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機解釋道：“楚莊主有所不知，血毒固然厲害，煉制過程也是極為困難。首先需湊足此類病患百人之血，而提煉血樣本就是件十分繁瑣的事情。照老朽估算，以師兄當(dāng)下之能，約莫也就三能成一。這樣算來，便至少需要此等病患三百人。此病本就罕見，天下雖大，是否還有第二個三百之?dāng)?shù)尚且難說，即便是有，短時間內(nèi)也是煉制不出的。若得上天眷顧，師兄的第二份血毒還未制成，老朽的解藥就成功了。”

    楚飛心中略安，陸續(xù)提了多個關(guān)于血毒的各種問題，汪機無不詳加解釋。

    待汪機離開石室，天色已黑，楚敏真、楚強等多名莊上住人心懷焦慮，在外苦等多時。見其出來，急急上前詢問。汪機如實相告，楚敏真等人得知奇毒難解，頗為失望，又知并非全無希望，憂心略安，連連致謝。

    楚敏真聰慧過人，明了其中厲害關(guān)系，對在場眾人再三叮囑，不可將此事向外宣揚。

    汪機又在奇三絕莊停留數(shù)日，將各項事宜一一對楚敏真交代清楚，待后者熟練掌握之后，方才離去。

    夜黑風(fēng)疾，兩道人影并立霧靈山巔，俯視著隱身在叢林中的奇三絕莊和石室。

    其中一人開口說道：“汪機老兒盛名不虛，用毒一道，你是天下第一人，若論解毒，天下無出其右，你可有把握？”另一人冷笑不語，前者不以為意，淡淡說道：“事情起了變數(shù)，既然如此，且讓汪機老兒折騰一番吧?！?br/>
    王守仁徹夜苦思，次日清晨，恭送三名錦衣衛(wèi)后，親點數(shù)十精良兵甲，押解朱宸濠離開鄱陽湖畔。

    王家寧問道：“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去洪都嗎？”王守仁道：“不去洪都，去南京。”王家寧不解，輕聲說道：“昨晚的圣旨上不是說要在洪都舉行受降么，那為何還要去南京？先生您這算是抗旨嗎？”王守仁道：“閑話少說，抓緊時間趕路吧?！?br/>
    一行人剛到景德鎮(zhèn)地界，王守仁得到了一個消息，朱厚照任御用監(jiān)掌事太監(jiān)張永為先鋒官，率先行軍，沿途布置各項事宜，今已經(jīng)抵達(dá)杭州。

    張永在正德初年是八虎之一，后同李東陽、楊一清等人合力扳倒了八虎之首的大權(quán)奸劉瑾。如今也是朱厚照身邊得一大紅人，為人機警謹(jǐn)慎，鮮有惡行，不失人性，重利也重義。江彬上位后，勢力大漲，逐漸壓了張永半頭，二人明爭暗斗數(shù)年。他此次出任先鋒官，正是江彬暗中使絆，將他從朱厚照身邊支開。

    王守仁心念一轉(zhuǎn)，決定改道杭州，登門拜訪張永。

    “下官贛南巡撫王守仁，求見張公公，煩請小兄弟受累通稟?！?br/>
    面對一方巡撫，守門校尉不敢怠慢，忙道：“大人稍后，小人這就去通稟?！蓖跏厝饰⑿χ轮x：“有勞小兄弟了?！笔亻T校尉小跑疾行，不消片刻即折返，行禮道：“張公公身體抱恙，不便見客，王大人請回吧?！?br/>
    “既然張公公身體抱恙，下官更應(yīng)親身探視了?！蓖跏厝市闹辛巳唬^“抱恙”不過托詞。見守門校尉面露難色，微微一笑，近前兩步，悄悄將一錠銀子塞到他的手中，和顏悅色道：“煩請小兄弟再受累一次，轉(zhuǎn)告張公公，就說王守仁來向他獻(xiàn)禮了。”

    守門校尉偷偷掂量手中銀錠，稍作猶豫，收入懷中，似是下了大決心，道：“大人稍后?！?br/>
    秋風(fēng)襲來，絲絲涼意，王守仁溫和面色中夾雜著些許期待和沉重。

    少頃守門校尉再次返回，王守仁看其面色，猜到應(yīng)是受了斥責(zé)，不待對方開口，便說道：“小兄弟受苦了?！?br/>
    守門校尉原本氣悶，聞言氣消不少，道：“王大人，公公有請?！?br/>
    “多謝了?！?br/>
    穿過庭院，繞過回廊，見到一間別致的雅閣。王守仁朗聲道：“贛南巡撫王守仁拜見張公公！”

    半晌，陰柔清淡的話音緩緩傳來：“進(jìn)來吧?！?br/>
    王守仁跨步而入，主座之上空空如也，瞥見側(cè)室屏風(fēng)后人影晃動，朝著屏風(fēng)執(zhí)禮道：“拜見公公?！本貌灰娀貞?yīng)，輕微的瓷器摩挲聲伴隨著四溢的清香，傳入耳鼻之中，王守仁隨口吟道：“院外風(fēng)荷西子笑，明前龍井女兒紅。西湖龍井，不負(fù)盛名。”

    張永疏眉輕挑，淡淡道：“王大人懂茶？”王守仁謙笑道：“談不上懂，不過略知一二罷了?！睆堄啦⑽唇釉?，緩步走出屏風(fēng)。

    王守仁初見張永，但見其約莫半百年歲，膚白如脂，目光深邃有神。

    “請坐吧?！?br/>
    “多謝公公?！贝龔堄雷ê螅跏厝什湃胱拖?。

    隨侍小太監(jiān)腦子活絡(luò)，跟隨張永日久，深諳其習(xí)性，不需明言，便知其意，恭敬奉上香茗。

    王守仁點頭致謝，輕啟杯蓋，薄霧裊裊，香馥清雅，恍若置身空谷賞聞幽蘭，令人心曠神怡。湯色杏綠，清澈明亮，葉底嫩綠，勻齊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茶湯入喉，齒間留香，沁人心脾，不禁吟道：“徘徊龍井上，云氣起晴畫。澄公愛客至，取水挹幽竇。坐我詹卜中，余香不聞嗅。但見瓢中清，翠影落碧岫。烹前黃金芽，不取谷雨后。同來二三子，三咽不忍漱?！?br/>
    張永聽得一知半解，不好接話，干咳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王大人此行所為何事？”

    王守仁當(dāng)即放下香茗，正色簡答：“獻(xiàn)禮?！?br/>
    “何禮？”

    “一個人?！?br/>
    “那個人？”

    “正是?！?br/>
    “有何條件？”

    “江西百姓方歷兵禍，又遇天旱，其苦不得堪言。此時再有十萬雄師入境，無疑雪上加霜……公公深得圣心，故而斗膽懇請公公仗義相助，望能勸得圣駕，改道他處。如此，既是百姓之幸，亦是公公無量功德！”說話間，王守仁密切注意張永神情變化，不見絲毫起伏。

    張永面上平靜，心中卻是思潮起伏：“勸動圣駕不是難事，但平白讓咱家撿個平叛大功，世上哪有這等好事？咱家常年伴侍君側(cè)，見慣了宦海沉浮、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從來都是舍人為己、唯利是圖，舍己為人之舉豈止稀奇，簡直荒唐可笑至極！”

    王守仁看出其心中疑慮，又道：“下官只為一方百姓，不為個人榮辱，故而此行已將人一并帶了過來，隨時等候公公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