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家單元樓下,高翔停下自行車,他看到妹妹高蕊正從郵箱里取信,問道:“又新結識了幾個筆友?”
“還是以前那些個。”高蕊把幾封信塞到書包里與高翔一起上樓。
“你們在信里面整天都聊些啥?”高翔問道。
“主要是聊一些詩歌,偶爾也聊一些自己喜歡的歌星和影視明星之類的話題?!备呷锘卮?。
“聊這些內(nèi)容倒是可以,但是可不能涉及男女之間感情方面的話題哦?!备呦柚烂妹迷谶@方面是有分寸的,但是他還是不由自主的想多一下嘴。
“哥你想什么呢,思想這么齷齪!”高蕊給高翔一個白眼,噔噔噔自己先跑上了樓,還沒打開房門就喊道:“媽,什么時候吃午飯啊,我都餓死了!”
高翔跟著妹妹的腳后跟進到家里說道:“還沒進門呢就在樓道里嚷嚷,都這么大了,也不怕鄰居們笑話?!?br/>
趙娟隔著廚房門的玻璃看著自己都快長成大人的一雙兒女,心中滿是歡喜,吩咐道:“都先把手洗了去,五六分鐘就吃飯。”
高建設是最后一個進家門的,洗完手之后,趙娟就把飯菜端上了桌,一家四口圍著方桌吃飯。
“今天下午四點,我們年級開家長會,你們倆誰去?”高翔低頭扒著米飯問。
高建設看向老婆,趙娟卻回他一個白眼,“放寒假前的家長會就是我去的,這次該你去了,我挺不愿意見到你們單位的胡冬梅,每次開家長會都拉著我的手沒完沒了的跟我夸她們家兒子學習成績有多優(yōu)秀,將來要考什么重點大學之類的,煩都煩死了?!?br/>
高建設說道:“那你不會也夸自己的兒子啊?”
“我倒是想夸,但是……”趙娟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吃飯的兒子,把后面那句窩心話摻著米飯強行咽了回去,“我不管,高建設這回你得給你兒子開家長會去?!?br/>
“今年廠里面的制度比較嚴,我怕請假會影響年底調(diào)級漲工資,你們單位松一些,還是你請假吧。”高建設說。
“有你那個堂兄在廠里面攪合,你就甭想這好事,年底調(diào)級漲工資肯定沒你的份!”趙娟說道。
高建設解釋道:“堂哥也沒你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他是副廠長,自己要以身作則不是,如果處處優(yōu)先照顧我這個堂弟,他如何能服眾?!?br/>
趙娟撇嘴道,“你就別給高勝文臉上貼金了,他是什么人我還不清楚,八零年那會兒,你在銷售科工作都好幾年了,結果年底高勝文一當上銷售科長就把你給踢出去了,后勤科比銷售科每個月獎金都要少拿不少,這么多年了你自己算算你少拿多少獎金了。”
高建設說道:“銷售科是個重要崗位,我能力有限被調(diào)整出去,這也是為大局考慮,你別怪他。”
趙娟道:“呸!他要真是為大局考慮我還真無話可說,可是他當上副廠長后為什么把他小舅子許大勇調(diào)進銷售科,
這個許大勇連初中都沒畢業(yè),寫自己的名字都寫的跟蟲爬似得,他每年報銷的差旅費都是全科室最高的,經(jīng)手的銷售款死賬壞賬也是銷售科最高的,但是獎金卻是全科室拿的最高的,要不然你們單位的人也不會給他取外號叫許三多了。”
額,這個名字貌似和后世一部電視劇里的主人公重名了,高翔埋頭吃飯絕不插嘴,耳朵卻豎起來一句不拉的聽著。
若是以前他不會關心大人之間的雞毛蒜皮事,但是現(xiàn)在他擁有與父母相仿的心理年齡,有著成年人的閱歷,他需要承擔起與他心理年齡相匹配的責任和義務。
“還有,前年你們單位一名會計退休了,空出一個名額,我又一直從事會計工作,我們單位最近兩年效益不好,我就提著禮物去他們家想托他把我調(diào)進你們廠財務科,結果他擺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搪塞我,臨走時連杯水都沒給我端,
后來聽說他把他小姨子許梅調(diào)進了財務科頂了那個肥缺,許梅那丫頭根本就沒干過會計工作,直到現(xiàn)在都還沒拿到會計證呢,聽咱們樓下你們財務科的李姐說,許梅經(jīng)常做錯賬害得她沒完沒了的給她擦屁股,其實高勝文就是個任人唯親的貨色,只不過唯獨沒把你當親戚待見?!?br/>
高建設反問道:“那他把我當什么看待呢?”
“大伯只是把你當成了墊腳石和擋箭牌罷了!”高翔終于忍不住插了一嘴。
對于老媽說的有關大伯的這些事高翔不太清楚,但是兩年后老爸高建設光榮下崗這件事他是門清,九四年叉車廠開始裁人,高建設不幸成為第一批下崗工人。
那一年高勝文成為了叉車廠廠長,下崗職工都到他辦公室去評理去,紛紛質(zhì)疑高勝文為什么不讓他小舅子許大勇和小姨子許梅下崗?
高勝文給出的解釋是,在分流下崗這個問題上我是舉賢不避親,許大勇和許梅在各自的崗位上都是骨干,能力突出貢獻巨大,必須留下,我一筆寫不出兩個高字的堂弟高建設由于表現(xiàn)平庸,我不也讓他下崗了嘛,所以請大家不要懷疑我的公正性。
高勝文把堂弟高建設推到前面當擋箭牌,既堵住了下面群眾的嘴,也平息了上面領導的質(zhì)疑。
高翔猶記得老爸下崗的那天喝醉了,這也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醉酒,淚流滿面地責問道,“高勝文我一直把你當親哥,可是你沒把我當兄弟啊,當初廠里是準備提拔我當銷售科副科長,是我把這個機會極力推薦給你的,
八零年廠黨委在你副科轉(zhuǎn)正科這個問題上也征詢過我這個老黨員的意見,我也是一直都為你說好話,沒想到好心沒好報,你一當上科長就過河拆橋。
我高建設雖說能力一般,但是也比你那個笨蛋小舅子強太多,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這樣對我,難道我只是你前進路上的墊腳石,你袒護你小舅子和小姨子的擋箭牌嗎?高勝文你不是人……”
高建設當時哭得很傷心,不停地數(shù)落著高勝文的種種不是,與現(xiàn)在處處維護高勝文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高建設是個老實人,堂哥對待他的種種不是他一直報以寬容的態(tài)度,但是不代表他心里沒有數(shù)。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那個年代下崗就意味著失業(yè),意味著沒有了工資收入,而上電大的兒子,讀高中的女兒正是需要花錢的時候,老父親老母親還要贍養(yǎng),在國企待了大半輩子,一沒文憑、二沒技術、三沒經(jīng)商頭腦,上有老下有小的現(xiàn)實,讓他感到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慌與絕望。
高翔不是個瑕疵必報的人,他信奉的為人處世哲學還是比較寬容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禮讓三分,人再犯我還以一針,人還犯我斬草除根。大伯針對父親的所作所為,讓他覺得有必要給這位大伯來上一針了,給他找點疼痛的感覺。
若是外人高翔還沒有這么大的氣,但是高勝文是老爸的堂哥,算是比較近的親戚了,卻是如此對待自己的堂弟。
天下農(nóng)友一條心,親不幫親誰照應?
你做得初一,休怪我做得十五。
趙娟還在不斷的數(shù)落著大伯的種種不是,高建設還在有一句沒一句的為他辯解,高翔聽不下去了,鬧心!
“爸媽,我去上學去了?!备呦璞称饡f道。
至于下午的家長會由誰去參加,他無需關心,反正給了往臉上貼金的機會,誰不去誰后悔呢。
高勝文的事雖有些鬧心,但是并沒給高翔添多少堵,他有多種方案用來懲戒一下這個薄情寡義的大伯,就如同曾經(jīng)對他來說很難的數(shù)學題,他現(xiàn)在不僅會做,而且還可以給出多種解題方法一樣,如今他擁有這種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