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現(xiàn)在,我都是無法很好的去接受的,這般的結(jié)局。
初般,不喑世事,害了阿婆。
再而帶著二十余族人，違了老翁和那夫婦的約定,保住了銀狼，卻未能救下狼族。
隨后，又是領(lǐng)著他們?nèi)ゾ群谠?卻失了柳拾,也丟了黑猿一族。
再然后，將性命交予我領(lǐng)著的二十余族人,到如今，只余下了十七。
無論我怎么去思索,都無法理解的。
又或許，我其實(shí)在失去阿婆，決定閉口不言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結(jié)局，只是不愿去面對罷了。
那時，我們隨著黑猿同鬼族交戰(zhàn)已有數(shù)次,卻均是未能討到好。
獸族也被喚作精靈族,各個分族各據(jù)一方,相距甚遠(yuǎn)，若是長途跋涉去支援，也必定難以撥出太多戰(zhàn)力,各族之間難以相互照應(yīng)，卻從未想過搬遷。獸族中不論其中的哪一族，單獨(dú)一方的戰(zhàn)力均是可以獨(dú)當(dāng)一面的，然，獸族和夜這兩族相比鬼族，僅僅輸在一點(diǎn)，卻幾乎滿盤皆輸。
獸族族內(nèi)可通婚，可產(chǎn)子，然而產(chǎn)子中，十個難活一個。所以即便個體再是強(qiáng)大，均是敵不過人多勢眾的。
夜之一脈卻是更為稀少，因著他們的能力過于強(qiáng)橫，降世之時便遭天譴，受那詛咒，被限制一方。而即便族內(nèi)可通婚，也是不能產(chǎn)子的。
子出，父母必亡。
鬼族本就不是常理生養(yǎng)的，均是些邪怪的事物，除卻那些個常不露面的大長老，鬼族族中的族人都非懷胎所生。
人心產(chǎn)鬼，陵墓產(chǎn)尸，戰(zhàn)亂生污穢······這一切，都可以化作妖魔鬼怪。
所以，鬼族人，無魂無魄。
我環(huán)著胸站在黑猿的洞穴中，分明是來聽他們族長的作戰(zhàn)策略的，卻不知為何憶起了這檔子事，竟是少有的出了神。
身側(cè)的秦伍悄然的抬手拍了拍我的背，我眸子滑過去，便是瞧見了她那笑瞇瞇的柔美面容，下一刻便懶得理她的又轉(zhuǎn)了眸子看向了身前的羊皮地圖紙。
黑猿一族的族長是位健壯的男子，腦袋卻是光著，同柳拾倒是頗有些相似，我瞧著他時便也少了幾絲冷意，我雖是不愛看柳拾太過嬌慣著銀狼的模樣，卻也是知道他心里苦，便總是從未對著他冷過臉的。
而實(shí)則我也知，慣著銀狼的，并不止柳拾。
我又是不經(jīng)意的偏了眸子，滑過去看了一眼身側(cè)替我同族長交談著的秦伍，心下無奈的嘆了口氣。
柳拾曾同夏玖是夫妻，自然，均是我族人，只是我未能見過夏玖罷了。
在我覺醒回族之前，鬼族便時常攻打狼山，秦伍和蘇壹不放心我，便來了鎮(zhèn)子，同我朝夕相處二十年，而十七他們便是在狼山停停歇歇地戰(zhàn)了二十年。
年歲對于我們實(shí)在太過虛無。
我們時而閉眼長眠，再睜開眼就已是滄海桑田。
不若說一年，即便是十年，百年，于我們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短暫而又毫無色彩。
所以，鬼族同我們的戰(zhàn)爭一旦起了，便常常都要斗個十年百年，才算個停。
夏玖便是那期間死的。
就在我十八歲那年，狼山山腳的防御被攻破，她救了柳拾，一命換一命。
我心下總說，我們這命，若是就這么過著，自是瞧不見頭的。我不知自己還要擔(dān)驚受怕多久，我不知那鬼族何時又會發(fā)起戰(zhàn)爭，我更是不知身側(cè)的他們，還能笑意妍妍的陪著我多久。
所以，我總是不忍心責(zé)怪他們哪怕一字的。
我也是知道的，秦伍同蘇壹想要個孩兒，柳拾和夏玖也想。
但不能。
不能有身孕，不能留著孩兒，不能產(chǎn)下。
所以我總是默默的看著他們幾人用一雙慈愛而悲戚的目光瞧著銀狼，卻一言不發(fā)。
我憐惜他們，卻也知，我除卻憐惜，便再也做不到其他了。
我看向門口牽著銀狼在低聲打趣她的蘇壹同十七，給秦伍遞了個眼神便轉(zhuǎn)身出了去。
我無法言語，留著也無甚用處，秦伍知我心思，定是可以同那族長交談融洽，我便放心離去。
我走出石鑿的洞門，只望了一眼十七，他便通透地明了的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山坡另一邊，說道：“柳拾去尋那姑娘了?！?br/>
我聽了，雖是料到，卻也免不得黑了臉，抿了唇目光復(fù)雜的看著正從那山坡上躍起向著我這邊跑來的柳拾，心下總是有些氣的，卻敵不過心軟。
蘇壹許是瞧著我生氣了，便急忙沖著談笑的銀狼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我瞥了眼銀狼抬起嬌小的手捂著小嘴的可愛模樣，心中的氣難得的消了幾分。蘇壹瞧了，溫和的笑了笑，也是看見了前邊兒跑來的柳拾，語氣滿是無奈的開口道：“我知你不信甚么轉(zhuǎn)世，然若是你見過小玖，你瞧了那人類女子，當(dāng)也是會訝異的?！?br/>
我淡淡地覷著奔跑的柳拾，不可置否。
我是不信那靈魂轉(zhuǎn)世一說的。
鬼族無魂，死了便死了，化了塵埃，落了塵土，獸族同他們兩族雖是有三魂七魄，身亡之時，魂便也是散了去的，都是塵歸塵土歸土，哪里有什么忘川奈何，孟婆湯藥，輪回轉(zhuǎn)世。
待我終是得以看清跑來的柳拾面上的神情時，不由得心上一疼，眉梢顫了顫，不忍地轉(zhuǎn)過了身。
我從未見過那般恣意歡快的柳拾。
他那光頭和健壯的體格，瞧著總是憨厚多一些的，而他笑時，也多是憨厚的。
或害羞，或無奈，或討好，或?qū)櫮?，均是憨厚的?br/>
我好似聽著了蘇壹的嘆息聲，袖中的指顫了顫，十七卻是文文弱弱地笑著又開了口：“未曾去忘川，怎知無輪回。”
那笑意中夾了太多嘆息，我最后瞥了眼已經(jīng)離我們不過十尺距離的柳拾，闔了闔眸子揮揮袖又進(jìn)了去。
我最是看不得他們那般的。我也最是聽不得輪回轉(zhuǎn)世的。
他們暗藏眼底和骨中的悲哀會讓我邁不開步子，他們心心念念著逝去之人可輪回個好歸宿的笑談會讓我難以自持的想到阿婆。
我這一生，先是將阿婆放進(jìn)了心里，然后阿婆死了，化作黝黑的泥水埋在了心底。再是將秦伍幾人放在了心上，最終卻只剩了十七一人伴我身側(cè)。
我早已怕了。
我們商討完了后便各自回了洞穴，等著鬼族的動作。
不久，大戰(zhàn)來臨。
那日，河畔的泥沙都被染作了紅綠交織的污穢，我單手執(zhí)劍，立在柳拾身側(cè)，望著這堆滿河流的尸身，抬手抹去面上濺上的血色，眸中嫌惡。
黑猿已經(jīng)損失了不少族人，現(xiàn)下從山中洞穴里跑出來應(yīng)戰(zhàn)的均是殺紅了眼，我權(quán)衡著戰(zhàn)況，不經(jīng)意瞥到了化作了小狼模樣趴在秦伍背上的銀狼，心神便是一愣。
我不是給秦伍示意過，莫要將她帶出來么？
念及老翁同狼族的族人，我便也不能讓銀狼有何損傷，想到這兒，我也顧不得觀察戰(zhàn)況，轉(zhuǎn)身提著劍就朝著秦伍二人的地方殺了過去，卻不知，還未待我走到秦伍身邊，柳拾就跑過來抓了我的肩。
我揮劍的手急忙一收，偏過頭冷怒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怒氣和詢問。
他卻全然都沒有瞧我一眼，只是雙目呆滯地仰頭望著山坡的方向，我瞧著他的模樣心下忽的漏了一拍，那不祥的預(yù)感讓我握著楓華的手都差些不穩(wěn)的松了，我急忙順著柳拾的目光望過去，卻始料未及。
我那時曾想，是否是鬼族來了增援，又或是那些老不休的長老不怕天譴的打算出手了，卻從未想過。
他們竟是敢動人類。
獸族作妖，卻比妖善，因此獸族殺惡人無功無過，殺百姓只添業(yè)障。
夜之一族，殺人損命。不論善惡，一條人命一行血淚，一行血淚一縷元?dú)狻?br/>
而鬼族本就是由萬物的暗產(chǎn)生，附著于尸，無魂無魄，喝血食肉的族人都是有的，哪里怕那些業(yè)障
我終是覺著有些心惶的蹙起了眉。山坡對面的火舌已經(jīng)快吞噬到了頂端，我陰翳地瞥了眼河畔對面被惡鬼層層包圍起來的男子，神情必定已是冷到了極致了。
我拍醒呆愣的柳拾，提劍一揮，借著那力道躍起踏上柳拾的肩，再是一個借力向前躍起后，便在戰(zhàn)場的這些人肩上跑了起來。
黑猿族人好似也覺察出了那邊村落的火光，均是捶胸沖著鬼族的吼了一聲，族長也顧不得什么面子，沖著對面領(lǐng)隊的鬼族男子喊道：“影子小兒，你他媽地忒不要臉！人類都傷！有本事你來這面，老子同你一戰(zhàn)！”
那男子未回答，倒是族長偏過頭望著我又朝我說了句話，那句話并未吼出來，而是逼音成線后對我說的。
我聽完后眼神復(fù)雜地沖著他頷了頷首，便帶著柳拾秦伍等人沖向了那片火光，躍出戰(zhàn)場時，身子透過一層結(jié)界后，那喊殺聲便全然沒了。
我瞧著下方的一片火海，心中猛地一顫。三族紛爭，不可牽扯人類俗世的規(guī)矩在火光中燒作了灰燼。
我看著那猙獰吞噬的火舌，忽的繃了臉，心中悲戚。
我仍是忘不了阿婆的。
還未待我拾好心緒，右側(cè)的柳拾便直接一個躍起沖著下方的火海跳了進(jìn)去，我們幾人均是心中大駭，急忙伸手去攔，卻連他的衣角都未能抓住。
秦伍和蘇壹登時便白了臉，十七接下銀狼抱在懷里也是不語，我心中苦痛，望著被火舌吞沒的柳拾，打量著周遭還可勉強(qiáng)通過的地方，帶著幾人一步步地隨著柳拾進(jìn)了火海去。
村莊的木屋火辣辣地?zé)?，我瞧了眼手背被燒傷正在愈合的血色傷口，一面尋著活人的氣息，一面躲著火勢太大的路子，一面，尋著柳拾?br/>
我不知那姑娘住在哪一間房，也不知柳拾落到了何處。
我只是怨。怨他為了一個人類女子棄我們而去，怨他魯莽，怨他太苦。
然而我們?nèi)允莵硗砹颂?，尋了一道，均未發(fā)現(xiàn)活人的氣息，秦伍同蘇壹一左一右地用劍切著一道又一道虛空擋去時而撲來的火焰，我腳步沉重地走著，十七抱著銀狼跟在我身后，均是一言不發(fā)。
“少主！”我聽著柳拾帶著抽氣的呼喊，心中一緊，急忙循聲跑了去，秦伍一面安慰我說莫急，一面替我擋著火焰，我復(fù)雜的闔了闔眸，跑了幾步，終是在被火吞得都沒了型的房屋后邊兒尋著了柳拾。
他瞧見我們后欣喜地眨了眨那雙血色的眸子，衣袖被火燒沒了，手臂上幾處燒傷正在蠕動著愈合，我不領(lǐng)他的笑，冷冷的看著他懷中布衣女子，瞧著女子身子竟是無甚燒傷，臉不由得更是冷了幾分。
我瞧著那女子望著柳拾和我們的紅眸滿眼驚恐懼怕的模樣，冷冷的提著劍穿過火舌走了過去。
手中楓華光芒大盛，掀起的風(fēng)聲替我擋了撲來的火舌，我安然地走到了柳拾面前，一雙紅眸看著同樣的一對紅，我知道柳拾在愧疚，我也知道，那紅眸中沒有悔意。
人妖殊途，人鬼殊途，我們非妖非鬼非人，忍了人世塵埃便是劫。
我太害怕失去了。我害怕失去秦伍和蘇壹、我害怕失去柳拾十七、我害怕失去銀狼、我害怕失去以性命相托的族人們。
我怕了。
秦伍就站在火光地另一邊，滿眸復(fù)雜地對我啞聲說道：“夜，算了罷?！?br/>
我知秦伍是叫我莫要責(zé)備柳拾的魯莽，也莫要怪罪那女子地殘忍，我卻壓不住心中的冷怒。
火光愈漸盛了，我瞧著那女子懼怕顫抖中隱隱地厭惡神色，心下怒氣更盛，然當(dāng)我抬眸望見柳拾滿臉的笑意時，滿腔憤恨一瞬都散了，獨(dú)留悲戚。
我看了一眼秦伍，又瞧見她在那里搖頭，心下嘆息，轉(zhuǎn)身打算帶著二人先行離開，我提起楓華，剛是切開一道口子，十七便溫溫和和地替我提醒柳拾道：“跟上。”
我一面同秦伍和蘇壹配合著切著空間口子，一面想著黑猿族長的那句話，眼角也注意著身后的柳拾二人。
然而，就在我們凝著神同這火海對抗之時，縱火的惡角終是桀桀地笑著現(xiàn)出了身形來。
十七伸手入懷便是朝著我身后扔了幾柄小暗器，惡角有三只，十七直接解決了一只，我凝神轉(zhuǎn)身提劍沖著左邊的那只揮下，便又是一只。
然用劍劃開的口子只能阻擋火焰一瞬，若是要前行，必須不停揮動，我突然撤掉楓華去攻擊惡角是我少有的失算。
一條火舌未能擋開，纏上了柳拾得背脊，我眉心一蹙，瞧了眼清理得只剩一只不敢上前的惡角，便打算轉(zhuǎn)回身繼續(xù)揮劍，卻未曾想到，在我轉(zhuǎn)身的那一瞬，那一只站在火焰外的惡角忽的伸長了尖銳的五指沖著柳拾懷中的女子去了。
下一瞬，我看見了秦伍他們皺眉焦急的神色，我腳步剛是頓住，耳邊便響起了血肉被刺穿地聲響，左手手背濺上了黏黏地溫?zé)帷?br/>
我猛地便呆住了。
身后傳來的濃郁血?dú)獗换鹧嬲舭l(fā)，更是陰魂不散得纏繞上了鼻息。
銀狼猛地哭了，我看著她在十七懷中瘋了般的掙扎著，小嘴張著，喊著。
——“拾哥哥?。。?！”
我該是想到了的。
柳拾這般憨厚的人，總是喜歡做傻事的。
我僵硬著身子轉(zhuǎn)了過去，紅眸中突兀地遞來一只被燒得不成模樣的手掌，我知道我停手了，秦伍和蘇壹因著震驚也停手了。
滔天的火焰一瞬便吞沒了我，卻還未待火舌沾上我的身子，便又被從中擋開了去。
我瞧著抱著那人類女子的柳拾，那惡角黑漆漆的雙手各自嵌在二人的心口，鮮紅刺痛了眼。
我瞧著面前柳拾遞來的手和他面上安詳而討好的笑容，心上又被挖走了一塊，我好似聽著了什么撕裂的聲音，胸膛震痛。
秦伍和蘇壹焦急地喊著我，叫我過去，喊聲中帶著哽咽。
我卻看也不看那不敢邁入火中的惡鬼，手起刀落便斬斷了那刺穿了二人的手臂，我又一眨不眨的垂眸覷著眼前帶血的手掌，眼角滾燙。
我知柳拾在等我一句寬恕，我也知，他在笑著，我更知，那女子不是夏玖。
阿婆曾念過，哀莫過大于心死。
現(xiàn)下看來，其實(shí)不然。
當(dāng)是，哀莫過大于心不死。
我忽的笑了，笑著任心口淌血。
笑著將女子垂下的手握起放進(jìn)了柳拾僵直的伸到我身前的手掌中，笑著仰頭望進(jìn)那雙如出一致的紅眸，然后，笑著開口出了聲。
“后悔嗎？”我的聲音因著常年不言，低啞到不可聞。
“不悔?！绷暗募t眸愈漸暗了，笑意卻未減絲毫，答得輕卻堅決。
“好?！蹦悴换冢憧?。
我就這么看著他，直到那紅眸全然暗了，直到他雙膝一彎抱著女子朝著我跪了下來，直到，那笑意永遠(yuǎn)定格在了臉上。
我終是闔了眸子轉(zhuǎn)身朝著秦伍幾人走去，卻步步錐心。
腳底好似沾了尖銳的刀刃，每踏下一步，那利刃便刺得深一分。
我感覺眼角好似滑下了什么，卻又被周身的熾熱一瞬全然帶走了去，只余下眼角不知是火燒的還是什么燙出的紅色痕跡。
我隨著他們離開火海，身后是被火光吞沒的柳拾，我卻再未回過頭。
銀狼一直埋在十七懷中哭著，許是她知道再也沒有人會多替她準(zhǔn)備一根糖葫蘆了罷。
我們六人入火海，卻只有五人歸。
再次邁入戰(zhàn)場的結(jié)界中時，我看著秦伍和銀狼通紅的眼角，忽的想起了黑猿族長對我說的話。
他說：“放心去吧，我們黑猿一族，戰(zhàn)即無畏，身死不悔。”
戰(zhàn)即無畏，身死不悔。
柳拾明知那不是夏玖，卻不悔數(shù)百年地相伴，不悔百年的悲戚等待，更不悔以命換命。
膝蓋觸地的聲響那么震耳欲聾，又那么無聲無息。
我當(dāng)是，永不會明白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若是心死了那便還算是個解脫到了盡頭
最哀的是分明知道逝者不歸沒有魂靈輪回卻仍不死心的等著
哀莫過大于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