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昨夜妙音坊的事兒,大家都聽說了嗎?”
客棧內,一前來吃早點的男子神秘地對著眾人道。
“什么事?說來聽聽?”旁邊的人好奇地問道。
“都不知道呢?昨夜里打得如此厲害大家都不知道?”
“只是聽說,盼兮選中了一個人,但是有人不服就打了起來。”
“對,就是這事,打得驚動了官府,連夜將妙音坊封了?!?br/>
“這么嚴重?”
“可不是,我估計是有人故意鬧事,想借機除掉安老三?!?br/>
“那妙音坊封了,安老板是不是也被抓了?”
“不僅安老板被抓,那盼兮姑娘想不開,聽說昨晚上吊死了……”
聞言,淳于念愣了一下,抬眼望著趙歡。不曾想他也是一臉茫然,“看我做什么?昨夜我們不是一起回來的?”
“就這么點事,淳于川至于么。”
趙歡覺得好笑,“哦,你也覺得就這么點事兒?昨晚是誰不依不饒的,還把自己給氣吐血,好本事啊蕭二爺?!?br/>
“嘖,”她放下筷子不悅道,“我在外邊為你擔驚受怕,你倒好,在里邊品茗說笑,換做是你,你氣不氣?”
“氣,絕對氣。”他應聲答道,說得煞有其事。
淳于念:“……”
又哄她。
“不過這打架鬧事的又不是她,她怎么就如此想不開?年紀輕輕,找個人嫁了也好。”她唏噓道,想起昨日說的那些話,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命是如此,沒辦法的事?!彼届o道,一副看慣了生死的模樣。
她嗯了一聲,低頭吹湯。不知怎地心中竟有些悲傷,不是惋惜與愧疚,而是實實在在的傷感。眼前這人,昨夜里,還與她有說有笑的,今日便是這般淡漠。
“吃好了嗎?”他和聲問。
“你先去退房,我再喝點湯。”
他嗯了一聲,起身去退房。
……
南湖,算是雍州城的名勝,不管是真風雅還是附庸風雅的人,都喜到此處一游。更何況此時正值初夏,新荷葳蕤楊柳翠幕。
“其實,我覺得游湖沒多大意思。”她看著趙歡,一臉認真道。
他看了她一眼,垂眸喝著船家那粗制的茶水,“那你還上船?!?br/>
“明明是你拉著我來的,你從一開始就說游湖,我能說不來?”
趙歡:“……”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騎馬?!彼荒樒诖赝?br/>
聞言,他差點一口茶水嗆在喉嚨里,“什么?”
“咱們去騎馬吧,在這兒坐著能有什么意思?”
“騎馬?”
“你又不是沒見過,為何如此驚訝?”
趙歡這才想起來,他確實見過她騎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差點將他撞了。
“要不是會騎馬,估計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彼h山眉一挑,語氣感慨得很。
“好端端的,你又提這個做什么?”他將茶杯放下,語氣頗為無奈,“都是些過去事了?!?br/>
“那咱們去騎馬吧?!?br/>
趙歡再次:“……”他明白了,這人就是故意戳他痛處,以便達成她那些不好直說的目的。
“你倒是每次都把我的痛處抓得好得很,不答應都覺得是我自己的罪過?!?br/>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拉著他的手撒嬌,“知我者,夫君也?!?br/>
趙歡無奈,只得讓船家靠岸,問了好幾處地方才找到馬場,租了兩匹性格溫順的馬,花了近一千文。
“你要是騎到城門口又覺得無聊喊回家的話,我定不饒你?!彼麥蕚浞鏊像R,沒想到人家直接踩了馬磴子,輕輕松松便上去了。
她拉著韁繩,笑著對馬下的人道:“那就等你追上我再說吧?!闭f著,長鞭一揮,馬兒嘶鳴一聲,她便箭一般地竄了出去。
“你小心點兒!”他在身后喊著,可是人已經(jīng)早已出去幾丈遠了,他只得慌忙跟上。
淳于念性格還算活泛,不然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坦言自己被驚著了下不來馬,更不會在新婚夜時就與他啰里啰嗦地說自己愛吃甜食身體如何。趙歡喜歡她,最開始也就是因為她活潑而又真誠。試問哪個男人不喜歡活潑漂亮,又敬重自己的女人?
但是自從入宮之后,為了避免禍從口出,她變得沉悶一些了。他能夠感受得到她對自己的那一份小心翼翼與討好。嘴上說著自己是她夫君,可心里永遠都跨不過君臣的那一道坎,一如昨夜,面對窮兇極惡的打手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躲在他身后,而是擋在他身前。
但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夠見到最真切的她,最真切的淳于念,是傲人且略有些驕縱的。
她回頭,沖他笑得純粹,毫無城府。他心下一跳,快馬加鞭地追了上去。
倆人你追我趕,不一會兒便出了城,此時正當午時,烈日當空,他倆只得放了馬,在河邊歇息。
淳于念抱膝坐在河岸邊,看趙歡站在河中,舉著根木棍準備叉魚。
“我說帶點干糧出來,你偏不,這會兒好了吧?讓我叉魚,你等著餓死吧。”他在河中沖岸上的人道,臉上盡是無可奈何。
“不要說話,待會兒把魚嚇跑了。”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一臉正經(jīng)。
他站在河中,因為流水聲的關系,所以只看見她嘴唇一張一合,根本聽不見她在說什么。
“大點聲兒,我聽不見。”
“嘖,”她一臉不高興,“叫你不要說話,待會兒把魚嚇跑了!”她沖他吼道。
趙歡:“……”他想收回他之前的話,這人哪兒是驕縱,分明就是悍婦!
“悍婦!”
這么想,他也這么說了。
聞言,淳于念不由瞪大了雙眼,“你說什么?”
“噓,”他將食指放在唇邊,用她完全聽不見的聲音道,“不要說話,待會兒把魚嚇跑了?!?br/>
淳于念:“……”
“老賊!”她氣急敗壞地吼了一聲,“抓不著魚,你就別想上來了!”說著,四處去找他的衣服,卻發(fā)現(xiàn)被自己坐著。他下河時,將外衫脫了鋪在地上給她坐。
他看著她那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喊了一句:“悍婦!”
“老賊!”
“悍婦!”
“老賊!”
“再喊一句,小心為夫回家收拾你!”他舉起手中的木叉,佯裝兇狠道。
“老賊老賊老賊!”她心中大為惱火,竟說她是悍婦!是可忍,孰不可忍!
“傻瓜?!彼αR道,“你乖乖坐著,待為夫給你叉條肥美的大黃魚上來?!?br/>
淳于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別過頭去不看他。
“這兒不行,我得換個地方,再抓不著魚,娘子可不讓上岸啊……男人啊……勞累命……”
淳于念:“……”她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人是個話嘮?
“魚兒啊魚兒,不是在下想吃你,無奈娘子腹中饑餓,你就……欸——”
淳于念聞聲,還以為是他叉住魚了,回頭一看竟是摔在了水中,她登時臉色大變,“夫君——”
她也顧不得許多,慌忙跳下河去,“夫君……”她焦急地喊著他,見他半天都沒站起來,也沒有回應,心中焦慮更甚。這河不深,但嗆著也夠他難受的,若是嗆進肺中,她就真的要成罪人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他身邊,正彎腰去扶他時,他一下子舉起手中的木叉,一條大黃魚還在做垂死掙扎,他笑道:“我可以上岸了吧?”
淳于念:“……”
她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登時大怒,抬腳踹了他一下,“你這個殺千刀的混蛋!”說著,氣沖沖地轉身就走。
見人生氣了,趙歡忙爬起來,可由于起身太急,腳踩到一塊圓石上,又重心不穩(wěn)地摔下去。
“娘子,為夫的腰似乎摔斷了……”
盡管淳于念生氣,可是她仍舊不敢不管他,回頭一看,正見他疼得齜牙咧嘴的,扶著腰坐在河中沒起來。
她提著裙子走過去,“真摔著了?”
“腰閃了?!笨幢砬?,應該真的摔得不輕。
“哦,陛下這腰不行啊……”
趙歡:“……”竟然在此揶揄他!
“淳于念,若是你此時救駕,朕可以考慮寬恕你。”
“那就多謝陛下寬恕了。”她笑著去扶他,不寬恕能罰她什么呢?依此人的性格,估計會拉她一把,讓她也掉水里。雖然天氣熱,衣服過會兒就干,但她實在不喜歡渾身濕噠噠的感覺。
趙歡腰沒摔著,倒是摔到了尾椎骨,坐著的時候有點疼。淳于念一邊整理魚,一邊還念念有詞:“居然是條母魚,都是魚卵。”她一臉嫌棄地將魚卵丟進河中。
“君子遠庖廚啊?!壁w歡更嫌棄。
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出自戰(zhàn)國《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那你別吃啊?!彼仡^看著他道。
“我是不想吃鹽都沒有的東西?!?br/>
“馬場掌柜的給的小包里有,還有火種呢,你別在那兒鉆木了。”她洗著魚淡淡道。
“淳于念!”他咬牙切齒地叫她的名字,“你耍我!”
“你又沒問,自己就拿了根木頭在那兒鉆,還怪我咯?”她一臉人畜無害。
趙歡:“……”
“好,淳于念,你給朕等著!”說著,將手中的木棍一扔,起身去找那個包,里邊的東西齊全得很,就連繩子紗布都準備著了。
淳于念一臉無所謂地挑眉,將魚串在洗凈的木棍上,轉身對趙歡道:“夫君,生火!”
“已經(jīng)夠大了,不用生了!”他氣急敗壞道。
……
僅用鹽水腌過的魚確實不怎么好吃,還有些腥味,但是奈何倆人都餓了,所以覺得味道還不錯。
“回吧,我想御膳房的紅燜羊肉了?!彼吭谒缟?,看著潺潺遠去的河水淡淡道。
“走回去?”
“是哦,你傷了尾椎骨,騎不了馬?!彼Z氣憂傷道,“走回去得走到天亮。”
“那就不回去了。”
聞言,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此時,太陽已經(jīng)落到了西邊的樹梢上,將大地鍍上一層厚重的金色,不遠處的村落中,炊煙已經(jīng)升了起來,傳來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除此之外,周圍一片寂靜,很遠很遠的寂靜……
“我要回去,我不想過逢年過節(jié)才能吃肉,才能穿新衣的日子,也不想頂著火辣辣的太陽去割麥子。我就只想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只有回去我才能衣食無憂,你給的錦衣玉食,我不想丟?!彼鹕砜粗蛔忠痪涞馈?br/>
趙歡看著她,笑了笑,“既然你想回,那咱們就回?!?br/>
說著,將她攬進懷中,低頭親吻著她的額頭眉眼,最后落到嘴唇上。
究竟是誰想回去,大概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主動與他糾纏在一起。
趙歡輕聲笑著,“皇后今日很熱情?!?br/>
她靠在他肩上喘氣,任由他將手肆無忌憚地伸進衣衫之內,“那陛下喜歡嗎?”
“喜歡得緊?!彼谒呅Φ馈?br/>
“可此處不行?!彼话炎プ∷氖?,“回家?!?br/>
“太晚了……”他啞著嗓子道,“回家太晚了。”
她將埋進他的頸窩,輕聲笑了出來,“那只有委屈陛下了?!?br/>
“是委屈皇后了。”他拉著她的手,朝自己身下探去,他親吻著她的耳朵,在耳垂上舔了一下,又立刻含住,“回去補償你。”
夜色越發(fā)暗了,蟲鳴陣陣。月光灑在河面上,滿河星輝,潺潺地向東流去,不眠不休。
夏季,生命勃發(fā)的季節(jié)。
不知過了許久,她才從可怕的歡愉中重新感受到周圍的一切,感受到清風明月,感受到花香蟲鳴,以及那人溫柔而又細碎的吻。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龐,“明日上朝怎么辦?”
“出來之前我就讓人在城門外候著了?!彼碇?jié)竦念^發(fā)柔聲道。
“你又騙我,這個騙子?!彼αR道。
他撫摸著她的臉,手指在唇上輕輕掃過,“不算騙,只是讓你沒有后顧之憂?!?br/>
“那咱們回吧,早點回去休息?!闭f著,從他身上爬起來,伸手拉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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