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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井夕樹番號作品封面 三奶奶看狗呀馬紅學

    “三奶奶,看狗呀,馬紅學在你家嗎?”

    窗外的一嗓子,如同一瓢冰水,一剎那就澆滅了屋里炕上的干柴和烈火。

    小村習俗:當時每家每戶都會養(yǎng)上一條看家狗,那狗都是特別忠心的土狗。所以,村人們到別人家串門兒時,都會喊“看狗呀”,以免被那不懂事兒的畜牲誤傷了。久而久之,這“看狗呀”就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常用語,意思大概就是“注意了,你們家來客人了”。

    陳秀麗從馬截住家里的嘴里得知馬紅學不在家,就徑直朝著馬寡婦家走來。

    陳秀麗對馬紅學是有好感的,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是貧下中農(nóng)子弟,她也是。

    一九六六年初開展的“四清”運動中,他從四十八頃村的一個普通的退伍兵,一下子變成了基干民兵排長,硬得出奇。他可以天天緊盯著那些掃街道的“臭分子”們,讓他們干最臟最重而工分最低的活兒,還要讓他們低著頭請罪,讓他們承認自己有過錯誤,承認自己是剝削壓迫群眾的地主,即使沒有蓄留頭發(fā)的光頭也被打得青包連著青包。

    可有人即使是頭頂上青包連著青包,他的嘴巴也是緊緊的。

    他就是反動地主的狗崽子費凡。

    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發(fā)呆,極少邁出大門一步。

    馬紅學帶領著他的那幾個骨干力量白天黑夜地監(jiān)督著那個已經(jīng)破爛不堪的小院子,屁放得響了,氣嘆得粗了,都有可能是什么反動派的新動向。

    他從早到晚可以不說一句話。

    無論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災禍,他都保持沉默不語,遇事不驚了。

    但他在批斗會上,又是最纏的一個,無論用什么樣的方式和方法,都不服軟的。

    “這就是階級斗爭,這就是政治,權力在誰的手里,誰就是大,誰就說了算。”

    陳秀麗想到這兩個同學的不同命運,更加堅定了革命的決心,要革命就要團結(jié)應當團結(jié)的那個同志。

    輕車熟路的,陳秀麗一邊在心里盤算著,一邊往前走,很快就來到了馬寡婦家的院門前。

    風吹日曬的,馬寡婦家的那三間大瓦房已經(jīng)不再窗明瓦亮了。

    它也像它的主人一樣,青春的枯草已經(jīng)從那時光的縫隙里鉆了出來,無論怎么掩飾,蒼老是不變的法則。

    那兩扇緊繃的木板門,如今也松塌了,發(fā)出的不再是清脆的撞擊聲,而是那種病態(tài)的呻吟。

    “三奶奶,看狗呀,馬紅學在你家嗎?”

    喊了兩聲,屋里還是沒有動靜,推開那兩扇呻吟聲不斷的破板門,走了進去。

    “有人嗎?三奶奶,你睡了嗎?”

    陳秀麗走到院子當中,也沒有看到狗的影子,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幾步就邁到了窗戶根下。

    “啊呀,陳秀麗同志,你回來了,太好了,我代表四十八頃村民兵連……啊不,是排,我代表四十八頃村民兵排歡迎我們的自治區(qū)級‘學用’先進分子回村呀?!?br/>
    剛剛走到窗戶根下,屋門一響,馬紅學走了出來,熱情的一段話,讓陳秀麗感覺到了一陣溫暖,回村以后的第一陣春風,吹得心里酥酥的。

    “馬紅學同志,你真的在這兒呀,我剛回來,我回來后,抑制不住革命熱情和必勝的信心,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談談村里的革命事業(yè)。”

    “好呀,好呀,到屋里談吧!”

    兩個志同道合的同志一前一后進了屋。

    油燈下,馬寡婦正盤腿坐在炕上,頭梳得光滑滑的,衣服穿得板板整整的,抽著旱煙兒,挺悠閑的樣子。

    “啊呀,是秀麗來了,剛從城里回來呀,城市里的水土好,把你都養(yǎng)活得又白又胖乎了,剛才紅學正在給我讀‘為人民服務’,聽得入了迷,沒聽到你進院子都,快上炕,上炕!”

    “三奶奶,你可真是人老心紅呀,啊呀,看我這張嘴,三奶奶原本就是人不老心更紅的喲。”

    兩個女人寒喧著,心里卻在對視著。

    “各位貧下農(nóng)代表請注意了,各位貧下中農(nóng)代表請注意了,吃完早上飯,吃完早上飯,到生產(chǎn)隊院里開會,到生產(chǎn)隊院里開會,研究重要問題,研究重要問題。順便再強調(diào)一句,順便再強調(diào)一句,請各位貧下中農(nóng)一定要多注意階級斗爭的新動向,一定要多注意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一定要牢記階級斗爭,一定要以階級斗爭為綱?!?br/>
    第二天一大早,四十八頃村的廣播喇叭就叫喚上了,喊話的是四十八頃村民兵排長馬紅學同志。

    不大一會兒,生產(chǎn)隊的院子里就稀稀拉拉地站了幾堆人兒,東一堆兒西一堆兒的。

    院子當中擺了兩張從學校搬來的課桌,兩條板凳,馬紅學和陳秀麗分別坐在支書和生產(chǎn)隊長的兩邊。

    “地主兒子到處亂躥,還說了媳婦兒,這種事兒審查了嗎?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知道呀,我在區(qū)里開會咧!”

    按照頭一天晚上商量的方案,陳秀麗開了第一炮,特別強調(diào)了自己在區(qū)里開會這件事兒,以示此事重大。

    “就是,就是嘛,我們干革命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馬虎就會出現(xiàn)新動向地,我同意馬上對費凡和胡芳的結(jié)婚進行審查,我支持陳秀麗同志的革命行動?!?br/>
    馬紅學接著陳秀麗的話也表了態(tài),表達了堅定地站在一起的革命決心。

    “費凡娶了胡芳,請示過沒有?”

    “沒有,反正沒跟我請示過?!?br/>
    這兩個站在一起的革命同志一唱一和,配合得十分默契。

    “人家結(jié)婚娶媳婦的事兒,請示你們做啥嘛!人家是娶媳婦咧,兩個人對眼就中了,你們管得也太寬了吧!”

    在這一唱一和之下,也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聲音來自那稀稀拉拉的人堆兒。

    “一個貧農(nóng)女子,咋會心甘情愿嫁給地主?我看這里面有新動向,必須要好好地查查吧?!?br/>
    “費凡是社員,不是地主分子?!弊印墼谒诸^上,沒有扣著費凡。貧農(nóng)女兒不能嫁給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給他,又咋說呢?怕是又要說成臭氣相通了……地主家的孩子……只有斷子絕孫!”

    人堆兒里的聲音不高,口氣卻不軟,不斷與臺上的意見頂著牛兒。

    “反正……眼看著一個階級姐妹被敵人腐蝕拉攏過去,我們不能不管。黨支部不能不抓階級斗爭吧!”

    陳秀麗的心里明白,底下的那堆兒人偏向費凡,這讓她的心很是不好受,人民群眾的覺悟怎么這樣低下,這可如何是好呀,如何才能開展革命呢?

    “婚姻法上沒規(guī)定說,地主子女不準和貧農(nóng)子女結(jié)婚,這事兒不好辦咧!這件事兒算不算階級斗爭,我還沒吃準咧!”

    “就是咧,就是咧,這事兒是不是請示一下再說呀。”

    很顯然,臺上的四個人也分成了兩派,當中間坐著的兩個人是一派,兩邊坐著的兩個人是一派。

    “我看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這次,我在自治區(qū)開會,領導們再三強調(diào),階級斗爭……”

    陳秀麗也不想再磨嘰下去了。

    她是個性急人,見不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聽見“中間派”的話,她真的有些急了,如果第一次“立威”就這樣完蛋了,以后在村子還怎么立足喲!

    “大家看看,這可是大領導給我題的,把革命進行到底。可如今,我們在這樣一個問題上都分成兩派,將來還怎么將革命進行到底呢?”

    陳秀麗有些激動地站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了那個紅膠皮的筆記本,翻開來,向下面的人堆兒揮了揮,自以為很有力度地揮了揮。

    “費凡跟胡芳到了結(jié)婚的年齡咧,甭說他媽他大著急,就是這些老鄰舊居的也替他們高興咧!咱們要是把這婚事給攪黃了,不說費目和胡芳本人吧,老鄰舊居的都要罵咱們當干部缺德吧……”

    “你怕挨罵,我不怕!自治區(qū)的領導說,要和民主派思想斗爭……”

    陳秀麗不加思索地說,說完也有點兒后悔了,這是在用大話和大人物在壓人喲,場合上是不對的!

    “說我是啥‘派’我都應了。只是……這婚事……散會。”

    “散會吧,還有什么說的,請示了上面的再說吧?!?br/>
    不加思索的話還是少說吧,“中間派”有些惱了,一個小小的閨女進了幾天城就敢跟村干部拉硬,這還了得呀。

    兩個坐在中間的人再一次達成了合作的默契。

    “散會,屁大的事兒也要開會,真是的!”

    “我要管到底!”

    陳秀麗真的急了,在這種革命的最緊要關節(jié),堅持就是勝利!

    “你管什么管,你能管個屁,你怎么管到底,別再給我老陳家丟臉了,回家去吧!”

    人堆兒里,突然躥出來一個人,朝著陳秀麗的臉蛋子就是一記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