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歷了那場颶風(fēng)，大哥二哥都覺得茅屋是決計(jì)不能再住了，可磚瓦屋我們鐵定是蓋不起的，正在兩人抓破腦袋沒主意的時候，窯里來了個不速之客：建筑工地的大師傅。大師傅一身青布衣，國字臉，絡(luò)腮胡子，眉毛像兩把利劍，堅(jiān)韌有力。也許是長期在工地的原因，他的皮膚黑得發(fā)亮，當(dāng)然也沒亮得像燈泡，但在黑夜里能定位。
大哥的第一反應(yīng)是二哥肯定又惹事了，二哥卻是一頭霧水，酒廠不是已經(jīng)完工了么？難不成出了啥事兒？
“大師傅，您怎么來了？”二哥四下掃視了一大圈，總算找到一個大木樁，搬過來用袖子擦了擦，有些難為情的說：“實(shí)在不好意思，前兩天打臺風(fēng)，我們的房子被刮走了，凳子也不知飛哪兒去了……”
“行啦！坐哪兒不行？沒那么多講究?！贝髱煾荡竺辖?，孟家莊人，跟我的表親們住同一個村子。
他隨身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唇上，環(huán)顧四周后，又把煙拿了下來，嘆息一聲說道：“好久沒遇上這么狠的風(fēng)了，我上一次見還是二虎你這么大的時候。那會兒大多都是茅草屋，風(fēng)一刮，幾乎整個村子都沒了，死了好多人?！彼麤]提的是，他爹也是那好多人里的一個，作為長子，十三歲的他自那日起便挑起了整個家。
“鎮(zhèn)上好多房子也被砸破了屋頂，大師傅，你們家沒事吧？”大哥一邊疊柴，一邊問。
“我那房子結(jié)實(shí)著呢！風(fēng)再大也沒事兒！”大師傅言語中透著自信，他蓋的是平房，不像瓦屋，一砸準(zhǔn)裂，再說，他可是大師傅呢！要是他自己的房子都一吹就倒，誰還敢找他蓋房子？“你們啥打算？也不能總住在窯洞里呀？”
“我們……還沒想好。”二哥躊躇道，“那個，大師傅，正巧您在，想討教一下，若是搭一間結(jié)實(shí)點(diǎn)兒的木屋，得打多深的地基？”
“那得看多大一間，怎么著也得到實(shí)土層才行?！贝髱煾祿瞥龌鸩窠o自己點(diǎn)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緩緩?fù)鲁鲆淮疅熑Γ野涯且暈橐豁?xiàng)技能，因?yàn)榇蟛糠萑藝姵龅臒煾鸁焽璨畈欢?，定義不出形狀來。
二哥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木柴的大哥，又看了看在不遠(yuǎn)處玩的三哥跟我，“夠我們四個住就行！”他說。
“木屋倒是個不錯的想法，只要木料足，花不了多少錢?！贝髱煾底笥铱纯?，滿山都是東倒西歪的樹木，想來是不缺的。
五代以上居于陶鎮(zhèn)的人都擁有一片山林，老劉家的祖先是陶鎮(zhèn)開荒牛，山林面積比一般人家大，揭不開鍋的時候，大哥二哥還砍了木材去集上賣。這一場風(fēng)下來，樹木倒的倒，歪的歪，不用的話也只能拿來做柴火。
大師傅走到原來茅屋的位置巡了一圈，說道：“你們原來這地兒也特小了，要蓋就蓋個大的?！?br/>
二哥苦笑著說：“我跟我哥能整出原來那么大一間就不錯了?！彼诠さ馗苫顣r，偷偷看過師傅們怎么搭棚子，尋思著跟大哥兩人自己試試。
“你小子不會以為蓋個木屋跟小孩過家家一樣簡單吧？就你們倆，蓋到猴年馬月去？”大師傅毫不客氣地說。
二哥撓撓腦袋說：“我們想著先搭個三角棚，只要結(jié)實(shí)就行，就怕風(fēng)一刮又倒了?！?br/>
“又不是住一天兩天，三角棚哪是長久之計(jì)？”大師傅把煙屁股扔到地上，一腳踩在上面毫不留情地旋轉(zhuǎn)蹂踏，好像那煙屁股跟他有仇，“這樣，趕明兒，我找?guī)讉€人過來，先把架子搭上?！?br/>
“不，不，不，不用，大師傅，我跟大哥自己慢慢搭就行，不敢麻煩大師傅！”二哥忙擺手。
“你是擔(dān)心錢嗎？”大師傅盯著二哥。
二哥低下頭，老實(shí)說道：“不瞞您說，眼下，我們確實(shí)沒錢?！?br/>
“我說要收你錢了嗎？”大師傅沒好氣地說。
“那就更不行了！”
“我可不白給人干活！我看你們這兒木材多，而我那邊新工地需要一批玄皮條子，正好我?guī)湍闵w兩間木屋，你給我兩車上好的木材，誰也不欠誰。”大師傅一臉嚴(yán)肅，不容分說。
“兩車木材值不了多少錢……”二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師傅，您今兒是來找木材的？
“哎呦，瞧我這記性！”大師傅一拍大腿說，“是這樣！我之前不是跟你提過酒廠酒杯投標(biāo)的事兒嗎？你后來有沒有送酒杯過去？”
二哥一聽，耷拉著腦袋說：“別提了，我大哥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好不容易趕出來一套杯子，誰知，到酒廠臨時辦公室門口了，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全摔壞了，沒趕上標(biāo)?！?br/>
“全碎了？一個沒留？”
二哥回想了一下當(dāng)時的情景，說道：“應(yīng)該都碎了，我還借了工地的掃把，清掃了碎瓷片?！?br/>
“那就奇怪了……”大師傅一臉疑惑。
“咋啦？”
“聽說上個月，市里領(lǐng)導(dǎo)到酒廠參觀視察，有個官挺大的無意中見守衛(wèi)室桌子上放了個酒杯，拿來看了一下，頓時喜歡得不得了，說是跟個啥古董有七八分像，問是哪兒買的，如果有完好的，他愿意花五十塊錢買一套。守衛(wèi)員說他幾個月前路過臨時辦公室，見排水溝里有個杯子，便撿了起來，雖然缺了個口子，可他瞅著挺好看，就撿了起來，平時拿來調(diào)糨糊，貼通告。掉在臨時辦公室門口的，十有八｜九是參加投標(biāo)的人，可廠長問了一圈也不知是誰家的，后來好幾個窯洞還照著做了，可都做不出原來的樣子。我昨天聽說時，突然想起你之前也參加了投標(biāo)，想著那杯子會不會是你家的，所以過來問問?！贝髱煾邓朴型锵В蝗挥盅a(bǔ)充說：“對了，聽說那杯子上畫了幾只雞?！?br/>
“咦？這么巧？我那天送去的杯子上畫的也是雞?！倍缗伦约河洸砹耍洲D(zhuǎn)向還在收拾柴火的大哥，揚(yáng)聲問：“哥！我們上回送去酒廠的杯子上畫了啥？”
大哥一面把樹枝折成差不多兩尺來長的樹段，一面答：“畫了啥你忘啦？公雞、母雞、小雞、蜈蚣還有花，咋啦？”
“花！沒錯沒錯！聽說也有花！”大師傅激動地說。
二哥陷入了沉思，須臾，抬頭望著大師傅，猜測說：“大師傅，您說有沒有可能當(dāng)時滾了一個進(jìn)排水溝，我沒留意到？”
“肯定是這樣！你被撞倒了，杯子摔地上了，等你坐起來，發(fā)現(xiàn)杯子碎了，嘿！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掉溝里了！”大師傅打快板似的，好像他目睹了整個現(xiàn)場。
“當(dāng)時撞倒我的是趙建成他爹趙高興，雖說杯子碎了，他應(yīng)該也看到了上面的花樣，您剛才說酒廠廠長問了所有投標(biāo)的人，都說不知道，搞不好還真不是我們的?！倍缬行┻t疑地說。
“趙家？上次中標(biāo)的就是趙家，聽說他們家是第一個照著那杯子重?zé)藳]成功的?！贝髱煾迪肓讼胝f，“雖說，咱不能把人往壞里想，可這世上心里揣著明白裝糊涂的人多了去了，誰也說不準(zhǔn)。再往另一邊兒想，興許他真沒仔細(xì)瞧呢？不管咋地，據(jù)說那杯子現(xiàn)在還在保衛(wèi)室里，你們?nèi)タ纯床痪椭懒?？?br/>
經(jīng)大哥自己鑒定，那只缺了口的杯子確實(shí)是他燒的。當(dāng)時他試了好多個杯都不滿意，突然想起父親曾經(jīng)提過，自古以來，最好的酒杯當(dāng)數(shù)明代成化年間的雞缸杯，大哥翻了父親留下的款式花樣冊子，照著上面的杯形制胚，再跟著花樣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聽說找到酒杯原主，酒廠秦廠長讓保安員趕緊請人去廠長辦公室，可當(dāng)大哥站在他面前時，他怎么都不敢相信，陶鎮(zhèn)十幾家大窯都做不出來的酒杯，竟然出自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之手。他指了指辦公桌上的酒杯，問大哥：“這杯子是你做的？”
“是！”雖說第一次見領(lǐng)導(dǎo)級的人物，大哥卻半點(diǎn)不怯場。
“口說無憑，有什么證據(jù)？”秦廠長又問。
“要啥證據(jù)？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我還能撒謊不成？”大哥是個直腸子的老實(shí)人，一句話反而把秦廠長問倒了。
大哥的話雖不大中聽，也挑不出啥錯，大抵是那種不大會變通的，可這樣的人也多半是悶頭干實(shí)事兒的，這倒給了秦廠長幾分信心，“那你能再燒出一套一模一樣的來嗎？”
“能！”大哥答得干脆。
“多久？”秦廠長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跟什么樣的人說什么樣的話，對大哥這樣的，能用一個字溝通就不要浪費(fèi)第二個字。
“七天?！?br/>
“多少錢？”秦廠長快人快語。
大哥剛要開口，站后邊的二哥卻一步向前，搶先答道：“不要錢！”
不要錢？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秦廠長把眼光移到二哥臉上，“你是誰？”
“我叫二虎，他是我哥?！倍绮换挪幻?。
秦廠長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不要錢那你們要什么？”
大哥看向二哥，二哥像是早有準(zhǔn)備，從容地說：“如果我哥燒的杯子令廠長滿意，那下次酒廠若還需要酒杯，希望能讓我們來做?！?br/>
秦廠長哈哈大笑，心道這小子夠聰明，一套酒杯本值不了多少錢，若是價開高了反而顯得貪心，不如賣個人情；只要收了他們的酒杯，就是認(rèn)可他們的實(shí)力，那將來從他們窯里買酒杯也名正言順，再者，他堂堂一酒廠廠長，總不會在兩個孩子面前失了信譽(yù)。
“行！只要你們能把這套杯子做好了，今年過年的五百套生肖酒杯就是你們的了?！?br/>
“多謝廠長！”
“先別謝我，先把杯子做出來再說?！鼻貜S長微笑著說，轉(zhuǎn)而又問，“你們這么年輕手藝就這么好，跟誰學(xué)的？”
“我不會，我哥是跟咱爹學(xué)的?！倍缈创蟾鐩]有要答話的意思，替他答了。
秦廠長揚(yáng)起了眉，“那你爹呢？豈不更厲害？有機(jī)會可要見識見識。”
二哥默了默說：“咱爹……已經(jīng)不在了。”
“哎呀！那還真是可惜?！?br/>
一側(cè)的保安員趁機(jī)開口了：“廠長，您是外地人，可能不知道，他爹可是劉大碗，劉大碗的燒瓷手藝在咱陶鎮(zhèn)可是這個！”保安員豎起大拇指。
“原來是虎父無犬子呀！那七天后，等你們的杯子！”秦廠長看向二哥，“這次可別再摔啦！”
二哥滿口答應(yīng)下來。這一次，絕不能再摔了。
第七天，一套侈口淺腹，精致雋秀的雞缸杯準(zhǔn)時呈到了秦廠長面前。胎體輕薄通透如蟬翼，釉面光滑瑩潤如美玉，青花底釉柔和雅致，亮麗斗彩趣意盎然。且不說那透亮得可以用來做燈罩的杯子需要哪般技藝，單單那游刃有余的筆觸和那淡妝濃抹，相得益彰的混色技法也足以讓許多學(xué)藝多年的美術(shù)生自嘆不如，而所有這些，僅出自于一個不到十七歲，只有小學(xué)畢業(yè)的大哥之手。
秦廠長在瓷器上算是個外行，可見了杯子也覺得愛不釋手?！奥犝f十年前，一只真的古董杯在香港拍賣會上，賣了五百多萬港幣，真是比金子還值錢呢！”
大哥聽了不置可否，于他來說，五百萬也好，五毛錢也罷，終究不過一套酒杯，難不成五百萬的酒杯裝的酒會出奇地香？話雖如此，這套酒杯卻讓毫不起眼的大哥有了些許名氣，市里幾家賣高檔瓷器的特地找大哥給他們制作仿古瓷器，一根筋的大哥不明其理，干嘛非得模仿古代的？他們大笑著說現(xiàn)如今的人啊，追求的是文化品味，像大哥這樣沒見過世面的小鄉(xiāng)巴佬是不會懂的。
大師傅言出必行，領(lǐng)著八個人花了三天時間，為我們搭了一座精致的小木屋，山上潮濕，木屋離地兩尺而建，屋子四周還留了一圈走廊露臺，一來可以減少鼠蟲直接進(jìn)屋，二來方便晾曬衣服什么的，夏天還可以坐坐乘涼；木屋頂上蓋了雨布又加了石棉瓦，再也不用擔(dān)心漏雨的問題。對于住了近兩年茅草屋的四兄妹來說，那木屋無異于宮殿，奢華又舒適。大師傅真心幫忙，說太多感謝的話反而見外，大哥二哥只能選了上好的木料，扛到山下，給大師傅裝了滿滿兩卡車運(yùn)走，至于人情，只能等以后有機(jī)會再還上。
為了方便買瓷器的客人上山，大哥在九洞橋路口豎起了“大碗瓷器”的大招牌，一路做標(biāo)志到我們漂亮的小木屋柵欄門口，以一個四四方方的，打磨得不怎么平整的牌匾作為那條道的終點(diǎn)，牌匾上刷了一層薄可見底的白色油漆，只為了能稍微凸顯上面的內(nèi)容。正中央是“大碗陶瓷”四個狼毫大字，四個角落里還有四個小小的名字，左上角是“大龍”，右上角是“二虎”，左下角是“三橋”，而右下角的有些不一樣，因?yàn)槲疫€不大會寫字，但我又不想讓哥哥們代筆，所以自己寫了個歪歪扭扭的“15”。自此，日子雖然依舊清貧，可總算不再吃了上頓愁下頓，那已經(jīng)是莫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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