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綠林的妖怪大都不認(rèn)得字，但龍?jiān)虏灰粯?，他可是堂堂龍的后裔，沉睡上萬載，一覺睡醒之后，幾乎是生而知之——雖然他知道的東西有些古怪，完全不被喚醒他的長老所認(rèn)可，.
但龍?jiān)逻€是很喜歡研究自己的“知道”。
比如他就經(jīng)常惦記著——在林子外的高高雪山之上有一座神廟，廟里似乎有著極具誘惑力的好東西，那是別人都不曉得，只有他才知曉的寶貝。
他不太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十分渴望得到它，得到了會怎樣，得不到又會怎樣，龍?jiān)峦耆辉紤]過，他只是滿懷憧憬地向往“得到”的過程，至于后果，年少輕狂的龍?jiān)逻€沒有學(xué)會仔細(xì)去斟酌后果。
同樣，他也不在乎心中那股沖動的起因。
于是在龍?jiān)禄魅诵沃蟮牡谑畟€年頭，他終于積攢夠了力量，或者說，他終于消耗完了耐心。長老和小伙伴苦勸帶來了極其劇烈的反效果，龍?jiān)吕瓟n人手失敗，便怒氣沖沖地一個人踏上了旅途。
他日夜兼程，穿過蒼茫無垠的古木幽林，并在一個眼光明媚的上午，踏上了覆蓋有晶瑩冰晶的寒冷土地——那正是他目標(biāo)的土地。
但龍?jiān)虏]有高興太久。他轉(zhuǎn)過一個彎，忽的一驚，瞇起了雙眼，低低喝問道:
“誰？”
不知名的雪山上，他前路的正前頭，端坐著一個穿淡金色衣袍的幼小孩子。那孩子生得極為漂亮，他有著曲線完美的臉頰，色澤柔和的肌膚，玲瓏深邃的眼眸，比例標(biāo)準(zhǔn)的體型。這個人長得簡直毫無瑕疵，而且氣質(zhì)溫潤，漂亮也漂亮得讓人喜歡，并不會使人產(chǎn)生任何類似于嫉妒的負(fù)面情緒。
龍?jiān)赂掖蛸€，就是以美貌和魅惑著稱于世的狐妖一族，似乎也沒人能和眼前這小小少年相比。就是天天被人夸“風(fēng)流俊秀”的自己，在他面前也有些自慚形穢，不由得就開始心虛氣短，問題也問得不如平常那么有氣勢。
少年轉(zhuǎn)頭，認(rèn)認(rèn)真真地上下打量著龍?jiān)?，沉默了一會兒，驀然莞爾一笑。他那笑容堪稱驚艷，眉梢眼角的風(fēng)情與意蘊(yùn)完全不是一個孩子所能帶出來的，也不是常人能夠隨便理解的，龍?jiān)庐吘挂娮R還淺，一時看得發(fā)呆，恍恍惚惚聽見對方在說:
“……容砂?！?br/>
“??？”
“我說我叫容砂，寬容的容，砂礫的砂。嗯，石字旁的砂，你知道石字旁嗎……”
“我知道?！饼?jiān)潞萌菀谆剡^勁兒，趕緊炫耀一般地說道，“我認(rèn)字?！?br/>
“會認(rèn)字啊……你真是一個厲害的小妖怪?！鄙倌耆萆靶Σ[瞇地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冰晶，溫雅地說道，“敢問尊姓大名？”
龍?jiān)吕侠蠈?shí)實(shí)回答:“龍?jiān)隆！?br/>
“龍？”容砂的眼睛頓時發(fā)亮，一閃一閃的很是好看——龍?jiān)略詾閷Ψ揭呀?jīng)是漂亮的極點(diǎn)了，但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那位居然還可以變得更漂亮，“是我所想的那頭龍嗎？”
龍?jiān)驴攘艘宦?“呃，不是。我只是神龍折斷的雙角——”
“還是有關(guān)系的嘛！”容砂笑著打斷他的話，湊過來用自己的臉蹭了蹭龍?jiān)碌哪槪@是綠林妖怪表示友好親昵的習(xí)慣性動作，“小月，告訴你，咱倆是親族哦！”
龍?jiān)峦崎_這位自來熟的漂亮少年，臉頰有些發(fā)紅:“親、親族？”
“是的！”容砂后退一步，但又迅速撲到龍?jiān)律砩希谒X袋旁輕輕地咬耳朵，“不要告訴別人，我只和你說啊?！?br/>
龍?jiān)卤凰麌姵鰜淼臒釟馀檬帜_酥麻。他還想再次推開身邊這少年，可他的身體偏生不聽指揮，不僅動不了手，反而站得筆直，就像煞有其事地聽長老講話那樣。他從喉嚨里發(fā)出嚴(yán)肅的聲音:“噢。”
“我不騙你，咱倆淵源深得很，你既然認(rèn)得字，也該知道好多成語吧？咱倆合列的成語可謂數(shù)不勝數(shù)，”容砂笑道，“比如，龍章……鳳姿……龍鳳……呈祥……游龍……戲鳳……龍飛……鳳舞……”
龍?jiān)鲁泽@地扭頭看他。
鳳凰眨眨眼睛，微微而笑。
（二）
神廟里有一本書，還有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畫。
書是純黑色封面的古樸舊書，里頭的文字就像蝌蚪一樣，歪七扭八的難以辨認(rèn)。龍?jiān)潞闷娴胤藥醉?，翻出了一張黑白色插圖，看起來很像是綠林某個地方的地形圖。地圖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白色五角星似乎是那兒幾個大妖的固定居住點(diǎn)，五角星與五角星之間有細(xì)細(xì)的線條勾連著，有的線條上帶著箭頭，而大多數(shù)上面打著漆黑的叉號。
龍?jiān)掠址藥醉?，找到了另一張插畫。這次他看到的是一只有著狐貍輪廓的解剖圖，骨骼、血管、經(jīng)脈分列其上，細(xì)致入微，條理清晰，龍?jiān)驴粗粗鋈恍闹猩鹆艘唤z明悟:
只要切入這兒、這兒，割斷這兒，就能輕松地毀掉這具身體所有的生命力……
他吃了一驚，手一抖，書頁嘩啦啦響著，文字與圖畫飛快地出現(xiàn)，又飛快地被翻過，最后停在龍?jiān)卵矍暗模侨珪ㄒ灰环噬珗D畫。
那是一只鎏金為羽、云霞為翼的美麗的大鳥。
那是鳳凰，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
但它只有半邊是外在的鳳凰形象，另半邊和方才的“狐貍”一樣，仿佛被解剖開來，露出了身體內(nèi)部的骨骼脈絡(luò)、臟器構(gòu)成、血液流通路徑。當(dāng)然，“鳳凰”比“狐貍”的構(gòu)造要復(fù)雜多了，但擱在有心人眼里——比如在龍?jiān)驴磥恚傍P凰”的弱點(diǎn)同樣清晰可辨，致命處和如何切入致命處也迅速就能掌握。
如果現(xiàn)在有一只鳳凰在他眼前，他甚至可以嘗試……
龍?jiān)卤蛔约簾o意識的想法驚得毛骨悚然。他啪的合上書，轉(zhuǎn)頭對一起進(jìn)來同伴說:“小容！快過來看——小容？”
容砂站在那懸掛的人物畫像前頭，聞言緩緩轉(zhuǎn)身:“什么？”
“沒——”龍?jiān)路讲艣]看清畫像上的人物，現(xiàn)在看向容砂時，眼角余光完整地瞥見了那個人，他頓時就炸起了一身汗毛，只死死盯著畫像看，目光中再余不下其他，嘴里含糊地說，“什么——”
（三）
畫像上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那人眉眼柔和，相貌俊秀，雖然拄著一把劍，但整個人看起來并不怎么兇戾，恰恰相反，他甚至能稱得上是溫雅端莊。
然而，若再加上他身后紅得發(fā)黑的血骨殘肢背景，色調(diào)分明的反差之下，這位一下子就添了七八分恐怖之意——站在滴血的骷髏頭上微笑，再溫雅和善的男人都得化身修羅，都能把看畫的人嚇出一身冷汗。
更何況——
更何況這個人，就是弄出了他腳底可怖地獄的罪魁禍?zhǔn)住?br/>
龍?jiān)虏恢雷约簽槭裁磿肋@人是殺人兇手，但他不怎么在乎，因?yàn)檫@事兒很常見，他經(jīng)常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事實(shí)證明，他知道的百分百都是對的。
所以這個溫柔微笑的男人，正是他腳底一堆死人骷髏、身后斷肢腐尸的締造者。
他怎么還能如此淡然？他怎么還能露出那般云淡風(fēng)輕的笑容？？
龍?jiān)潞笸艘徊?，捂住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覺到，有一股莫名的情緒正從他的心臟里鉆出來，奔向四肢百骸。他惡狠狠地盯著畫上溫柔微笑的男人，突然涌出了反胃的感覺。
容砂的聲音飄飄渺渺，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遠(yuǎn)在天邊:“小月？小月？你怎么了？”
“我討厭他。”龍魚聽到自己這么說。
“誰？你討厭誰？”
“這個。”龍?jiān)聟拹旱匕櫰鹈?，指向那幅圖畫，指尖筆直地對著那人的咽喉，“這個怪物?！?br/>
（四）
聽說那人還活著的時候，龍?jiān)虏⒉辉趺刺泽@。他只是憤怒，不明白天地為什么能允許這種殺人如麻的怪物繼續(xù)瀟灑地存活于世間。
“因?yàn)樵蹅冞@方天地管不到他，沒有人能管到他?！比萆案嬖V龍?jiān)?，“世上能約束他的唯有他自己的內(nèi)心，可是他很久之前就把‘自己’弄丟了，所以你才會看到他殺人放火，做一些邪惡的事情——那是他在尋找自己?！?br/>
龍?jiān)虏唤?“通過殺人來尋找自己？”
“不只是殺人，還有很多?！比萆胺枪排f的書，瞧他的模樣，似乎可以讀得懂，但龍?jiān)聸]有問，他也沒有解釋，“還有很多善良，甚至是天真的事情。當(dāng)他尋找自己美好一面的時候，就會去做一些圣人的舉止；當(dāng)他要修復(fù)自己丑惡一面的時候，他就會化身成為殘暴的魔鬼。但就像人們記仇不記恩那樣，真界只記住了他人性中惡的一面，.”
“你是說——”龍?jiān)掠行┐贿^氣來，“這個人——這個怪物——是個好人？”
容砂點(diǎn)點(diǎn)頭:“是啊，他曾請我吃過雞蛋面呢?！?br/>
“這——”龍?jiān)旅翡J地察覺到了不對，“你見過他？！”
容砂有些哀傷地笑了起來，他合上手中的書，走到畫像前頭，似是在看著畫像中的人，又似是看著遙遠(yuǎn)的空處:“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曾見過他，他無處不在，無處所在?！?br/>
龍?jiān)聯(lián)u搖頭，表示聽不懂鳳凰那禪機(jī)一樣的回答，可他有一事模模糊糊地搞懂了:“這個怪物——他果然不是人類，也不是尋常的妖怪。他究竟是什么？”
容砂這次的回復(fù)異常簡潔:“法則之上?！?br/>
法則之上是什么？
龍?jiān)虏恢馈?br/>
他決定親自踏上去看看。
（五）
昆侖神女走下雪峰，明明滿懷情愫，偏要故作姿態(tài)，推開苦等了她幾百天的心尖情郎。
“我要嫁給世間最厲害的大英雄?！彼@么說著，不忍看情郎臉上的落寞和決絕神色，“等你名揚(yáng)天下，習(xí)得一身好武功，頂天立地，來去逍遙，或許……”
她的話越來越輕，龍?jiān)掳V癡地看著她，雖然知道這是婉轉(zhuǎn)的拒絕，但他畢竟還有一線希望。
“等我完成給你看?！彼致缘刈隽藗€規(guī)劃，把天下都劃到了棋盤里，開始執(zhí)子下棋，“待我斬盡世間英豪，賺得天下來娶你。”
他說做就做，一昂頭顱，毫不拖泥帶水地大踏步離去。神女在他身后伸手欲留，櫻唇微啟，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她當(dāng)然想說些什么，面前漸行漸遠(yuǎn)的男子一身血腥殺氣，古往今來，未見有如此英雄，倒多類似反派魔頭。
可她終究什么也沒說，一只華麗的大鳥從天而降，為她帶來了南海獨(dú)產(chǎn)的熱酒，讓她將滿腔落寞化為了三宿爛醉。
等她醒來的時候，容砂在她門外的芭蕉樹下彈著琴，聽見她起床，錚的加重了一個音，吟唱道:
“一將功成萬骨枯，滄海遠(yuǎn)，雪山無歸途?！?br/>
神女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敲敲門框，打斷鳳凰的琴音，問道:“他怎么了？回不來了？”
容砂收手，沉聲道:“他赴東海，一日一夜滅蓬萊，血染長生灣，擊殺五島門人千余，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F(xiàn)在他被堵在東海之外，戰(zhàn)事未休，謀身不易，回歸自然更難。”
神女的臉色變得蒼白:“這就是他心中所謂的英雄之道么？”
“是的?！比萆皣@息了一聲，旋即微笑，“看起來很不像樣吧？不過呢，我可以不負(fù)責(zé)任地說一句，他將會是古往今來最當(dāng)?shù)蒙嫌⑿鄯Q號的英雄——如果他能夠走到最后的話。在那之前，世人罵他，恨他，懼他，誤解他，你可莫要跟著起哄?！?br/>
神女的眸子剎那亮了起來。
“講給我聽聽，”她說，“無論他是英雄還是魔頭，無論他有著什么樣的未來，我都想要知道——我都想陪在他身邊?！?br/>
“那可不容易?！比萆暗?，“會死的?！?br/>
神女唇邊終于綻開了笑容。那是紅塵中極為罕見的純凈之笑，帶著點(diǎn)兒冰雪的澄澈，染著些蓮花的清香，和鳳凰天生的超脫不同，那是人世間的微笑，卻美得有如天顏。
“我喜歡?！鄙衽蛔忠痪涞卣f。
（六）
龍?jiān)聻槟е鳎渷y天下，加冕后返回雪山，求見神女。
神女低低地對他說:“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了……”
龍?jiān)旅^頂?shù)墓诿幔c(diǎn)頭。此時他再不復(fù)少年青澀模樣，縱橫寰宇多年，手上冤魂無數(shù)，腳邊匍匐著數(shù)以萬計(jì)的仆從追隨者，他上不畏天劫，下不懼民心，就是龍塔的那位出來找他翻臉，他也有信心能斬落有真龍助陣的那位人間皇者。
天上地下第一人，真的拿著他的天下來迎娶佳人了。
然而佳人說:“……但你不是英雄。”
龍?jiān)抡艘徽?“我不是英雄嗎？”
“嗯?！?br/>
“那——英雄是什么樣的？”
“坦坦蕩蕩，瀟瀟灑灑。”神女說，“就算他要去對抗無法抗衡的強(qiáng)大存在，送死前也要對酒當(dāng)歌，道一聲身有所葬，此生不枉！欺瞞世間茫茫大眾也就罷了，連所愛之人也要一并瞞著欺著，自飲悲壯，自艾自憐，哪里是大丈夫所為？”
龍?jiān)鲁泽@地看著她，咬牙道:“我哪有——是不是那只大鳥和你說的？”
神女微笑起來:“除非己莫為，否則哪有能包得住火的紙?！?br/>
“好吧?！饼?jiān)鹿怨酝督担拔业拇_有一個計(jì)劃，說為了這真界未免有些虛偽，可實(shí)際上，我的確是要解救千萬世人。我要成為大英雄，那么，就得干掉一個大魔頭?！?br/>
神女笑道:“你自己不就是了么？還是魔主呢，比一般的魔頭來得厲害多了?！?br/>
“那個不是一般的魔頭，那是一個很神奇的存在，嗯——怎么說呢，那是一個不算很壞——或者說，偶爾還很好的——壞人?！饼?jiān)聡@道，“他知道自己該消失，所以安排了各種各樣的人來殺他，好幾次都是鳳凰動的手，這一次輪到我了，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不過，有時候他會忘了一切，忘了自己到底在尋找什么，所以執(zhí)著地不愿離去，因此而讓他身邊的人物遭殃，天道隕滅，規(guī)則紊亂。他殺人實(shí)在不算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當(dāng)不得世間第一大魔頭的稱號，可是他對正道的破壞簡直無與倫比，對整個真界而言，也許能容我，但絕不會容他。正道外第一人，非他莫屬?！?br/>
“所以他是誰？”神女好奇地問，“這么一個奇怪的人物，為何我從未聽聞過？”
龍?jiān)掠謬@了嘆:“因?yàn)椤€未出生。”
（七）
到底是為了什么而選擇這條路，龍?jiān)乱呀?jīng)不知道了。他站在云端面對天下之?dāng)?，聽他們口中義正辭嚴(yán)地指責(zé)痛罵自己，居然有一種想大笑的沖動。
少年時見了一幅畫，從此對那人銘刻心中；青年時為了美人一諾，毅然將其定為最終目標(biāo)；中年時目睹那人懵懂沉眠，忽然而起惻隱之心；到了現(xiàn)在，那人還沒有醒來，龍?jiān)乱奄€上了一切。
他入世殺伐，他出世歸隱，他叛道入魔，他自絕東海，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神女，亦或是為了那個素昧平生之人？
都有。
都沒有。
或許，這就是他既定的宿命。
龍?jiān)陆K于對著千夫所指，仰天大笑起來。
他從來就不信什么命！
那個人必須消失，這是真界的殷殷期冀，也是龍?jiān)吕硇苑治龊蟮玫降淖罱K結(jié)果?？墒牵c消失之間也是有差別的，不見鳳凰殺了那人那么多次，那人至今還活得好好的么？
他龍?jiān)麓饝?yīng)了美人要斬妖除魔成就大大的英雄稱號，自然就要將諾言完成得徹徹底底，殺人殺一半這種事，拿來哄哄真界無所謂，可要用之去哄未來的老婆，那就太難堪了。
大丈夫，坦坦蕩蕩，瀟瀟灑灑。
大英雄，論道有虧，問心無愧。
索求的答案，在大道之外，在本心之中。
龍?jiān)麻L笑著，撲向千百倍于己的敵人，眼神熱切地望向死亡，望向幽冥。
那里，有他需要的時間。
（八）
倏忽百年。
陸漾出生、成長、發(fā)現(xiàn)了棋局，然后落了一子。
他只落了一子。
東海蓬萊千秀峰山頂上兩方統(tǒng)帥相遇，這盤棋已然走到了終局。接下來就該數(shù)子算賬定輸贏了，龍?jiān)逻@么想著，有些落寞，又有些快慰——不管誰輸誰贏，今天終將有一人隕落在這里。龍?jiān)滤?，則魔主徹底消失，蓬萊新生，世間太平；陸漾死，則災(zāi)厄被滅殺在萌芽狀態(tài)，真界僥幸，大道得存。
龍?jiān)虏粫试S兩敗俱傷的打法。他辛辛苦苦了那么久，不是為了殺掉一個陸清安——?dú)㈥懷媸窃俸唵尾贿^了，若真想動手，幾百年前就一眨眼的事兒，簡直是易如反掌——而魔主大人想要的，自然更多，更多。
比如成為英雄。
比如掙脫宿命。
比如斬滅循環(huán)。
比如定萬世安寧。
然后他就聽見陸漾說：
“我要入魔?！?br/>
龍?jiān)麓舸舻亓⒃谀抢铮幻镀遄右呀?jīng)拈在指尖，隨時準(zhǔn)備著輕輕扣在棋盤上，結(jié)束這太過漫長的博弈。
可是現(xiàn)在——
棋盤沒有了！
陸漾那混蛋落了一子，然后憤怒地掀了棋盤！
（九）
照神帝君大婚的時候，龍?jiān)聨еt裳前去觀禮。畢竟新娘算是他倆的孩子——那是他倆精氣神結(jié)合而凝成的奇特的半人半妖，沒有多少血緣關(guān)系，但親緣關(guān)系還是能數(shù)出來的。
彼時的帝都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人流量也比平日激增了三五倍不止。龍?jiān)伦哌^有些漫長的門洞，正式踏足帝都，一眼就看到了翱翔在天空中的真龍。
“終結(jié)之戰(zhàn)時我就想找它比劃了?！饼?jiān)孪蚣t裳嘀咕著，“老子是帝后的名義上的爹，天上那畜生好像也是我名義上的爹——想想真是不爽啊，不如宰了?！?br/>
“你且安分一些吧?！奔t裳溫柔地為他整理好衣衫，又拍了拍他的臉頰，“聽說今日清安魔君也會來呢。”
龍?jiān)碌纳碜右唤?br/>
紅裳背后傳來一個儒雅的聲音：“我已經(jīng)來了?！?br/>
于是紅裳的身子也僵了僵。
一襲青衫的年輕魔君施施然穿過人流，披散著青絲，叮當(dāng)著環(huán)珮，就像個無害的公子哥兒那般安步當(dāng)車，未驚動一個無辜旅人，為擾亂一片祥和云彩。他宛如一個人間的幽靈，穿過此界的間隙飄飄渺渺行來，身形淡淡的，很不真實(shí)。
在距離魔主夫婦一丈之外站定，他抱拳一揖，彬彬有禮地傳遞了一聲問候：
“七年不見，魔主安好，神女安好？”
看似尋常的問話由這專門使人不安生的魔君口中吐出，怎么聽都不是滋味。龍?jiān)履樕系募∪馓颂骸罢也鐑?？?br/>
“不敢。”清安魔君直起身子，臉上掛著極淺極淡的笑容，微微擺手，示意他并沒有在鬧市打架的企圖。
龍?jiān)轮敝钡乜催M(jìn)他的眼睛里，那里是千里荒原，壓根兒沒有一絲活人——正常人——該有的溫暖。偏生這位魔君總喜歡掛一副惡心的微笑，瞧著就像狼披了一張滴血的羊皮，分外可怖可恨。
龍?jiān)律踔聊苈犚娔菑埰ど涎疂L落的聲音。
他勃然變色。
盡管紅裳在一旁勸慰著、提醒著，龍?jiān)逻€是公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劍，頂著滿街訝異不悅的目光，惡狠狠地向前逼近一步：“那只老鳥呢？最近都沒人看見他！”
清安魔君依舊是淡然微笑的模樣，柔聲說道：“自然是殺了。兩個月前一次，一個半月前一次，三周前一次，五天前一次，一刻鐘前一次?！?br/>
龍?jiān)碌刮豢跉猓睦镒钤愀獾牟聹y變成現(xiàn)實(shí)，他手中的長劍忍不住顫抖起來：“你——你——你剛才就在門外——”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睂Ψ骄拖裾?wù)撎鞖?、談?wù)摰劬幕屎笕绾蚊烂惨粯?，平淡而從容地說，“但就算你過去幫忙，哦，哪怕再加上賢伉——”
他的話語里突兀地出現(xiàn)了一個難聽的變音，魔君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閉上嘴巴不再多言。龍?jiān)轮浪麤]說完的意思——就算他和紅裳都過去，鳳凰也逃不掉死亡的厄運(yùn)。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fā)生過。
從七年前開始，魔君就瘋了。
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就天君，接著便與容砂交手，并一次次地戰(zhàn)而勝之，勝而殺之，誰來阻攔都沒用。
所有人一起來勸架，都勸不回瘋了的陸清安。
所有人一起來打架，也打不過豁出命去的陸清安。
陸漾還活著，他活著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殺人。他殺大奸大惡之徒，殺窮困潦倒之徒，殺尸位素餐之徒，殺碌碌無為之徒，殺背信棄義之徒……但凡生命里有了那么一絲惡劣的蒼白，紅塵中人就會等來清安魔君那絕不算正義的制裁。
唯一不惹風(fēng)塵卻死于“制裁”的，唯有鳳凰一個。
七年里，鳳凰死了將近一千次。
龍?jiān)卤疽詾樽约耗軌蚪邮芰耍吹侥侨巳魺o其事地出現(xiàn)在眼前，就如幾千年前在畫像上看到的那樣，溫文爾雅，云淡風(fēng)輕，背后行來的道路上卻淌著滿地的鮮血，鋪著斷肢殘骸——他還是忍不住要顫抖。
“我當(dāng)年真應(yīng)該——”
他喃喃說著，看著對面那人冰冷無情的眼珠，忽然有一種殘忍的恨意涌上心頭。他稍微加重了語氣，繼續(xù)道：
“——真應(yīng)該攔住十九天君，讓他活下來，活著看看今日的你！”
“……”
這句話的殺傷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大。
清安魔君的眸子里有什么碎裂了，他的瞳孔中央炸出凄切到絕望的暗紅色，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腐朽崩潰的死氣，宛如行尸走肉，灰蒙蒙不見靈光。他原地晃了晃，張開嘴想說些什么，但又無聲地閉合上，漠然地?fù)u了搖頭——龍?jiān)滦岬搅怂屎碇邪l(fā)苦發(fā)甜的血腥味兒。
“夠了，走吧?！奔t裳不忍再看，扯了龍?jiān)纶s緊離開，悄聲說，“你何必去招惹他？他心里難受，說不得又去殺人泄憤，到時候殺到小容頭上，有咱們的罪受！”
龍?jiān)履攸c(diǎn)了點(diǎn)頭。
行了十幾步，他再回頭看時，清安魔君還在原地發(fā)怔，孤獨(dú)蕭瑟的身影與周圍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龍?jiān)滦闹幸粍樱陨酝Ｏ履_步，沒有急著徹底離開。
不出他的預(yù)料，幾息之后，那位當(dāng)世罕逢敵手的年輕魔君忽的咳嗽起來。他以手捂唇，但眼尖的龍?jiān)逻€是能看到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鮮紅，隔了大半條街，他甚至能隱約聞到那人獨(dú)特的血液香味——那是一種讓人骨頭都要凍酥了的寒冷異香。
“何必呢?！饼?jiān)滦闹械暮抟馊髁吮瘧?。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天，那時候魔君還不是魔君，還有人陪伴，還會笑會鬧會掀棋盤，還活得像個人樣，“何苦呢。”
七年之后，魔君成了魔君，孤身一人，滿手血腥，求死而不可得，等一人而負(fù)一生。
這是命嗎？
不。
龍?jiān)挛Э酀叵耄哼@是我戰(zhàn)勝命運(yùn)的象征。
他殺死了大魔頭，陸漾已死，清安魔君雖然入魔，可他不是陸漾。
陸漾再也不會重啟輪回了，他會一直一直等下去，守著一個沒有結(jié)局的未來。
近乎萬年的局，以這種突兀而詭異的方式收場，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只是回想當(dāng)初，那個年幼純粹的龍?jiān)抡驹跁r光長河里，輕輕向他搖了搖頭。
（十）
法則之上是什么？
“一碗雞蛋面，一杯好酒吧。”龍?jiān)伦眭铬傅卣f著，向?qū)γ婺侨伺e杯，酒到唇前，卻又喝不下去了，“嗝……這面條還真管飽，撐死老子了！”
容砂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對面那人笑罵:“你這廝果然居心不良，討厭我們的魔主尊下，明的不敢出招，就這么暗搓搓地坑害人！”
“什么狗屁邏輯，陸某請他吃飯喝酒，還有罪了不成？”
他對面那位青衣年輕人微微瞇著眼，似怨似嗔，目光迷離，也是一副喝高了的酣然醉態(tài)。龍?jiān)滦毖鄣伤?，他也毫不客氣地斜眼回瞪，兩人紅著臉頰做針鋒相對的斗雞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嘩啦啦碎裂了一地，看得唯一沒醉的容砂暗暗直樂。
“老子——老子說你啊——”龍?jiān)逻€是把那一杯酒灌進(jìn)了喉嚨里，這一下他更是醉得厲害，舌頭都大了一圈兒，“陸清安，你他媽就是個——是個賤貨！”
對面那人也不生氣，只是跟著喝了一大杯悶酒，重復(fù)道:“賤貨。”
“你可別不服！”龍?jiān)屡闹雷影l(fā)酒瘋，“天底下人人都苦巴巴地求著能享清福，得自在，便是無心名利的，也想要無拘無束逍遙神游，你倒好！幾千幾萬年拼命給自己找罪受，不是要把自己弄死，就是要把自己弄得比死還慘，你說，你這不就是典型的作死犯賤嗎？”
“哈……”青衣人起身滿上兩杯酒，塞了一杯給龍?jiān)拢槐艚o自己，看都不看容砂一眼，“可不就是嘛?！?br/>
“陸清安，”龍?jiān)挛罩票?，?qiáng)睜著眼睛，看對面人影憧憧，青色忽的幻化出了丹心碧血之色，他一驚，旋即苦笑道，“你為什么不說我？”
對面那人靜靜地問:“說你什么？”
“說我也他媽犯賤！”龍?jiān)聭崙嵉匕丫埔豢陲嫳M，空杯子往前一推，“老子一身本領(lǐng)，滿腔心思，若志在天下，早已成就不世霸業(yè)，整個真界哪個敢和我爭鋒！可老子不好好地去當(dāng)個古今第一三界皇者，非得賠上一輩子思量著怎么對付你，哈，結(jié)果淪落到現(xiàn)在蝸居喝悶酒的地步，不也是典型的犯——”
嘩啦一聲，他被一桶冰鎮(zhèn)的白酒澆了個透心涼。
“陸清安！”
“你別沖我吼?！睗菜频娜藫u搖晃晃地把空了的木桶砸到他腦袋上，想了想，又抬起來砸了一下。容砂在一邊也不阻止，龍?jiān)麓笈蛇@奇怪的雞蛋面配酒后勁大得嚇人，他想起身而不可得，只能趴在桌子上硬挨了兩下木桶敲打，同時聽見那瘋到了一定境界的陸清安認(rèn)認(rèn)真真道，“知道我為什么打你嗎？魔主龍?jiān)率俏业呐枷窦娑魅?，誰都不許辱罵他，連你也不許！”
龍?jiān)潞喼币タ?“那你怎么允許你自己又潑又打你的偶像兼恩人？快自裁以謝天下吧！”
對方的回答帶了些莫名的味道:“我的規(guī)則對我來說并不適用——一切的規(guī)則對我來說都不適用，我在法則之上。”
龍?jiān)买嚾贿×搜矍澳侨说氖滞?，觸手冰冷，如握冰雪玉石。
“世間以道為遵，道之上是天地之法則?！蹦е鞔笕擞忠淮蚊糟耍蛄颂蜃齑?，嘗到了臉上酒水的滋味，還有唇上殘留的雞蛋面條醇香，“姓陸的，這話你說了好幾次了，大鳥也這么說，可法則之上究竟是什么？”
陸漾柔聲道:“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嗎？你還曾親自上去看過?！?br/>
“可我沒有看到你?！?br/>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
龍?jiān)抡苏?“無論什么都不是你——那兒什么都沒有！”
陸漾輕輕笑起來，他湊到龍?jiān)履樓?，將那雙與其蒼白憔悴面容極不相稱的溫婉眸子展示給龍?jiān)驴础?br/>
龍?jiān)略诶锩婵吹搅俗约旱牡褂啊?br/>
時光荏苒，物非人非，他早不是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指點(diǎn)江山的英雄模樣，可他在別人眼中看到的自己，卻還是一頭角系紅綾的飛天之龍。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不喝了——我老婆還在家里等我呢?！?br/>
掙扎著起身，蹣跚著踱到門口，他瞅了一眼門邊橫七豎八擱著的斷劍，搖了搖頭。
背后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柔儒雅，說話的是一個魔頭，是一個瘋子，亦或只是一個傷情客，龍?jiān)乱呀?jīng)懶得去分辨了。
“不是什么都沒有。當(dāng)你去那兒的時候——那兒有你?！?br/>
竟然如此。
不，也許是……果然如此？
龍?jiān)挛⑿?，淡淡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月華如水，那個消失的人還沒有回來，但無非就是明日之事。明日復(fù)明日，一直等下去，那人總會在某個明日踏月華歸來。
來吃一碗雞蛋面，喝一杯酒。
來陪一陪那個法則之上的小怪物。
來勸一勸他改邪歸正。
來守世上最開始、也是最后的一份承諾。
（終）
法則之上能夠運(yùn)用法則。法則是法則之上立足的規(guī)范。
這就是陸漾與他的劫的關(guān)系。
這就是世間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法則之上到底是什么？”小龍對鏡子磨自己剛長出來的角，嘟著嘴不太開心，“神神秘秘，遮遮掩掩，我看你就是不知道！”
他才剛剛化形成人，遠(yuǎn)不如他姐姐那般曉得推理猜測。龍?jiān)麓笏寥ネ娲呵锕P法，一頓故事聽下來，他的大女兒若有所悟，而他的小兒子還一片茫然。
龍?jiān)聦Υ艘埠苌鷼?“你怎能這般瞧不起你老子？清安魔君在這里一住三年，鬼知道他和你說了什么渾話，可把你帶得壞了！”
“陸叔叔也沒說什么，”小龍斜著眼道，“他只是說，我爹爹吃雞蛋面后喝酒會發(fā)酒瘋，曾自己評價自己是典型的——”
“干他娘！這都敢和孩子講，陸清安那個小兔崽子！?。 ?br/>
“爹爹，罵人是要被阿娘扯耳朵的?！?br/>
“呃……咳咳。你們可別告訴她，千萬別，拜托拜托，感謝感謝?！?br/>
“好啊，我不告訴，但我要知道法則之上究竟是什么?！?br/>
龍?jiān)聼o可奈何地訕笑一聲，摸著下巴虛著眼，對自家兩個孩子道:“背過《清明法則》了么？”
“當(dāng)然?！眱蓚€孩子一起點(diǎn)頭。
“《綠林行走條例》呢？”
“也背完啦。”
“《三界大典》？”
“也背了?！?br/>
“那你們可知，”龍?jiān)聠柕溃斑@些人世間的法則法典是掌握在誰的手里？又是規(guī)范著誰的言行？”
龍少年很快答道:“有權(quán)勢的大人物，無權(quán)勢的小人物。”
而龍少女卻二合一答道:“世間人。”
“人于法之上，法于人之上，咱們天下莫不如此?！饼?jiān)聡@一口氣，忽而仰頭望天，眉心微蹙，但很快就展開了笑顏，“嘿！天上又何嘗不是？”
兩頭小龍不解:“爹爹在說什么？”
“說命運(yùn)——”
龍?jiān)抡郎?zhǔn)備再吹噓一番，忽聽屋后一聲鳳凰啼鳴，接著就是紅裳吃驚的問候:
“啊呀小容，你怎么來了？吃晚飯了嗎？孩子他爹正在前屋給兩個小不點(diǎn)兒講故事呢，我去叫他來與你喝酒——”
“可惡！”龍?jiān)聭嵟靥咧雷幽_，“昨兒剛走了兩個小怪物，今天卻又來了個老不死！都當(dāng)我家是自己家呢？老子整不了那姓陸的，還整不了你這頭破爛大鳥么？！從你穿開襠褲的時候老子認(rèn)識你了，囂張什么！”
他怒氣沖沖地出門迎接惡客，踏過門檻的一剎那，好像踏過了千萬年的時光。
迎面含笑而來的那人依舊披著淡金色的袍子，臉頰曲線完美，肌膚色澤柔和，眼眸玲瓏深邃，整個人都漂亮得不像話。
龍?jiān)乱幌伦記]了脾氣。
鳳凰見他怔怔的樣子，嘖了一聲，笑道:“這是什么表情啊，小月？你家來親戚啦，好酒好菜還不快快端上來！好容易那兩位走了，你家房子終于歸我啦，哈哈！哎喲，賢侄賢侄女？想聽故事？不不不，那些年發(fā)生的故事我可不曉得，你們的爹把我拴在小黑屋里躲天災(zāi)，一個人跑去拼命，他布的局我不知道啦……哎呀，別看他現(xiàn)在這副落拓怪大叔模樣，當(dāng)年可是能壓著你們陸叔叔打的絕世猛人！你們陸叔叔有一段時間被他氣得天天吐血，十九劫叔叔更是被他逼得……嗯？壓著我打？不可能不可能，在他和你們一般大的時候我倆就認(rèn)識了，他雖然很厲害，但是打不過我的，真的，他能打得過你們陸叔叔，你們陸叔叔能打過我，但他偏生就打不過我，哈哈哈哈哈哈……”
龍?jiān)侣犓钸?，本想出聲反駁，張口之間，竟忘了能說些什么。
是容砂在說話嗎？
“……你真是個厲害的小妖怪?！?br/>
是他在用清脆的少年音軟軟呢喃嗎？
“不要告訴別人，我只和你說啊……”
是在對著不知世間事的自己說嗎？
“小月，咱倆是親族哦！”
那真是一句給他帶來了一輩子災(zāi)厄的話。
也是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話。
雪山之上有雛鳳清鳴，幼龍弄云，縱天下聚散，觀天上離合，斷宿命，戲法則，輕生死，別善惡。
一場大夢，幾度秋涼，龍與鳳的相遇，正與邪的相爭，也就隨隨便便的幾句故事而已。
法則之上，是人，是努力想要補(bǔ)全自己、想涵蓋世間所有、復(fù)雜深沉冷漠孤獨(dú)得像怪物一樣的人。
法則之下，也是人，殘缺的、會犯錯的、只想守著老婆孩子肝膽兄弟的渺小的人。
龍?jiān)庐?dāng)年做了選擇。
今日又做了另一種選擇。
這不是宿命，不是結(jié)果，而是“選擇”。
大英雄？
嘿，誰說他現(xiàn)在就不是英雄了呢？
神女一身紅衣上染了油污煙灰，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叫道:“炒菜用的那個九龍鼎又炸了！孩子他爹，你還能再修一次嗎？”
龍?jiān)纶s緊丟下容砂和孩子們，屁顛屁顛地跑到老婆前頭，一擼袖管，驕傲地拍著胸脯:
“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