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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韻不得已之下，答應(yīng)歸答應(yīng)，卻還有約法三章要同樓襄交代。
女兒對慕容瓚有情，她干脆曉以利害，“皇上說三日后下旨，另擇了京西一處別院賜給你做郡主府，看上去是莫大的榮寵，實(shí)則你要清楚，是為讓你婚后遠(yuǎn)離京師，無詔不得再進(jìn)宮。這一回下來，你也該瞧清楚了，皇上待你亦不過如此?！?br/>
樓襄苦笑，她知道的一清二楚。不光對皇帝心寒，她還很想問問母親，答應(yīng)皇上指婚是否也是為了權(quán)衡，為了安撫皇帝，保全自身？
經(jīng)此一事，她頭一回意識到，母親對她的愛，原來也是可以有所保留，有所犧牲的。
“我都明白，母親放心就是。”她淺淺笑著，盡量讓自己顯得輕松愉快，“皇上是君，也是長輩，更是個心系愛女的父親，這么做自有他的苦衷，母親可別再怪罪舅舅了。”
賀蘭韻擺首哼笑，“事已至此，還說那些個做什么。倒是慕容瓚，我可沒指望要你用美人計(jì)留住他，將來削藩也好，貶黜慕容氏也罷，你都不必參與。但須提防一點(diǎn)，皇上日后將你和慕容瓚的孩子，留京做質(zhì)?！?br/>
這一日峰回路轉(zhuǎn)下來，樓襄自覺已沒什么事能驚著她，乍聞這話還是愣了愣，順勢羞紅了面頰，“母親想得太早了，我……”她語塞，五味陳雜之下，心情愈發(fā)寥落，“您擔(dān)憂的事兒，于我而言，根本沒有這個興味。娘，要說我對慕容瓚從前還有那么點(diǎn)子好感，到了這會兒，知道慕容氏或有反心，還能再和他恩恩愛愛，情真意切么？”
她聲音漸次低下去，緩緩說著，“皇上希望我能牽制住他，我盡力而為就是；母親希望我能保全自己，逼著皇上做了那一番承諾，也不知皇上這會子作何感想。其實(shí)我哪有那份能耐，終究還是高估了……”
賀蘭韻握了握她的手，“這些事不必你操心，我自有分寸。既已板上釘釘，我須得囑咐你幾句。你與慕容瓚，日后若能一切順?biāo)欤敲礋o論將來他留在京里，還是皇上另有安排，你都可隨著他一道，相攜相伴。但若他一意孤行，想盡法子也要和慕容永宏并肩對抗朝廷，那么你們今生的緣分也就到頭了。前路未知，你便不能一腔癡心盡付，凡事三思后行，給自己留好退路。更有要緊的，母親不希望你和他誕育子嗣。你可曉得該如何行事？”
樓襄舌根發(fā)苦，別過臉，淡然應(yīng)道，“大不了我悄悄服些避孕的藥也就是了，再不然就請些老太醫(yī)，當(dāng)著他的面陳述我身子不易生養(yǎng)，讓他信以為真應(yīng)該不算太難?！?br/>
賀蘭韻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你心里難過，可有些事不得不面對。你身上到底流著一半賀蘭氏的血，身為宗女，這也是你肩上擔(dān)著的義務(wù)
。”
頓了頓，賀蘭韻目光如炬，“我并沒打算犧牲你一輩子的幸福。若是不好，將來想個辦法兒，叫你們和離就是。無所出是一則，他若背著你和人不清不楚則是另一則，這個局，你要選好合適的人來做。”
原本你情我愿的感情，卷入了政治不說，還夾雜著各色陰謀詭計(jì)。一瞬間，樓襄哀默大于心死，無力的笑出來，“您是要我犧牲身邊人，給他下套兒，之后再借這個做筏子鬧起來？”
“不錯，你要名正言順的脫困，這是最好的一招?！辟R蘭韻毫不遲疑的頷首，“皇上就是再不滿，也找不著借口發(fā)作。事情捅出來，太后第一個就見不得你受委屈。所以……”
話沒說完，樓襄已再度笑出聲，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不得已只能微微仰首，“母親吩咐，我照辦就是。至于人選，也不過端生、慧生兩個。且再看罷，她們跟我這些年，和我情同姐妹，好不好我自然得為她們打算，總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這都是后話了，女兒記在心上，總之不會讓自己陷得太深。”
態(tài)度決然，言辭冷硬，她鮮少當(dāng)著母親這樣作色，賀蘭韻心疼歸心疼，然則大義使然，皇帝將她逼到這個份上，她除了接下去圓好場面，別無選擇。
捧起樓襄的手，她點(diǎn)頭道，“你要恨，就恨母親無能好了。讓你承擔(dān)這些，終究是難為你了。”
樓襄望著母親哀傷的神情，心里生出不忍，強(qiáng)打起精神，斂容道，“您別這么說，我享受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富貴榮華，為了賀蘭氏的江山，做一點(diǎn)子犧牲也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絕無怨尤?！?br/>
賀蘭韻長長一嘆，拍著她的手道，“你能這么想，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其實(shí)也未見得那么糟，說不準(zhǔn)，慕容瓚真是個情種，為了你肯有所取舍，也未可知呢。”
她是不得已，才這樣口是心非的安撫樓襄，可此時(shí)此刻，卻還有人正在思量著全然不同的結(jié)果。
南書房暖閣里頭，皇帝正命得祿傳口諭給內(nèi)閣，擬賜婚詔書。
得祿聽罷道是，因左右無人，才敢問起，“皇上，用南平郡主牽制長公主，這一招果真能有效用么？長公主答應(yīng)的這么快，日后保不齊還有后手，再者說了，遼恭王鐵定不安于留京，必定是想盡法子回歸遼東的，屆時(shí)郡主不跟著回去，那不也是白搭？想拿捏長公主，仍是不易啊。”
皇帝將身靠在椅背上，轉(zhuǎn)著玉扳指笑呵呵道，“嗯，你這顧慮也對?？墒堑摪?，你到底不是女人，沒嘗試過情愛的滋味兒。朕方才說，要畹卿施美人計(jì)迷惑慕容瓚，實(shí)則反過來何嘗不是呢？慕容瓚那般人才，畹卿分明已是動心了的，要想理智抽身談何容易，這世上的女子，似長公主那樣絕情冷情的，終究是少數(shù)，朕賭的就是這個！”
笑了笑，他看著一臉尷尬的得祿，復(fù)道，“你當(dāng)慕容瓚是省油的？為了娶畹卿，他設(shè)計(jì)這么一出，將來他會眼睜睜放任長公主留畹卿在京？那你可就太小瞧他了。朕等著，看他有什么樣的花招，瞧熱鬧好?。〕撬H技窮，那朕再搭把手，幫襯他一道也就是了。”
得祿連連點(diǎn)頭，半晌才又哈腰道，“皇上，其實(shí)要為那虎符，值當(dāng)非這么做么？您看，不是還有那個人，如今在長公主府已是頗得信任，要不再等等，興許……”
皇帝皺了皺眉，擺手打斷他，“朕了解自己的姐姐，要想讓她動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火候沒到，還是雙管齊下的好?！辈[著眼，他斜斜一笑，“虎毒不食子，朕就是要瞧瞧，把親生女兒擺上炭架子，她這個做母親的還能無動于衷？那朕也就真服了她了
。”
賜婚的詔書在各方籌措之下，于三日后發(fā)至長公主府和藩王府。至于幾家歡喜幾家愁，便不是禁苑中，這位至尊關(guān)注在意的事了。
因本意就是要避諱端嬪腹中骨肉，上諭便擇定半月后于藩王府成婚，三朝回門過后，命慕容瓚夫婦移居御賜郡主府，于西山別院閑居。
樓襄一臉端肅的接了旨，在周遭人等恭賀聲中維持矜持淡然的態(tài)度，好像旨意中涉及的人和事兒，皆不與她相干似的。
上諭發(fā)的如此倉促，也不知道在旁人看來，該有多可笑，像是急急忙忙地打發(fā)她出閣，明擺著昭告世人，她是個燙手山芋。
近來經(jīng)歷心寒之事太頻繁，反倒有種虱子多了不癢的麻木。
她聽著慧生私下里埋怨不忿，反倒能自如的安慰起來，“既要嫁，早晚還不是一樣。聽說西山別院風(fēng)景極好，又趕上暮春時(shí)節(jié)，回頭夏天避暑也最合宜，有的享受還不好么？”
主子心寬，旁人也無謂再給她添堵，索性都緘口不言。禮成之前，她像所有人待嫁女孩一樣，在閨中享受最后的少女時(shí)光，嫻雅幽靜，等閑誰也不見，自然也接觸不到即將成為她夫婿的慕容瓚。
四月初八浴佛節(jié)，春日瀲滟，滿城飛花。樓襄登上喜轎，以團(tuán)扇障面。隔著一道薄薄的絹紗，看著面前穿絳紅色衣衫，身形筆挺的人，真好似朗朗日月入懷。閑花無聲，墜在他的翼善冠上，平空便又招惹出絲絲縷縷，剪不斷的風(fēng)流繾綣。
正是良辰美景，郎絕獨(dú)艷，如斯風(fēng)致似乎預(yù)示了，她即將擁有一段花團(tuán)錦簇的美滿人生。
于是那一聲細(xì)微的嘆息，就隱藏在眾人驚嘆艷羨的稱贊里，化進(jìn)融融暖風(fēng)里，再也無處尋覓。
慕容瓚在頭前為她開道，她不必撩開簾子，眼前也全是他的身影。猜不透他是歡喜還是惆悵，因?yàn)槟X子里全都是前些日子，元成告訴她的話。
原來那個所謂她妨礙帝女的星相，就是他想出來的。她只覺得好笑，其實(shí)早該猜到的，他擅長觀星，也對她說得坦然自信，一定會有法子娶到她。只是萬沒料到，他居然是這樣編排算計(jì)她！
利用皇帝盼女心切，連至尊一并算計(jì)進(jìn)去，且不論欽天監(jiān)、皇帝身邊有多少人和他里應(yīng)外合，上京不到半年，就能有這份人脈手段，母親果真沒看錯，他絕不是甘于平淡做個閑散郡王的人。
嘴角輕牽一下，犀利諷刺的笑在堆滿脂粉的臉上，顯出幾許刻薄的僵硬。
果然一步錯，步步都是錯。失了最初的純粹，一切都變得乏味難言。
許是因?yàn)樗麄冎g情誼不夠深厚，怦然心動最終敵不過猜忌防備。況且過往書中看到的，婚前嬤嬤精心教導(dǎo)的，那些經(jīng)驗(yàn)之談里也都沒能描述——倘若夫妻之間沒了真心，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要怎生才能熬得過去？
直到坐在綴滿鴛鴦并蒂蓮的銷金帳里，她依然沒有想清楚答案。暈暈乎乎聽喜娘和全福人說完吉祥話兒，一陣似有若無的淡淡伽南香飄進(jìn)來，慕容瓚已站在她面前。
全福人遞來喜秤，一頭捏在他手里，一頭挑在她的蓋頭邊緣，如同命運(yùn)的天平，輕輕一斜，人生倏忽間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