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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金萍那女人兩次三番說這話，她到底安的什么心？你這蠢女人也不想想, 就算將來咱志斌能發(fā)達(dá)，可眼下家里窮的這樣, 退了馮家的婚事他能找個啥樣的？馮家那姑娘各方面都算不錯的了。再說了, 他就算要退婚，也該找好下家才行，他要是這頭把馮家退了，那頭卻找不到更好的, 兩頭落空，咱家這臉面還要不要了？”

    “那……那你說, 萬一將來他倆真過不到一塊去, 真要離婚了，那可怎么辦呀！”

    “你就是個豬腦子！”孔父罵, “你說咱兒子將來真要是富貴命，還愁娶媳婦？他將來真要混得有錢有勢了，要找什么樣的女人沒有, 他還怕離婚？離婚了再找個更好的就是了?！?br/>
    孔母被罵得唯唯諾諾, 心里卻佩服不已, 還是自家老頭精明?？刹还茉趺凑f，寇金萍那些話卻讓孔母留下一塊心病, 就像一顆有毒的種子, 在她心里扎了根了。

    既然權(quán)衡之下暫時不能退婚, 孔母便又對寇金萍口中“馮蕎不規(guī)矩”的事情重視起來。寇金萍既然放話管不了，當(dāng)天晚上，孔母就夾著一雙鞋面去了二伯娘家。一進(jìn)門，二伯娘正在喂豬。

    “他二伯娘，你喂豬吶？”

    “喂豬吶?！倍飪墒峙恐i圈墻，跟孔母打招：“孔嫂子，你來找我啥事兒？”

    “也沒啥正經(jīng)事?！笨啄刚f著從胳肢窩抽出做了一半的鞋面，湊過去遞給二伯娘看，“他二伯娘，你幫我瞅瞅，這鞋面是不是做得太肥了？用不用再往里改一改？”

    二伯娘一聽這話，心里就認(rèn)定孔母一準(zhǔn)是有事來的，農(nóng)村主婦，哪個還不會做鞋？孔母特意拿了雙鞋面來找她，這借口也太明顯了。二伯娘是個直性子，當(dāng)下就笑哈哈地說：

    “孔嫂子，你要有事你就直說，你可別跟我拐彎抹角的，我這人一根腸子通到底，從嗓子眼就能一眼看到肚子里底，從來學(xué)不會彎彎繞?！?br/>
    二伯娘這么一說，孔母準(zhǔn)備好的話堵在嗓子眼，只好訕笑：“真沒啥事，我就是閑溜達(dá)，溜達(dá)到你家來了。”

    “那行，那你先站一會兒，我把豬喂完再請你進(jìn)屋說話?！?br/>
    二伯娘忙著喂她的豬，一邊往豬食槽里舀豬食，一邊嘮嘮叨叨跟孔母抱怨：“你說養(yǎng)三個兒子有個屁用，喂個豬都喂不好，馮東幫我喂豬，豬圍過來拱他，他總是打我的豬；馮亮更好，嫌臟他蹲在豬圈墻上喂，豬食都舀得灑出來了。哎，都怪我自己命不好，沒生出閨女來……”

    二伯娘噼里啪啦只顧說自己的話，孔母幾次想提起話茬，都沒插上嘴，只好站在豬圈外頭陪著說笑，好容易二伯娘喂完了豬，停住嘴，一邊吆喝著叫馮亮提水來打掃豬圈，一邊笑哈哈地問孔母：

    “哎呀孔嫂子，你看我光顧著跟你聊大天了，你找我到底啥事兒，你倒是說呀。我這人就這么個性子，有啥事你直接了當(dāng)說，我能辦到的我保證幫你辦。”

    “真的沒啥事……”孔母瞅著提水過來刷洗豬圈的馮亮，再一次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行那行，你等我洗洗手，咱屋里坐下說?！倍锶ゾ_打水洗手，一邊又嘮叨，“哎，孔嫂子，要不是你來，我就打算喂完豬去看看馮蕎的，馮蕎她如今上班也怪忙的，累，我這都幾天沒見著她了。老三那個慫人，再加上寇金萍那個死女人，我?guī)滋鞗]見著馮蕎還真有點(diǎn)不放心。”

    孔母一聽她提起馮蕎，正中下懷，忙繞著圈子問道：“他二伯娘，馮蕎如今去農(nóng)具廠做工，到底怎么樣??？”

    “蠻好啊，回來跟我說蠻好的。雖說活兒累點(diǎn)，可那丫頭勤快伶俐，到哪兒都叫人放心。”

    “哦，那啥，我聽說……”孔母覷一眼豬圈里干活的馮亮，心里琢磨著措辭，二伯娘可是個不好惹的主兒，要是說話不順耳惹惱了她，她噼里啪啦一頓炮轟，半點(diǎn)情面都不給你留?？裳巯驴啄缸聊碜聊ト?，能“管管”馮蕎的也就二伯母了。

    礙于二伯母的戰(zhàn)斗力，孔母吞吞吐吐半天，盡量“委婉”地說道：“我聽說馮蕎下班回來很晚，她一個年輕姑娘，路上……”

    “是啊。提起來這個我就來氣?！睕]等她說完，二伯娘一拍大腿，“她又沒有自行車，上班下班都靠兩條腿走，又沒有手表，一早怕遲到，早早地就得出門去上班，你說叫不叫人心疼？攤上她那個爸也不長進(jìn)，沒錢給她買個自行車……孔嫂子，你今天莫非就為這事來的？你打算幫馮蕎買自行車？”

    孔母：……

    “按說馮蕎跟你家兒子訂了婚的，你要真打算給她買個自行車，你是真心疼她，說起來你家也劃算，彩禮什么的她爸也就不好再多要了，趕明兒結(jié)婚，自行車肯定當(dāng)嫁妝給她帶上，又回到你家去了，又有面子又有里子。哎我說孔嫂子，你可真是好打算?！?br/>
    有時候孔母也疑惑，你說二伯娘這人到底是太聰明還是真傻？你說她聰明吧，她說起話來總是少根筋似的，在別人眼里整一個少心沒肺，可你說她傻吧，你問問這馮莊村，二伯娘這些年吃過誰的虧？只有別人在她那兒吃虧的。

    “我家……哪買得起自行車……”孔母訕笑。

    “可也是，一輛自行車一百五六十塊呢，你家跟我家一個樣，窮得叮當(dāng)響，還真不一定買得起……

    “那什么……他二伯娘，那馮蕎路上……”

    “買不起也沒法子，你就別白操這心了。”二伯娘再一次搶過話頭，十分體貼地說，“買不起就買不起唄，我也買不起，我大兒媳婦倒是陪嫁一輛，可我也不好硬要來給馮蕎騎。攤上咱們這些長輩都不中用，我看只能等著咱馮蕎自己掙錢買了，馮蕎跟我說了，每個月也能掙二十幾塊錢呢，叫她好好攢錢，靠她自己也買得起。這年頭啊靠誰都沒用。孔嫂子，我看出來了，你倒是真心想著馮蕎，趕明兒一準(zhǔn)是個好婆婆?！?br/>
    孔母：。。。。。。

    ☆☆☆☆☆☆☆☆

    其實(shí)馮蕎自己也覺著，總是搭楊邊疆的自行車有些過意不去。

    下午下了班，楊邊疆跟她順路，很自然就捎帶她一段，不然她走路回來天都要黑了。馮蕎發(fā)現(xiàn)她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大約因?yàn)轳T東的關(guān)系，她又是楊邊疆介紹到農(nóng)具廠的，楊邊疆真把她當(dāng)自家妹子看待了。廠里的師傅們知道了馮蕎已經(jīng)訂婚，不往別處想，就越發(fā)把她當(dāng)成楊邊疆親戚家的“小妹子”。

    楊邊疆這人話不多，做事就是默默埋頭干，他到農(nóng)具廠其實(shí)也不到半年，但人緣挺好，他原先當(dāng)工程兵，算是有一些木工的底子，加上心思通透，學(xué)手藝也快，徐師傅對這個徒弟便十分看重。

    早晨她走到半路遇上楊邊疆，楊邊疆就很自然地停下，一條大長腿撐著自行車，等著她上來。

    “楊大哥，那什么……要不你先走吧，反正應(yīng)該也不晚，我自己走就行了?！?br/>
    “我今天走得早了。”楊邊疆看了一眼手表，馮蕎步行怕晚，家里又沒有鐘表，總是提前很早就出門了，楊邊疆早晨上班騎車卡著點(diǎn)走，所以往常他很少遇到馮蕎，今天他出門早了些，果然就遇上了，

    他扭頭催促馮蕎：“上來啊?！?br/>
    “楊大哥，真不用的，你先走吧。這路上坡下坡的，你每天騎車帶著我，也怪累的?！?br/>
    “帶你不帶你，我還不是一樣騎車，你輕的跟個小貓似的?！睏钸吔俅未叽?，“快點(diǎn)上來?！?br/>
    馮蕎只好坐上車后座，楊邊疆長腿一蹬，自行車就穩(wěn)當(dāng)當(dāng)向前騎去。楊邊疆只管默默騎車，也不多話，他平時跟廠里師傅們在一塊兒，言談還挺風(fēng)趣的，現(xiàn)在可能是面對馮蕎這么個小姑娘，怕小姑娘矜持，楊邊疆并不多話。

    馮蕎一路望著路邊青蔥的麥田，遠(yuǎn)處起伏的丘陵，晨風(fēng)輕悄悄拂過臉頰，東方天際露出了朝霞，一輪紅日爬上樹梢，恰好跟大楊樹上那烏鴉窩掛在了一起……

    “楊大哥，你幫我這么多，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謝你了?！?br/>
    “我哪里幫你了，你自己干活自己掙錢，靠的是你自己。我跟馮東從小光屁股一起長大的，你是他妹妹，又不是旁人，說這些外氣話做什么?！?br/>
    他這樣說，馮蕎卻不能這么想，畢竟人家?guī)退伊诉@么好的工作，日常也總是關(guān)照她，她心里琢磨著，想個什么法子，一定得好好謝謝人家。

    “說實(shí)話，一開始你來做工，我其實(shí)挺擔(dān)心的，怕你干不了這活兒。不光是能不能吃苦，還得用心負(fù)責(zé)能做好才行，我?guī)煾祵Υ炙噥聿坏冒朦c(diǎn)馬虎的。你別看他平時脾氣挺好，你要是干活毛糙不盡心，他恐怕連我一塊兒罵。他前幾天還說呢，沒想到你一個小姑娘，干這些木工五金的手工活還蠻靠譜。”

    “師傅都給說明白了，按著要求做，也不是多難。徐師傅故意夸我呢，劉大姐、李嫂子她們不也都是女的嗎，她們干活才好呢。”馮蕎笑。

    “那是你不知道，不能干下來的，早就叫我?guī)煾到o攆走了，以前就發(fā)生過的，不管誰家親戚，干不好師父照樣攆。他說咱廠里出去的東西，干不好砸咱自己的名聲。我?guī)煾甘侨瓴话l(fā)火，發(fā)火管三年的那種人。”

    “真噠？看他平時整天笑瞇瞇的。”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進(jìn)了鎮(zhèn)子，自行車輕快地拐進(jìn)了農(nóng)具廠的大院。他們來得算很早了，看廠的劉師傅才打開大門呢，李師哥兩口子就已經(jīng)先到了，一見面互相打招呼。

    “師哥，師嫂，今天這么早啊?！?br/>
    “早，今天吃得早，就早來了?！崩顜煾缢实男?，“你師嫂說今天又該發(fā)工資了呢，早來割塊肉，早來能割點(diǎn)兒好的，回去給小孩包頓肉餃子吃。”

    “可也是，一早晨才殺的豬，你跟賣肉老趙也熟，挑頂好的買。順便幫咱小食堂也買一斤吧，正好還有肉票?！睏钸吔ゎ^囑咐馮蕎，“馮蕎，中午咱吃二米飯行不？配個什么燉菜?！?br/>
    “行啊?！瘪T蕎趕緊答應(yīng)著，心里卻按捺不住地歡呼雀躍起來，要發(fā)工資啦？

    這個孔志斌是否值得依靠？

    當(dāng)初看他人蠻老實(shí)的，人托人、臉托臉的到馮家來求親，誰知如今一轉(zhuǎn)臉，就一副“瞧不起你”的嘴臉！

    早春的田野一片空曠，除了剛開始返青的麥苗，沒有別的高桿作物，四周靜悄悄的。馮蕎一肚子心酸委屈，想起親媽，忍不住掉眼淚。她一路漫無目的，就順著田間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覺走了很久，走得累了，抬頭看著已經(jīng)到西大河邊上了。

    靜靜的西大河澄澈如帶，沿著河岸一條稀稀朗朗的的楊樹林子，因?yàn)槭乔鹆甑貛?，枯黃的河岸上，雜草叢中裸.露著一塊塊紅石板。馮蕎隨便找了塊平坦的石坡，席地坐了下來。

    不想回家，看著那些人心煩，回去也無非是干不完的活。馮蕎不是個會鉆牛角尖的姑娘，安靜獨(dú)坐，她漸漸從心酸難過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坐久了，就起身沿著河岸漫步閑走，一個人游游逛逛，不知不覺竟然逗留了大半天。

    馮蕎早晨只喝了一碗地瓜干糊糊，就去自留田干活了。然后跟馮老三吵架跑到這里，午飯自然也沒得吃，早覺著肚子餓了。河岸邊大片的茅草坡，那茅草還剛剛冒出綠芽，這才早春二月里，再等一陣子，長出茅針來，那東西甜甜的可好吃了，然而眼下卻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