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嘴里的話未經(jīng)思索便出口了。

    “那你家在哪兒？遠嗎？”

    一個多月的時間，兩個人幾乎天天見面，從之前的朝窗口扔石子送零食，到后面在竹林的小溪里撈魚蝦、找竹蜂、掏竹鼠，曬各種魚干蝦干蟲干......

    那里幾乎成為丑丫家另外一個廚房，東西雖然簡陋，可一應(yīng)俱全。

    灶臺在錢大猛的幫助下，有了兩個灶眼兒，一個燒水，一個煮東西。

    鍋也是吳侃弄來的，丑丫問不出來歷，只是他好幾天屁股都不敢挨板凳。

    錢大猛已經(jīng)成了十足的女兒奴，女兒指哪兒打哪兒。

    英子不再天天抹眼淚，晚上的夜宵越來越豐富，母乳有了些，小妹也算撿回一條命。

    吳侃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耗在竹林里。

    丑丫沒時間做的事情，他全代勞，強大的后援讓丑丫終于實現(xiàn)每天洗個熱水澡，泡個熱水腳的愿望。

    可他卻要走了。

    也是，這里畢竟不是他家，自己的日子，總是要靠自己過。

    之前，的確太過依賴他。

    摔打的動作繼續(xù)響起，冬天喝口熱粥就靠這些從別人地里拾來的稻穗，冬天越來越近，還有好多的事情要做。

    吳侃見她愣了一會兒人，又忙活起來，忍不住撓腦袋，沖天辮兒已經(jīng)耷拉下來了，后腦勺有了一層黑黑的頭發(fā)茬子。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要坐船，不是很久，我吃完兩個柿餅，一盒糕點的時間就到了?！?br/>
    丑丫發(fā)現(xiàn)自己今天發(fā)呆的次數(shù)特別多。

    兩個柿餅加一盒糕點的距離，虧他想的出。

    吳侃也發(fā)現(xiàn)丑丫的不開心，屁顛顛兒幫她將地上散落的谷粒掃成堆，嘴里念叨，“你別太想我，過不了幾天我又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帶更多好吃的，我家大哥打漁可厲害了，娘親經(jīng)常做好多好吃的，還有奶奶的糕點，也是......”

    吧啦吧啦，依舊像往常一樣，一個說一個聽，只是丑丫今天明顯不在狀態(tài)。

    也許要歸家的原因，吳侃比平時里的話還要多，“我跟你講，三官會可熱鬧了......”

    “三官會？”

    丑丫聽到關(guān)鍵詞。

    “嗯，據(jù)說今年三官會要輪到你們村，都時候肯定熱鬧的不行。我和家人也會過來的，到時候咱們又可以見面了?！?br/>
    “難怪？”

    “難怪啥？”

    丑丫沒理他，自個兒想自個兒的，吳侃也不在意，自說自話，手里也沒停歇，這是跟丑丫成為朋友后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平時在家掃帚倒了都不會扶一下的小少爺，如今農(nóng)家的一些家務(wù)活兒，竟也干的有模有樣。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農(nóng)家忙得腳不沾地，吳侃便成了自由自在的野小子，只需要吃飯回家點個卯。

    即便這點功夫，家人也發(fā)現(xiàn)了吳侃的變化。

    不光懂事了，偶爾還能吟出兩句詩來，說是跟每天一起玩耍的朋友學(xué)的。

    身為家長，見孩子有長進，便也樂得放他自由。

    至于他時不時扒拉點兒東西出去，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是些很家常的東西。

    太過貴重，丑丫也不會要。

    錢家主屋那邊的閣樓都快被布匹絹絲堆滿，錢氏、崔氏和如萍依舊每天坐在織布機前，梭不離手。

    如果沒猜錯，一切應(yīng)該都是為吳侃口中的“三官會”做準備吧？

    男人忙外面，女人忙織布，倒也給了丑丫緩沖的時間，床底下的竹簍已經(jīng)囤了好幾些個，每晚父女倆都會數(shù)一遍，再帶著笑意入睡。

    看著大半簍子的谷粒，小半簍子的麥粒，錢大猛有些不敢置信。

    “這是咱們的？”

    丑丫顛簸顛簸，窸窸窣窣摩擦的聲音真好聽。

    “是，咱們的。冬天，給我的小妹熬濃濃的米粥喝?！?br/>
    莊稼漢子的鼻根像是被狠狠撞擊后，酸脹難耐的想落淚，嘴里喃喃自語，“你的小妹有救了，有救了，我的女兒?！?br/>
    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近乎癡迷的看著掌心中金黃的糧食，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是我們自己的。”

    曾經(jīng)，他沒有“我”的概念。

    錢進發(fā)以粗魯野蠻的方式告訴他，“你的就是我的，你這輩子都要為錢家做牛做馬，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一生都要為錢家服務(wù)。”

    這個老實到尚未開化的漢子，第一次意識到，“我”的存在。

    “我”看到自己的糧食，會開心，很開心，開心到想大哭一場。

    緊緊捏住谷子，尖銳的谷殼刺痛掌心，也不舍放下。

    丑丫忙碌著收拾好這些冬日的儲備，好一會兒都沒聽見身后有響動，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老實爹站在那兒哆嗦，嚇壞了。

    “爹，你怎么了？”

    錢大猛感受到一只小小的手抓住自己，很暖也很粗糙，他仿佛才從另外一個陌生的世界中被驚醒。

    “爹，開心！”深深吸口氣，反手握住女兒的手。

    手上的傷口被抓的生疼，可丑丫看著老實爹的模樣，心更疼。

    “爹，會越來越好的。我有爹，爹有我?！?br/>
    錢大猛用掌根在眼角抹了一把，重重地點頭，哽咽著，“嗯，爹還有你娘，你小妹，會越來越好的。”

    丑丫沒多解釋，這一個月的伙食比以前不知好多少倍，可母親英子卻從未多問過一句話，錢大猛送過去什么就吃什么。

    女兒每天忙完家里的事兒，就不見人影，也從未多問一句。

    天氣越來越冷，都懶得問一句，需不需要增添衣裳？還是老崔氏見她凍得可憐，將自己一件舊眠衣給她晚上蓋著，不至于凍得睡不著覺。

    可手腳依舊凍得紅腫，碰熱水的時候像是千萬只螞蟻在里面撕咬。

    眼看霜凍過后，就是小雪，冬天的棉衣棉被卻還沒有著落，“三官會”讓丑丫犯愁的小腦瓜子總算閃了一下。

    “三官會”是“三官廟會”的簡稱。

    傳說這位菩薩能“三管”：一管天上風調(diào)雨順；二管地上黎明百姓安康稻麥茶麻豐收；三管水利，使田莊免受洪澇災(zāi)害。

    吳侃走后，丑丫每晚泡腳的熱水也沒了保障，越來越冷的寒冬，成為迫切需要改變的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