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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密林便是一片廣袤草野。
天地蒼茫，風(fēng)吹草低，深草連綿起伏，如溫柔的?！恕?。
草野盡頭有孤山一座，山峰高峭如利刃削成，正是風(fēng)山，峰頂之上，則是一輪圓月。
‘春’夏之間，明月高懸，星辰如碎銀嵌在漆黑天幕，夜‘色’如水般溫柔清冽。
廣袤蒼穹之下，連綿深草之間，仿佛只有我和流音和搖光三個人……
還有一頭騾子，和套在騾子身上的破車。
我蹲在草地里，流音蹲在我對面。他一臉嚴(yán)肅盯著我看，遲遲不說話，有詭異的沉默盤旋在我們之間。為了緩解這詭異的沉默，我少不得打哈哈，主動地道：“古有棋手相對而弈，今有我二人相對而蹲，古風(fēng)重現(xiàn)，好不風(fēng)雅?！?br/>
流音皺著眉頭，依然嚴(yán)肅地盯著我，一聲不吭。
我討了個沒趣，抬手‘摸’‘摸’鼻子，不由左右顧盼。
就見搖光背對著我，涉草而行，行至離我們很遠(yuǎn)的一處，席地坐下。他腰背筆直，面朝遠(yuǎn)方，不知在看什么。
流音突然抬手敲我腦袋，我吃痛，后撤身子捂住腦袋，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流音隨手薅了根草，叼在嘴里，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笑著說：“不做什么。幾日不見，很是思念?！?br/>
我懷疑地瞅瞅他，也揪了根草，在手里扯著玩，隨口說：“嗯，我也很想你啦。這幾天，你跑哪里去了？是跟韋三絕‘私’奔了么？”
流音似乎一滯。
我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說：“‘私’奔后發(fā)現(xiàn)你們兩個并不合適，所以跑回來尋求安慰~~”
流音皺眉，緩緩地道：“藏‘玉’妹妹，你幾時變聰明了？這并不適合你。”
我抬手胡‘亂’揮舞著草，虛刮他的臉，流音后撤身子躲避，索‘性’一掀袍角，順勢坐下。
我道：“那天我一大早去找你，發(fā)現(xiàn)你竟然不在‘床’上，以為你一定是被人偷走了！但是搖光推測，說很可能是韋三絕找你，你就跟他走了。搖光真的很聰明呢！”
流音不置可否，頓了一頓，問的卻是，“你一大早找我？是為何事？”
是為何事？
我卻一時想不起來。
不過才幾日，但因這幾日的生活著實充實，令人錯覺已過好幾年。
我皺眉狠想，終于想了起來。
那日，我懷疑頭天晚上流音偷親我，特意早早地去‘逼’供……
那日還不覺得有什么，此刻再想，我卻心中發(fā)虛，只想顧左右而言他。
我含糊地說：“就是叫你起‘床’啦?！?br/>
為了扯開話題，故意湊近一些，仰臉看他，眨幾下眼，不懷好意地一笑，“流音啊~~我聽過書生小姐夜半‘私’奔的，也聽過紅拂夜奔投奔李靖的。只是，你跟韋三絕那老頭跑了，算是哪一出？”
流音板著臉看我，毫無征兆地抬手，以掌心覆上我的眼睛。
眼前一黑，觸感溫?zé)?。我本能地去扳他的手，反被流音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別在我身后。
我向后撤身子，他的手心卻始終不離眼睛。我索‘性’不動了，莫名其妙地問他，“你干什么呀？”
想到一個可能‘性’，試探著問，“你‘蒙’我眼，是要給我一個驚喜么~~”
并無料想中的嘲諷或是戲‘弄’，流音壓根未有應(yīng)聲，這實在不尋常。
而我被奪去目力，不知他要做什么，沒來由地也有些忐忑了。
少頃，有灼熱的氣息呵在臉頰嘴角，仿佛流音離我極近，幾乎要貼上。
我全身一震，身體都緊繃起來，張口就道：“流音！”
喊出他的名字，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不知說什么才算保險。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說出一句，“你再、再捉‘弄’我，我要生氣啦！”
聲音傳入自己耳中，顫抖中帶著僵硬，十足的不自然。
過了片刻，聽到流音一聲輕笑，他松回了手。
我則又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掙脫掉模糊感，眼前的畫面漸漸清晰。
流音席地一坐，神態(tài)間盡是散漫。齒間叼著根草，壞笑著，卻是十分惋惜地說：“真是，長大了，不如小時候可愛了?！?br/>
“那是因為我變聰明了！”我佯怒，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快說，那天夜里你跟韋三絕孤男寡男的，到底做什么去了？！”
流音臉上仍帶著笑，十足的不正經(jīng)，我則板著臉不茍言笑。
又耗了片刻，他才一副剛想起來的散漫樣子，沒所謂地說：“韋前輩啊……也沒什么大事。只是那夜長夜漫漫，韋前輩十分寂寞，遂找我把酒言歡。藏‘玉’妹妹你也知道的，我一向尊老愛幼，自然要像愛護(hù)你一般愛護(hù)韋前輩，怎好推拒嘛。”
我，“……”
流音眼睛瞪得圓圓的，“藏‘玉’妹妹，你怎么不說話？”
我表示我什么也不想說。
不過見流音如此，我料想他不肯痛快地告訴我，遂也在草地里坐下，不吱聲了。
蒼穹如銀藍(lán)華蓋，明月如霜，夜風(fēng)如水，碧草‘蕩’起層層碧‘波’。
從昨日奔‘波’至今，途中幾番‘波’折。趕路時還好，此刻一停下，我只覺意識沉重得厲害，全身酸痛，每一根骨頭都像是在醋里泡過的，恨不得立刻躺倒睡死。
我撐著腦袋，一下一下地栽頭，只能轉(zhuǎn)動眼珠東看西看，不讓自己睡過去。
‘迷’‘迷’糊糊中，我看向搖光的背影。
他仍然席地而坐，坐在‘春’草間，風(fēng)微微拂動他的衣衫，他卻一動不動。
整個人透出一種寂靜至極的氣場。
我打了個哈欠，含糊地說：“流音，我覺得，我好像喜歡上搖光了?！?br/>
許久無人應(yīng)聲，我想流音不是睡過去了吧？他要是睡過去我一定把他打醒。
勉力看向流音，發(fā)現(xiàn)他眉眼平靜，清醒得很。
我一張口，又打個哈欠，聲音含‘混’不清，“不僅是覺得啦，事實上，我剛才已經(jīng)告訴他了。不過，他還沒有正面回答我?！?br/>
半晌，流音哦一聲，看向我，“他怎么說？”
我一想到搖光的嚴(yán)肅臉，就噗的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告訴你一定會笑死。他說——”我清兩下嗓子，壓低聲音，嚴(yán)肅地說：“百里少俠，師出名‘門’，身世清白，你二人又是青梅竹馬，是你良配。噗……”
噴笑過后連忙解釋，“這個噗不是他說的，是我忍不住噗出來的?！?br/>
流音，“……”
我撐著腦袋，有些傷感地說：“師姐不在，這些話我只能對你說了，說了你不許笑話我?！?br/>
半晌，流音啊一聲，答應(yīng)我，“好的，我不笑話你，我就蹲草地里哭一哭?！?br/>
我努力睜大眼睛，對他‘露’出一個笑，這模樣一定分外傻。
我?guī)еб庹f：“雖然師父說‘女’孩子要矜持，可是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自己很喜歡他的時候，已經(jīng)將師父的教誨拋之腦后了。我就特別誠實地對他說了，說，我很喜歡他……他是沒有正面回應(yīng)我啦。但是你也知道，他‘挺’關(guān)心我的，還會舍命救我。所以我分析了，他應(yīng)該也‘挺’喜歡我的。只是他現(xiàn)在身中劇毒，背負(fù)罵名，前途未卜，不愿意連累我，才故意遠(yuǎn)著我。”
說這番話的時候，仿佛是沒有過腦子的。說完在腦中過了一遍，卻覺得神智清明，這番話正是我一直隱隱懷疑，卻不好意思正面去想的。
看來，有些事情只默默思索是思索不出的，要說出來，反而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心。
流音聲音平靜，帶著些微的涼意，“那你可曾想過，他或是因為他認(rèn)識的那個和你同名同姓的姑娘，才如此對你的呢？而且，你的容貌，與幼時相比并無極大差別，你若真是那姑娘，他不致認(rèn)不出。如此思來，他極有可能是將你當(dāng)做了她人的替身?！?br/>
我早就想過了，立刻道：“我不管這些。反正我喜歡他，就只是喜歡他啊。他喜歡誰是他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住嘛?！?br/>
抬手‘揉’‘揉’眼睛，眨幾下，接著道：“日后的事情留待日后說。總之，現(xiàn)在我有了一個喜歡的人，在我心里，他就是這樣存在的?！?br/>
流音不作聲了。
我抬眼看他，見他正凝視我。心虛地就想避開，卻還是沒有。我似睡未睡，與流音對視，做出一副憨傻的模樣。
幼時，他就總笑我是個傻丫頭，他可能沒有想到，我變成了一個卑鄙的傻丫頭。
許久，流音閉了閉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他本就生得極為清秀，如此一笑，必能令許多‘女’子為他傾心。
但是，這其中沒有我。
流音笑嘆一聲，抬袖，以一指輕點在我眉心。
幼時他帶我玩骰子，我總是輸，從未贏過。每次輸給他，便要如此被他戳著眉心，愿賭服輸聽他命令，去做一件事。他命令我做的事，多是在他偷流離祖師的藏書時替他望風(fēng)，或是他偷流離祖師藏書被發(fā)現(xiàn)并加以懲罰時，幫他抄寫醫(yī)經(jīng)。
我懵懂望著他，不知此刻他如此，又是要做什么？
流音笑嘆著說：“傻丫頭?！?br/>
看著我又輕飄飄說了句，“好個狠心的傻丫頭。”
我無話可說。
流音緩緩收回手指，袖手在身側(cè)，轉(zhuǎn)而說起了于此無關(guān)的事。
他神‘色’淡然，“藏‘玉’，你可有聽過百里慕？”
我一時沒有聽懂，反應(yīng)了好大會兒才‘迷’茫反問：“百里慕？百里……你親戚么？”
流音微微側(cè)首，低聲道：“百里慕，應(yīng)朝開國將軍，死于雁落山之戰(zhàn)，今上追封他為武烈上將軍。百里慕一生好戰(zhàn)，戰(zhàn)無不勝，卻在最后一役戰(zhàn)死，死于……萬箭穿心。”
流音語聲平靜，如靜緩深流的水面，水面下卻仿佛有潛流暗涌。
我愣愣望著他，小聲說：“這個百里將軍，和你，有關(guān)系？”
流音抬手支著腦袋，手肘立于膝上，抬眼淡淡望著我，許久不曾說話。
我默默一想，多少‘弄’懂了他為何這幅模樣。
流音仿佛是陷入了極大的苦惱和茫然。
他極少陷入這種境地，茫然難解，所以對我傾吐，而他只說這么一句便再無下文，又不似真的要對我傾吐。
大概只是情之所至，順口一說，并不指望我能替他分憂，于是又自顧茫然去了。
而我也著實稀罕，流音如此模樣當(dāng)真少見，什么事情能令他如此呢？
他又兀自沉默半晌，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藏‘玉’，你當(dāng)真一點也記不起你的家人了么？”
問出這句話，他好像微微一愣，微微張口，是個悵然后悔的模樣。
我只靜靜地說：“你又不是不知，我記事極晚，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別的什么都不記得。”
流音便道：“嗯，是我一時犯傻，不該如此問。”
我又大大稀罕了一回，流音竟然如此正經(jīng)地對我賠不是？
我垂目想了一想，問他：“韋三絕找你出去，就是告訴你百里將軍的事？”
他緩緩點頭，出神半晌，長長吁出一口氣，神‘色’間滿是悵然。
我默默看著他，想不到該說什么。
流音當(dāng)真極少這樣茫然。
長嘆之后，流音坐正身子，看著我道：“藏‘玉’，我此番回來，是向你告別的?！?br/>
我愣住，看他神情不像玩笑，啊一聲，“告別？你要走？去哪里？”
流音點頭，笑一下，“有件事必須去做。此次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特意回來向你告別。”
我心中失落，極力想從他臉上探究出什么，卻大失所望。
流音笑容溫和，并無其他神情。
他只這樣笑著說：“你雖不算聰明，卻也不傻。就算是孤身闖‘蕩’江湖，也不至被人賣了去?！?br/>
我撇嘴說：“那也不一定……”
流音淡淡一笑，“我只擔(dān)心一點?！?br/>
我抬頭看他。
流音道：“你雖有些小聰明，卻少有防人之心。雖說事后你不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但聰明不是放在事后用的，要在事情有征兆之時就心存戒備，防止著了別人的道?！?br/>
停一停，他接著緩緩地說：“雖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江湖這么大，什么人沒有？你能保證你遇上的全是好的？”
我默默點頭。
他看著我，又順便鄙視了一下，“說了你也不見得記得住。也罷，等你經(jīng)歷一兩回，就知江湖天高地厚了。”
我糾結(jié)半晌，突然抬頭，直視他，問道：“流音，你走，是因為我么？”
他一怔，慢慢地道：“自然不是，你怎會如此想？”
我滿懷羞愧，明知不能勉強(qiáng)，還是眼睛眨也不眨，執(zhí)拗地望著他。
流音看看我，便說：“我走，是因為有件極為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br/>
我問：“是大事么？”
他點頭，“天大的事。”
我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他，“危險么？”
他笑一笑，“不是什么危險的事，只是很重要，僅此而已。”
我哦一聲，便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沉默著胡思‘亂’想起來。
流音輕聲說：“就要天亮了。你小睡片刻吧，明日好趕路?！?br/>
我也覺困倦之極，眼皮直打架，就嗯了一聲。
流音伸直長‘腿’坐在地上，引我枕在他‘腿’上，像幼時那樣。
不同的是，幼時的流音會突然‘抽’身跑掉，讓我后腦勺撞在地面，他則哈哈大笑。
流音脫了外袍為我蓋上，溫聲說：“睡吧，等你睡醒了，我再走?！?br/>
我點點頭，閉上眼，佯裝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流音輕輕抬起我的腦袋，將一件疊起的衣物枕在我腦后，而他則‘抽’身離開。
其實還是和兒時一樣，那時他是突然跑掉，現(xiàn)在則是悄悄地跑掉。
而他才教會我，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就用在了他身上。
耳中是輕緩步履踏上柔軟‘春’草的聲音，聽流音的腳步聲，他依稀是走向了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