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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人徙去蘇州赴任還有最后七日。

    秋蘭和其非坐在殿內(nèi)門廳高椅上，一邊吩咐曹申拿出最好的茶來，一邊憂心忡忡地看看樓上。秋蘭嘆口氣對來人說道：“沒用，誰說都沒用，她就不下來，死命坐在那里畫呀畫?！?br/>
    眼看人徙就要離京，宮內(nèi)關(guān)系好些的人便陸續(xù)來辭行。就連平日里不搭理她的太子等皇子，見她終于走了，倒叫人拿了許多東西來送行，只見不著面兒。今兒來的齊全，九皇子趙構(gòu)、景王趙杞、孫奶奶三人都來了。

    “我同大六哥叫他下來，我們獵場跑馬去，讓小六哥高興些?！壁w構(gòu)心急孩子樣兒，脫口而出道。

    雖說沒明說，但人徙同陳貴儀的事情底下的幾個熟悉的人都猜了個□□，只不說出來。

    趙杞到底沉穩(wěn)些，按住他道：“小六兒如此，定是此舉對她十分重要，咱們不去打擾她，坐坐便走罷。”說著又對秋蘭道，“夫人請?zhí)嫖业绒D(zhuǎn)達(dá)，說我等祝他在南邊一切安好。東西讓她收了，也算我們一片心?！?br/>
    秋蘭忙應(yīng)了，孫氏不說話，只一個勁地嘆氣。完了慢慢走上樓，輕輕推門，朝內(nèi)室望。

    只見樓上窗戶大開，灑了一地七月夏日的陽光。書桌上已清理干凈，地上兩口大箱，一箱全是書，另一箱才是些衣物。人徙衣服整潔，頭發(fā)依然齊整，只面色憔悴，眼睛下有深色的暗影，面無血色。地上是一張大宣紙，旁邊是水桶色碟，人徙正跪在地上手持狼毫認(rèn)真作畫。潔白的宣紙上，已有一個美人兒清麗的輪廓。

    “孩子，我總覺得，叫你進(jìn)來還不如你在外頭自在?！睂O氏憐惜地說道，人徙一驚，抬頭見是她，忙放了筆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道：“孫奶奶！原諒徙兒，這么些日子沒去瞧你，連從戰(zhàn)場回來也沒去！只怨我事太多了！”

    “我都知道，所以也沒來擾你。”孫氏拍著她的手，“此去可安分些，別再惹事！好好活著！”

    人徙聽了這話，卻沒應(yīng)。沉默半晌，突然跪地道：“奶奶！恕徙兒此次不能答應(yīng)您了！”

    隨即眼眸里暗了一分，聲調(diào)卻堅(jiān)毅?！拔蚁氚卜?，可總有人不讓我安分。我要活著，就得惹事！此去，仍是如此！”未等她回答，頭磕了下去，“此一叩，是感謝孫奶奶以前的救命之恩！”

    第二個頭下去，“第二叩，是向奶奶辭行！”

    第三個頭碰地，“第三叩，是祝奶奶長壽安康！”

    孫氏聽著那“咚咚”的磕頭聲，眼睛濕潤，忙拉起抱住道：“我的孫兒，你定要好好的！”

    連著三日，人徙只偶爾喝水，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她虔誠跪在畫紙前，一筆一筆將感情注入色彩，腦中定格著即將要畫出的畫面，常常眼濕紙背。

    她的憶兒坐在尚心苑院中的石凳上，一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一胳膊搭在石桌，穿著常穿的淡藍(lán)色薄紗裙，兩只穿著白色繡鞋的腳只露出一半。臉型圓潤，眼神溫柔，眼角卻透著傲人的神氣，粉面朱唇，秀發(fā)盤至頭頂，額間垂下秀麗的額發(fā)。嘴角輕勾，透著五分欣喜五分誘惑，一如她那日在石凳上睡著后醒來見到她，輕聲說道：

    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比酸爿p聲呢喃道，邊畫邊輕輕撫摩畫上人精致的臉，“前兩日我去向陛下要求，要再看看你?？杀菹虏蛔屛铱?，說你已入土了。為什么不讓我再看一眼呢？我保證不哭，我只想告訴你，雖然我不想，但我都聽你的，我會好好的。此畫，是那晚我說過的，你太好看，我要畫了，掛在我屋里。”說到此處輕笑一聲，“如今我不舍得掛在我屋里了，我只想送給你。讓你知道，我會記住你，就如同我說過的?！?br/>
    “一輩子?！?br/>
    房中靜謐。輕風(fēng)吹過，畫紙一角輕輕扇動。人徙抬頭看窗外刺眼的陽光里透出的湛藍(lán)天際，任眼淚啪嗒啪嗒滴在畫紙上。

    第六日清晨，畫作終于完成。人徙從上掃到下，見如同一個活著的憶兒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不由欣喜非常。她要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腿已無知覺。努力幾次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對著畫笑道：“憶兒，我不知道我能畫得那么好……都是你……”話未猶完，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才發(fā)覺左肋陳舊的傷口疼得厲害，渾身冷得無力。她退后兩步坐在床上想歇歇，身子一歪暈在床上。

    曹申等雖說不敢驚動她，但過一會子就去瞧瞧她，見她還在那畫，便放心些。今兒早晨也如常上樓瞧，喊了兩聲無人應(yīng)，忙開門看見她在床上人事不醒，嚇得不行，手一摸她額頭滾燙，忙道“壞了”，一連聲地到樓下把人都喊起來，叫去喊太醫(yī)。其非自從人徙在屋作畫以后一直同秋蘭睡在小偏室里，一聽喊兩人也急得不行，忙上樓去看，見那畫驚為天人，唏噓著替她拿起來放在桌上，拿硯臺壓住。接著給她好好放在床上蓋被，一邊拿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胡太醫(yī)慌慌張張到來，上前想診脈一把被其非按住，只得看看臉色，掰開嘴瞧瞧舌頭，再看那舊傷口，皺了眉頭。

    “王爺是傷口不及時換藥，發(fā)了炎導(dǎo)致高燒。又不好好保養(yǎng)身子，見王爺這臉兩頰全凹了進(jìn)去，你們這殿里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胡太醫(yī)有些著惱了。眾人都面面相覷，也不敢答言。胡太醫(yī)只得急急寫方子叫人去太醫(yī)院抓藥，開了藥箱先給她換了藥，接著拿了退燒的藥丸叫曹申用姜湯研開，扶她坐正灌了下去。見還會吞咽，略微放了一點(diǎn)心。接著又囑咐些話，看了拿來的藥包，點(diǎn)點(diǎn)頭去了。臨走一眼瞧見桌上的畫，贊嘆連聲，嘆氣著走了。

    不一會藥熬好，其非和秋蘭服侍她灌下，見氣息平穩(wěn)，才放心，看了一上午，至下午時都走困，便吩咐眾人都該干什么干什么，兩人也下樓回房休息。

    人徙昏昏噩噩，渾身無力，腦中如夢似幻。朦朧中仿佛聽見腳步響，緊接著好象一人來到了床前，看了她好一會子，還聽得抽泣連聲。慢慢地，一只溫柔的手放在她臉上，輕輕摩挲。那手好溫暖，卻又不似她的娘親。那人逼近了她，鼻子中仿佛聞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氣息，心上作痛，在夢中叫道：“憶兒。”

    臉上的手輕顫了一下，接著一個濕潤溫暖的感覺落在她嘴上。只一下，便燙著一樣離開，胸脯上有了重量，仿佛一人趴在她身上。慢慢的，不知何時，所有的感覺都消失，藥力發(fā)作，身上發(fā)汗，熱得她本能地把被子掀了。涼風(fēng)一吹，突然轉(zhuǎn)醒，猛地坐了起來。

    午后的陽光*辣投在地上。環(huán)視四周，室內(nèi)除了她空無一人。一陣失望的感覺瞬間占據(jù)了她的心，原來是夢?？蓧羧绱苏鎸?shí)，她不由得心痛不已。捂著臉難過了好一會子，才下床找水喝，一眼瞧見桌上的畫有點(diǎn)不對。被壓在桌上，但是紙面有褶皺，仿佛被人卷過又展開。心上一個激靈，忙忙下樓，見廳內(nèi)也空空，只翠兒伏在桌上睡著了。她忍不住喊道：“都出來都出來，本王有話要問！”

    聲音中氣十足，根本不像病人。人都被她喊出來，尤其是秋蘭根本睡不塌實(shí)，聽見她下樓就坐起來，這會子先跑出來拉住她仔細(xì)瞧，“徙兒，你身子怎樣？”

    人徙不耐煩地掙脫她，向陸續(xù)走來的人問道，“你們，你們誰把我畫壓在桌上的？可有卷過？”

    其非還以為她生氣動了她的畫，也想讓她情緒回復(fù)，忙道：“我壓的，怕人踩著。若卷了，你還不吃了我？”

    “你，你們都沒卷？”人徙結(jié)巴著高興道。

    沒人回答。人徙又問：“那，那你們都睡了？下午沒人來？”

    眾人都搖頭。只木格躲在金豆背后，低著頭。

    人徙失望地垂了頭，揮手道：“散了罷?！庇植钅靖駚?，叫他把畫去埋到琉璃宮花園土下。待眾人都走了，人徙又低語道：

    “也許真的是夢?！?br/>
    七月初七，人徙帶領(lǐng)陛下?lián)芙o的一萬五千親軍從皇宮宣德樓起程，其非秋蘭及殿內(nèi)所有隨從丫頭皆同行。昨日晚上，人徙同陛下及皇后太子吃了送行宴，席上恢復(fù)了些以往的生氣，談吐文雅禮貌，場面話說得不卑不亢，陛下甚慰。末了，人徙說出最后一個請求，便是請遠(yuǎn)在郴州的曹輔曹大人能夠同去蘇州做他她的管家，至于兒子曹申仍跟著她管事。陛下想了半天才起來有這么一個人，又是個小官，一口應(yīng)了。當(dāng)下叫人往郴州送信，差曹輔趕至蘇州與昱王會合。人徙謝了恩又說軍醫(yī)余光起在戰(zhàn)亂中被人所殺，求陛下照顧好他的家眷。陛下夸她知恩，含笑應(yīng)了。

    此時宣德樓又是紅旗招展，滿朝文武立在樓內(nèi)場地上，軍隊(duì)鳴號為人徙送行。人徙騎著由郝馬頭親自照顧喂養(yǎng)多日的焦糖，著金黃四爪莽袍，由陛下親賜，是僅次于陛下太子的禮服，可見陛下也算給足了她面子和恩惠。人徙騎著焦糖從大臣們中間讓出的道兒走過，走向樓外齊整待命的親軍。走過梁師成不遠(yuǎn)處時，人徙看了他一眼，見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也不甘示弱地給他一個深深的微笑。

    策馬走至親軍面前，還未停穩(wěn)，領(lǐng)頭一個身著金紅鎧甲，留著胡子的將軍單膝跪地拱手道：“昱王爺！下官乃諸位將軍吳衡，今后我和各位弟兄生死便跟著王爺了！”他話一完，身后一萬五千人得令一般高舉武器齊齊呼喊。

    人徙見他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年紀(jì)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卻位居諸位大將軍（正四品），著實(shí)難得。且他在報名號時故意忽略了一個“大”字，像是善者，便隨手解下貼身玉佩遞到他面前道：“見面禮！跟著我好好干！”

    吳衡驚訝地看了看玉佩道：“恕下官沖撞！下官不能收！”

    問他為何，他正色答道：“無功不受祿！”

    人徙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道：“恭喜將軍已入我眼！若是你收了，本王立刻奏請陛下?lián)Q人！從此我便待你如親人，將軍可記著！”

    吳衡驚訝，倒顯得不大好意思，連忙謝恩。眾人都笑了，軍號又鳴，起程。

    同樣擁擠的天街，同樣看熱鬧的人群。人徙走出宮里半日，又回過頭來最后一眼望望那漸漸模糊的皇宮，心內(nèi)道了別，五味雜陳。及至出了城時，又抬頭看一眼那汴梁城的南門頭，心里掛牽的東西始終放不下。不想則已，一想心里越發(fā)不塌實(shí)，邊走邊皺著眉思考。

    皇帝賜死，一般會給要死者三樣?xùn)|西供他選擇，白綾，鶴頂紅，匕首。而走時她問了彩靈，她說陳貴儀領(lǐng)死時陛下只給了藥。這不見那兩樣?xùn)|西，可絲毫不合規(guī)矩。而陛下在憶兒死后第三天就不讓她看遺體，說已入土，喪事還要辦兩天，怎么那樣快？

    人徙身體日漸恢復(fù)，腦袋越發(fā)靈光，此時就起了疑心。又仔細(xì)想想，想起憶兒那晚的溫存，句句話仿佛都透著訣別，那時她還不知道陛下會發(fā)現(xiàn)，怎么就要跟她訣別呢？還有那午后的夢，那畫上的褶皺，像是有人要卷起拿走，最終又展開放好。

    人徙想不下去了，緊勒住了馬。后面依次停下，木格跑上來問怎么了。人徙皺著眉頭，叫他喊曹申。

    “曹先生，我很早以前答應(yīng)你的事，此次終于完成了?！比酸阆埋R道，看著曹申的眼睛，“令尊就要回來了，不過是同我在一起。本想讓你們父子團(tuán)聚，但如今又不大行了?！闭f著嘆息，“無奈，別人我是信不過。想想你妻兒還在此地，正好你們團(tuán)聚?！?br/>
    曹申驚訝道：“王爺要我辦何事？”

    人徙湊近他低聲吩咐了幾句，曹申邊聽邊睜大了眼睛。而后愣了半晌，才點(diǎn)點(diǎn)頭。人徙見他答應(yīng)，開心地笑了，“我定會照顧好令尊！”說完留下曹申，帶領(lǐng)大隊(duì)人馬繼續(xù)踏上了征程。

    七月的天空蔚藍(lán)如洗。人徙在馬背上雙手合十鄭重禱告了幾句。而后看著漂亮的天空，嘴角露出了多日不見的一絲欣慰的笑容。

    憶兒，你看起來難伺候心卻軟得很。我賭你也許不在天上。

    你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