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芒灑在靜謐的水面，胸口染血的諾頓在水緣駐足，筆直如同一尊青銅的神柱。

    布滿龍文陣銘的貼身金甲棱角分明，整潔如新。

    即使面對死亡，他也仍不負(fù)君王的威嚴(yán)。

    耶夢加得的『塵世之毒』無藥可解，除了黑白兩位龍族皇帝，此世僅有曾經(jīng)的水之王與芬里厄能夠受之而不死。

    就連全盛時期的康斯坦丁，都無法承受這樣恐怖的『力』之毒，諾頓就更不會例外。當(dāng)那瞬間作用于身體物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力量開始摧毀他存在的一切，諾頓的身軀頃刻間，便布滿了猙獰的裂紋。

    如同一座即將碎裂的瓷器，一塊塊細(xì)碎的破片從他身上掉落、湮滅。

    伴隨著步舜留下的雙重神名之力，他的精神也隨之去到了盡頭。

    如果說，龍類也有和人一樣的走馬燈。

    那么長達(dá)數(shù)百萬年之久的記憶，或許也會在這一瞬間，悵然地在他逐漸消盡的靈魂中流淌而過吧。

    ……

    ……

    火，是黑王的第三子。

    在被白王賦予了名字、性別、身份，還有智慧之后。

    名為「諾頓」與「康斯坦丁」的兄弟，才真正降生于世。

    但誕生不久，諾頓卻很快在極北的凍土與風(fēng)雪中，意識到了一點(diǎn)……不要說和最年長的水、無比強(qiáng)大的地相比，甚至是與他同胞誕生的康斯坦丁比較，他也實(shí)在是太過孱弱。

    沒有手足，便只能在冰雪中匍匐。

    沒有雙翼，就會在荒蕪的大地上迷失前路。

    即使有著與生俱來支配火之領(lǐng)域的權(quán)能，能夠燃起令兄弟一起取暖的火焰，卻仍無論如何也不能去擁抱彼此……

    而隨著年歲見長，命運(yùn)的詛咒也愈發(fā)地強(qiáng)烈。

    即使是偶然的觸碰，也會使對方陷入死亡，必須要通『繭化』來進(jìn)行肉體與靈魂的再生。諾頓不得不用金屬包裹起自己的全身，隔斷自己與弟弟的距離，讓彼此之間永遠(yuǎn)有一層冰冷相隔。

    諾頓并不知道，為什么白王要讓自己成為『哥哥』。

    若是以力量來安排地位，康斯坦丁遠(yuǎn)在他之上，可最后卻偏偏是自己這個弱者成為了兄長……

    但盡管疑惑，諾頓仍作出了決定。

    「我要改變這一切?！?br/>
    ……

    ……

    “哥哥……”

    “謝謝你給我做的手，我很喜歡~！”

    赤紅巨蛇纏繞于名為『鐘山』的青銅巨柱之上，喜悅地?fù)]舞著赤銅色的假肢，對著低頭沉思的金屬巨龍柔聲道，“謝謝~”

    五官夸張怪異的面具，遮擋了他可以說是清秀甚至柔弱的龍首，令這赤的龍蛇在不了解他的眷屬面前也擁有了一股威嚴(yán)。

    “還不夠，康斯坦丁?！敝Z頓低頭注視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龍爪，“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br/>
    “誒？”

    康斯坦丁的面具后方傳來輕柔的詫異，“哥哥是在想，芬里厄和耶夢加得的事情嗎？”

    如今尚未擁有『青銅與火之王』這個名號的諾頓，審視著自己輪廓優(yōu)美、線條剛硬的金屬龍軀，發(fā)出如同悶雷與風(fēng)暴般低沉聲音：“比起他們，我實(shí)在是……太過弱小了?！?br/>
    可康斯坦丁卻說：“我覺得大家都很好呀?！?br/>
    “雖然耶夢加得有些小氣，卻也會給我捉魚吃，芬里厄還讓眷屬在他的身上給我挖了一座巖漿，泡澡非常舒服，水前輩也很細(xì)心地教我怎么去培育眷屬……”

    “哥哥，你想好自己的眷屬要什么類型的了嗎？”

    對于弟弟的天真，諾頓搖了搖頭，“你有關(guān)注過，『風(fēng)』的誕生嗎？”

    康斯坦丁低下頭來，用尾巴尖撓了撓自己的下巴，詫異道：“我聽說，是大祭司把他們接走了？父親大人似乎很中意他們?！?br/>
    諾頓靠近弟弟，用青金色的雙翼輕輕地覆蓋他赤紅的蛇軀，“他們也被『命運(yùn)』詛咒了。”

    “在今后永恒的時光中，他們要令彼此的國度互相征伐，取悅吾等至高的……【萬軍之主】?！?br/>
    聞言，赤蛇傳來的少年聲音頓時低落下來：

    “戰(zhàn)爭，互相廝殺……我們一族的命運(yùn)，難道不會有所改變嗎？”

    正因?yàn)辇堊逵兄軌蜃晕依O化、在死后重生歸來的天賦，所以不知從何時開始，整個龍族都變得以廝殺戰(zhàn)爭為樂，令康斯坦丁所不喜。

    這一次，諾頓卻沒有回答弟弟的自言自語。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只要擁有至高的力量，一切都可以改變。

    即使……是他們被詛咒的命運(yùn)。

    ……

    ……

    “對不起，康斯坦丁?！?br/>
    以神金所煉成的金屬龍軀上滿是傷痕，望著對他而言仿佛變得米粒般大小的黑發(fā)少年，諾頓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我沒能……保護(hù)好你?！?br/>
    他從未想過早有預(yù)感的戰(zhàn)爭，會是從自己無論對誰都溫和以待的弟弟開始。

    赤蛇如山的身體，已在混沌原始之海中被徹底溶解。

    如今尚存于世的僅有失去四肢，使用著侏儒的身軀、而且永遠(yuǎn)也無法再成長為完全龍軀的黑發(fā)少年。

    “沒關(guān)系的?！?br/>
    全身都浸泡在水晶的杯中，康斯坦丁聲音柔和依舊，沒有任何的抱怨。

    他只是微笑著注視自己的兄長，輕聲道：“我變得小小的了，這樣看哥哥，就好像哥哥一下子變得像芬里厄一樣大……但除了這些，我們也依舊和以前一樣，不是嗎？”

    憤怒的火之君王低下了頭。

    青銅的身軀沒有眼淚。

    ……

    ……

    “約定之日后，哥哥想去哪里？”

    “在這個宇宙的哪里都可以?！?br/>
    “斯瓦塔爾夫海姆和穆斯貝爾海姆都不要了嗎？”

    “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可以?！?br/>
    “恩，哥哥一定能做得到的?！?br/>
    “我也……一定會做到?！?br/>
    然而，走過了萬年的萬年，他擁有的一切仍與暗凍土中蜷縮在一起、卻不敢彼此貼近的歲月相差仿佛，充滿無法忘懷的冰風(fēng)冷雪。

    與兄弟一同坐在青銅的宮殿中對飲美酒時的安然、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被撕得粉碎的痛苦……

    這美好的回憶，悲傷的痕跡，此刻也不曾有絲毫褪色。

    只是那些無言的愛，與不敢忘卻的恨……

    如今全部都從靈魂破碎的缺口中流出，傾瀉至虛無的深淵。

    布滿瓷器裂紋的身體開始化作細(xì)砂，已無法再支撐起他的站立，逐漸失去神采的黃金瞳中，曾經(jīng)永恒不滅的燭光已然黯滅。

    但在這最后的時候，諾頓面上仍是不變的冷酷。

    沒有感傷，亦不曾悔恨。

    吐出肺中最后的氣息，遙望夕陽的盡頭，他以一種冷淡而疏離的聲音輕輕念道：

    “山海猶有竟時，逴龍亦為土灰?！?br/>
    “司亡之神，可有終否？”

    這位以燭龍為外相的龍王說完最后的話，在夏彌忽然變得沉默的神情中，破碎的殘軀便徹底化作一捧赤沙，散落在地。

    隨后與水邊清涼的風(fēng)一同，拂入被黃昏照耀著的寧靜河灣。

    ——2008年夏，『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死亡】

    PS：諾頓最后的話意思就是：“山和海都會有結(jié)束的時候，燭龍也會變成土灰，那司掌死亡的神，會有死的那一天嗎？”（備注：耶夢加得在龍族中是司掌亡者的神）

    PS2：好，第四更，還有一更，我睡前肯定更，但感覺12點(diǎn)之前不一定能保證質(zhì)量地寫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