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賢緊盯著小道士,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于這副皮囊之下,竟是白骨累累。
無血無肉。
眼前小道士竟早已死去多時,他如今這幅同常人無異的模樣,不過是因為魂魄被鎖于肉身之內。
終致……白骨化妖。
既為妖類,如何再能使用道法。
因三年前之事,怨他的人不少,恨他的妖更多。怕這些妖精,沒有一日不來戲耍他的。
小道士一個人究竟是如何扛過這三年的?
唐賢不提此事,只收過歸一,道:“歸一這造型落伍了,該回爐重造重造?!睔w一融了道家根基,小道士用它傷妖,必然先傷自己。
此后唐賢便以鑄劍為名,死賴在小道士家里,小道士一趕人,唐賢便嚷嚷說要把歸一拆了當廢鐵拿去賣錢。
小道士時常無言以對。
有時更是變本加厲,逮著空閑就找小道士詢問妖族法術之事。
小道士拉下臉讓唐賢自己研讀,唐賢便會睜眼瞎一樣說自己一個標點都看不懂。小道士無可奈何只好一一講解過去,幾年下來,妖族法術竟也學得七七八八。
這一下,便也知道唐賢的用心良苦。
唐賢知道他不愿學習妖族法術,就用這種方法,潛移默化地全都教了他。對此小道士也只能苦笑,他學了又如何,學了也不過只會停在他的記憶里,他不會用的。
唐賢嫌棄茅草房太過破舊,有空便改建了竹屋,不僅氣派不少,更添了幾分文人墨客的風流雅致。
當春暖花開的時候,碧禧解了冬眠,就過來串門,帶了不少柴桑山的果子,還叫唐賢帶著小道士回去玩。
唐賢倒是想,可小道士的身體受不住這么遠的長途跋涉。
魂魄鎖在肉身里,每過一日便飄散一些,即使唐賢每日替他輸送靈力,也耐不住魂魄一日快過一日地飄散。
自入了冬,唐賢便不會離小道士太近,他體溫低,怕凍到小道士。
唐賢遠遠盤在小道士床邊,自顧自地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塊煤炭,竄起的火苗忽明忽滅,仿佛要燒了這間屋子一般。
唐賢扯了扯小道士的被角,看著他魂魄不斷飄散,甚至于連勉強維持人形都困難,白天還是人樣的,晚上的被子里就剩了堆骨頭,便道:“你不會有事的?!?br/>
小道士只剩個腦袋露外面:“你這火要是再大點,我就真的有事了?!彼@把老骨頭,不禁燒。
小道士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柴桑山來的妖族大夫來了一個又一個,除了搖頭就是搖頭。
他活不了多久。
或許是一年,或許是三個月,也或許明天就會魂飛魄散。
他漸漸也就不出門,就怕走著走著散作一堆白骨,嚇到什么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小道士白天就聽唐賢的話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唐賢說這叫多曬太陽補鈣,促進骨頭發(fā)育,對白骨精效果特別好。
小道士特別無奈,也不知唐賢從哪里聽來的歪理邪說。
唐賢只道小道士見識淺薄。
那些大夫走后的某個晚上,火光搖曳,也不知同外面的星輝相比,哪個更明亮一些。唐賢盤著尾巴,在寂靜的夜色中,忽的就冒出這么一句話來:“小道士,這樣活著不好么?這世間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好了?!?br/>
他知道,小道士聽得懂他在講什么。
他日日給小道士輸送靈力,柴桑山的妖族大夫也給他送過靈力,這些靈力無一例外都四散開了去。
逐漸,他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不是他們救不了小道士,而是小道士自己不想活。
便放任著這些靈力不斷地流失掉,也放任著自己朝死亡走去。
小道士一言不發(fā)。
他也想活著,可卻不想以妖族的身份活下去。
妖族無窮亦無盡的綿長歲月,對他而言,只是一種折磨。
在這般的沉默里,唐賢打破了沉靜,自顧自笑道:“我知道了?!?br/>
他原本想和小道士講,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心如意地活著,放棄生命是最愚蠢不過的事情??珊髞碛洲D念一想,若他活得很累,那他作為朋友,或許應該給他一劍,讓他死得痛快些才好。
于是兩個人都默契地再也不提起這個話題,唐賢也再次想起那個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徒弟弟,只覺得穿越大神特別不靠譜,說好的一睜眼就能看到徒弟呢!
他一睜眼,看到的卻是自己毀三觀的蛇尾巴。
總不能砍下來當徒弟。
小道士心存死志,不消多久,便在某個平靜的一夜過后,朝露散去,日照凌空的時候,化作一堆白骨,神魂盡散。
小道士最后死的時候,碧禧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五味雜陳,喃喃問道:“小十九,你說做人還是做妖就真的有這么重要么?”
唐賢道:“也許吧?!?br/>
也許對于小道士來說,信仰比生命更加重要。
小道士想做人,那他就幫他轉世為人??奢喕刂掠衷鯐绱撕唵?,才不過抱下了小道士的一縷魂魄,便花了唐賢大半的修為。
想來,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然而一百八十年過去,唐賢也沒看到小道士的轉世在哪。
唐賢在人間游蕩來游蕩去,終于也學會了化作人身的幻術。小道士想要修道,那他便帶他重修一次。
于是他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世界對他充滿了惡意。
當他想要找徒弟的時候,遇到了小道士。
而今,他想要找小道士的時候,卻找到了他的徒弟。
當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游蕩了有幾百年的時候,才第一次見到了他的徒弟。
*
唐賢和三徒弟的相遇,只能說是個大寫的慘字。
他在人間的時候,平日里喜歡化作一個妙手回春的大夫,偶爾行醫(yī)治病,本是為了打發(fā)時間,沒想到日久天長的卻給他積累了不小的名氣。
然而也就是這份名氣,讓那些官場之人注意到了他,適逢邊陲小鎮(zhèn)在一次戰(zhàn)亂之后突發(fā)瘟疫,城里的那些大夫都惜命的很,沒一個肯去,便把他這個“神醫(yī)”給推了出來。
他的人緣倒是很好,官兵來的前一天,居然還有村民給他通風報信,讓他早日離去,但也正是因為這個村民,他才想著要去疫區(qū)看看。
否則那些人指不定要拿這個村民開刀。
作為非人類的他,根本就不會怕這個瘟疫。
誰知這次的瘟疫竟和妖族有關,唐賢不幸躺槍。于是他看著自己的短手短腿,就知道下次真的不能再立什么旗幟了。
別人得了瘟疫是要命,他得了瘟疫是縮水。
往水塘里一照,這模樣就和七八歲的孩子一般大。不僅外表變了,這生理結構也仿佛變得和人一般。
至少自他辟谷之后,就再也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餓過。
若是繼續(xù)這樣下去,他可能要當史上第一只被餓死的蛇精。
只是這片疫區(qū)本就是被放棄的區(qū)域,所有活著的人都自顧不暇,哪里還有多余的吃的能施舍給他。
因此他只能自食其力,找盡一切可以吃的食物。
于是在某個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的三徒弟。
天知道他是來找吃的的。
而此時的何岑,剛剛借尸還魂回來。
他很幸運的重生了。
他也很幸運地還魂到了一個四口之家里。
父母雙全,他還有一個哥哥。但同樣也很不幸運的是,這一場瘟疫的爆發(fā),讓他的父母丟下了他,帶著他的哥哥去尋一線生機。
也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嬰兒,帶著也只會是累贅。
何岑不想死,他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能換來這一次的重生,他還沒有讓那些曾經(jīng)傷害過他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他不甘心。
沒想到重生一世,他還什么都沒來得及做,卻要以這種方式死去。
除天意弄人之外,再想不出其他的話來。
然后,在他等死的時候,被唐賢給找到了,唐賢看著這個丑不拉幾疑似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感慨道:“若是你有為師的七分帥氣,在這個看臉的世界里,肯定沒人會丟掉你?!?br/>
何岑:……
如果他還有幾分靈力,他一定要打死這個凡人小孩!
但轉念一想,卻又認了命,被這小孩撿去,總歸是有了活命的一線生機。
隨后他發(fā)現(xiàn),他可能要和這個小孩一起餓死。
疫區(qū)封了城門,他發(fā)現(xiàn)唐賢此時也是無依無靠,自己都沒的吃,哪里還有糧食再喂給他?更別說這時時籠罩在城中揮之不去的瘟疫了。
他嘆息了一口氣,抵不住嬰兒本身的困頓,就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卻發(fā)現(xiàn)唐賢帶著他到了另一個城里,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只是即便離開了疫區(qū),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帶著一個嬰兒又能做些什么呢?
唐賢昨夜那個瞬移幾乎榨干了他所有剩余的靈力,本是朝著柴桑山去的,沒想到中途就給停了下來,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縣城。
幸而他特別不要臉,見著店就問需要不要打工的,但那些店見他帶著一個嬰兒,哪里肯用他。
何岑自己都覺得唐賢是該拋棄他,獨自一人或許還能活下去。但唐賢沒有,沒有店肯收他,那就討要點嬰兒能吃的米糊,好歹不能讓徒弟餓死。
于是何岑就見唐賢自己幾天都沒東西吃,卻把討來的米糊盡數(shù)喂給了他吃。
夜里很涼很冷,他們沒地方住,沒地方睡。唐賢把何岑抱在懷里,擋去了所有的風雨。
而后唐賢想的是,如果穿越大神知道他又是餓死,又是凍死的,會不會把他這個原地復活的特權給收回去。
他覺得他以后都不要提起這個丟人的事情了。
*
這種風吹雨淋的日子并沒有持續(xù)很久。
因為在這世上雖有很多壞人,但總也不會連一個好人都沒有。
在無家可歸了大半個月之后,還是有好心的大嬸領他們住進了貧民窟里。這里的房子很破,無論是唐賢還是何岑都沒有住過如此破舊又矮小的房屋。
刮風的時候會漏風,下雨的時候會漏雨,身下墊的是堆積許久的茅草。但就這樣的環(huán)境,二人也心滿意足了。
別的人見他二人可憐,總是能幫一些是一些,日子總算沒有那么難熬。
唐賢也不白受人接濟,他能回報一些就是一些。平日里給街坊鄰居打掃打掃屋子,跑跑腿也是可以的。正巧還有剛生產(chǎn)的婦人,唐賢過去幫著做些家務,也能換到些奶水,好讓自己的徒弟平安長大。
他還從沒有照顧過嬰兒,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之后,他甚至覺得在小徒弟沒有長大之前,即便他恢復了法力,也不會再帶他去柴桑山或者他和小道士住的那個荒蕪人煙的居所。
他這徒兒是個凡人,那也只有凡人的生活才適合他。
因為嬰兒不是哭泣就是睡覺的緣故,唐賢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這三徒弟是個重生的。而何岑也只當唐賢是個普通的小孩,可能還是腦子有病的那種。
別人當他二人是兄弟,唐賢就會反駁說他們是師徒。向來只聽過童養(yǎng)媳的,哪有童養(yǎng)徒弟的。
但這些日子以來,唐賢替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若是糧食不夠了,那吃的必定會先給他。若是天氣太冷,那本就不多的衣衫就會盡數(shù)給他兜上。若有什么人同情他們要幫他們,唐賢也從不提自己需要什么,只說他需要的。
他起初不過覺得唐賢只是好心幫他一把,等唐賢累了倦了,他再度成為一個累贅的時候,就會像他這身體的親生父母一樣把他丟掉。
但這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的過了下去。
他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唐賢的照顧,到現(xiàn)在的習慣。
甚至有時會生出一種,就這樣與這凡人在凡間做個普普通通的人,過上一輩子也不錯的心態(tài)。
但午夜夢回的時候,卻又會想起前世那些迫害他的人。
他這輩子,注定要走在腥風血雨之中。
等他長得再大一些,就必須要和唐賢告別,不能將他牽連進來。
那場瘟疫給唐賢帶來的影響逐漸退去,但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過一段時間凡人的生活,便也不會動用什么法術。
他不過穿了幾個世界,大抵還是記得,自己原來也不過是凡人一個。
而活著總是要辛苦些的。
正因為感覺到了累,才能提醒自己這就是生活。
于是抽空便去找那些打零工的活,但十之八九肯定是要被拒絕的。他一個小孩子,又帶著一個嬰兒,試問哪家招工的會招他?
他雖琴藝加身,卻也不能重操舊業(yè),去小倌館里混個頭牌當。他不考慮名聲問題,卻是要給何岑考慮考慮的。
他給何岑還是規(guī)劃了不少東西的。
首先書是肯定要讀的,隨后學而優(yōu)則仕,可以考慮一下考個科舉,在官場上大展宏圖。何岑若是不喜歡官場,轉去經(jīng)商也是不錯的選擇。再者若是不喜歡文藝的,喜歡動刀動槍,和邵歡一樣去戰(zhàn)場上當個將軍,一展風姿也可以。
于是一邊找工作,一邊就在暢想未來。
拿到第一筆錢的時候,唐賢也生出了一種養(yǎng)家糊口的成就感。
平平淡淡的生活一晃就是幾年過去,自何岑會說話起,就把唐賢給自己起的名字給改了。
無他,唐賢隨著這里的民俗,給何岑起了一個賤名,貓狗沾邊的這種,他忍了許久,終于忍無可忍地把名字改了回去。
唐賢只覺得不愧是自己的徒弟,才會說話就會給自己改名,一定是個天才。
凡人的身體總是會長大的,他每年便按著隔壁家差不多同齡的孩子的身高調整著自己的體型,一長大起來,別人就會時常替唐賢可惜。
唐賢既聰明又會說話,街上一個破落書生也時??洫勌瀑t的聰慧,如果不是他要照顧一個孩子,唐賢的未來必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而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委屈地和他們一樣縮在這個貧民窟里。但唐賢一點都不在意,反而還覺得這樣平淡的生活過的相當不錯。
可這些話,總是會傳到何岑耳朵里的。
他如今虛歲六歲,剛到了讀書的年紀。即便唐賢能力強,拿的工錢總比別人要多一些,但若要供他上學念書,這負擔就太過重了。
而且,街坊領居們說的對,他不該繼續(xù)拖累唐賢。
況且,他本身也志不在此,他要繼續(xù)修道,然后去報仇。他曾經(jīng)想過讓唐賢也隨他一起修行,但之后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若唐賢是個凡人,他的那些死對頭,也不會拉下臉來對他出手。
也到了他該走的時候了。
他要去報仇,最不會牽扯到唐賢的辦法,或許只有他的意外身亡了。他不過是唐賢撿回去的,像唐賢這般樂觀的性子,想來聞及他的死訊是會戚戚然痛苦一場,可等他緩過來以后,一個人的日子只會過得更好。
他想了不少的方案,最后還是決定死無全尸最好。
于是挑了一天天氣好,和唐賢說他要一個人跟著大叔去城里漲漲見識,唐賢沒想很多,只覺得小孩子長大了,就不喜歡別人把他當孩子。
比如不喜歡大人牽著他走,又比如不喜歡叫些什么幼稚的小名。唐賢只覺得他家這個從小特立獨行,不愛哭不愛鬧的徒弟,終于也有了些孩子的模樣。
唐賢欣然答應。
但他等回來的卻是何岑出事的噩耗,說是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專抓小孩的妖精。大叔的孩子也被一起抓走了,連帶著還抓了不少村名的孩子。
這妖精在何岑的計劃之外。
他原本也只想著說些什么回來途中落下山崖的話,卻沒想到會遇上妖精。自從有了道門約束之后,無論是道士還是妖精都不怎么會出山,于是便借機順水推舟,佯裝被抓。
他會把村里的孩子救出來,然后自己順理成章的假死。
他們這一片都是窮苦之人,請不起道士。但他們也不會就此認命,放任不去管。那可都是他們的孩子,要他們如何能夠放下。
各家的漢子便拿上鋤頭釘耙這些農(nóng)具,視死如歸也要把孩子救回來。唐賢住的地方在巷尾,他聽見這消息的時候還在剝玉米棒子,想著又是一筆收入,可以換點雞回來,開開葷食。
一聽到何岑出事,連一絲偽裝都不想再做,直接化出蛇尾,循著氣息而去。大叔見此場景,直接嚇得白眼一翻,兩腿一蹬,倒地不醒。
唐賢心急,一到那個抓走何岑的妖精洞口,便把鄉(xiāng)親們卷在尾巴上,放到一邊安全的地方。
那些鄉(xiāng)民們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手不停指著唐賢喊道:“妖、妖精??!”
然后用相同的翻白眼姿勢,嚇暈過去。
正巧何岑準備施法救人,他偷偷和旁邊的小妹妹講到:“江兒,等會兒帶著大家伙往洞口跑?!?br/>
這妖精他知道,不過是只道行尚淺的花妖,他一個人足以對付。他施完道法,解開了大家的繩子,江兒也帶著所有小朋友跑了之后,他正和花妖周旋。
就聽到江兒又帶人跑了回來,一邊跑一邊還哭喊道:“岑哥哥??!外面還有一只賊大的妖精??!”
江兒一哭,她帶著的那些小伙伴也就跟著一起哭。
何岑只覺他這回大概是算錯了,萬萬沒想到,外面還有一只同黨。隨后他就看見江兒說的那只同黨,一劍把花妖給砍死了。
花妖還沒來得及目瞪口呆一下,就咽氣了。
何岑卻依舊沒能安下心來,能把花妖一擊斃命的大妖精,他對付不來。手里已經(jīng)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锏,這一張符咒,可以召喚九天神雷。
這張符咒據(jù)說已經(jīng)失傳了很久,他也不知為何在自己的記憶里,會有這個符咒的印象,便存了作保命之用。
當他咒語才念道一半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那個妖精撲是向他撲過來了,但并未對他出手,而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抱住了他。
江兒大哭著帶人跑了出去,喊道:“妖精吃人了?!?br/>
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哭喊聲里,他只聽得到唐賢的聲音:“還以為你被妖精吃了,嚇死為師了。”
這個大妖精,是唐賢。
原來他以為的普通人,竟是一只修為高深的妖。
前世那些人的背叛,讓他對除了唐賢以外的人始終都留了一絲的不信任。但他沒想到,他一直相信著的人,居然會是妖。
從他還是嬰兒時期開始,就一直在騙他。
不禁便心里陰暗了一些,想著唐賢不過是拿他當儲備糧看待。
可最后還是回抱住了唐賢,安撫他說,他沒事。
唐賢騙他又如何,他重生的秘密不也沒有告訴過唐賢么?他確實想了不少,但他更愿意相信,如唐賢這樣的大妖精,為他當了這么多年的凡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唐賢聽著外面小孩們不斷喊著妖精二字,卻不打算隱藏什么,定定地看著何岑,問道:“你害怕么?害怕和一只妖精生活了那么多年么?”
何岑只夸道:“尾巴很好看?!?br/>
唐賢欣然覺得,這徒弟真是沒收錯。
何岑人不大,唐賢單手就能抱起他,游出了洞口,剛緩過來的江兒又開始哭著喊妖精了。
但她這次沒能哭多久,就被趕來的大叔糊了一巴掌:“傻孩子,別瞎幾把說話?!?br/>
唐賢覺得以大叔剛才嚇暈倒地的姿態(tài)來看,大叔應該是怕他被妖精二字刺激,暴起傷人。便想著他這回要連累何岑和他換個地方了。
轉身要游走的時候,大叔便急急攔了下來,只道:“賢啊,你走啥子嘞,孩子都救回來了,咱一村的就得一個不拉地回去?!?br/>
唐賢愣了愣,這世界似乎也沒他想象的那么無情,但他又看了看又一次大哭的江兒,搖了搖頭。
大叔拿出了一把糖,遞給江兒和那群在哭的孩子們:“瓜娃子的,你賢哥哥逢年過節(jié)給的糖都忘了?”
江兒眼里便剩下了糖,又看了看唐賢,似乎不怎么要繼續(xù)哭了,低聲糯糯喊了一聲:“糖、糖哥哥?!?br/>
就在江兒對糖的喜歡逐漸要大過對妖精恐懼的時候,唐賢一尾巴掃了過去,所有的糖都掉到了地上,又一尾巴掃過去,讓這些孩子再記不得他的好,只記住妖精猙獰的面孔。
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張臉是很帥氣的,即便再無情,也絕對到不了夜止小孩啼哭的地步。
大叔看得出唐賢打暈孩子并沒有傷人的心思,他根本就不理解,便道:“我滴個賢啊,你這又是弄啥嘞!”
唐賢游走的時候,便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不想讓他們覺得妖精是一種美好的生物。”
他們沒有保護自己的力量,那就不要給他們留下妖精是好妖的這種錯誤的印象,即使妖有好妖,那也絕對是占少部分,因為大部分妖精都在遵循獵食的本能。
如若他們對妖精敞開了心胸,那等待他們的,只會是妖精的利爪。
他暴露了,就該走了,這并不是一個人妖和平共處的時代,那他就該遵從這樣的規(guī)則。
于是唐賢帶著何岑走了。
他大概也知道,何岑是做不成普通人了。
他妖精的身份暴露了,何岑也就干脆把他要去復仇的事情告訴了唐賢。唐賢聽完了,便摸了摸他的頭:“徒兒,你可想好了若是復仇完了,你要做什么?”
唐賢只覺得,如果何岑這輩子只想著復仇,那他復完仇之后,等待他的,只有無盡的空虛與寂寞。
如他所想,何岑愣住了,除了復仇,他的眼里就再裝不下別的東西。
適逢仲夏之夜,繁星璀璨耀眼,唐賢道:“你喜歡修道么?”
何岑想他喜歡。
若他沒有被他的那群師弟師妹們陷害至死,那他或許應該會成為掌門師叔那般的匡扶天下正義的道長才是。
在何岑點頭之后,唐賢便笑著回他:“那等你報完仇,就走回你原來該走的軌跡。”
這一年何岑六歲。
唐賢開始教他道法。
何岑一直都很疑惑,為何唐賢這個妖精道法居然比他還要好,就連只存在他印象里的那個召喚雷劫的符咒唐賢也會。
他一點都不像個妖。
何岑跟著唐賢學了很多東西,一直到他三十歲的那年,唐賢說他出師了。
三十年過去,他長大成人,唐賢依舊是那副君子瀟瀟的模樣。
他前世所歸屬的門派,不是個什么大型的門派,但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事情卻絲毫不必別的地方少,不過是為了爭一個地位,他所照顧的師弟師妹,他所仰慕的師兄師姐,就可以兵刃相向。
如今他重生回來了。
他這些年學了很多的東西,當初覺得難以匹敵的對手,此時卻連他的一招一式都抵擋不了。
他重生了。
源于恨。
出于報復。
可正如唐賢和他講的,人一生中會有諸多遭遇,或許是好的,或許是壞的,他的未來從不僅限于復仇二字。
也同樣不僅限于他此時腳下所踩的方寸之地。
他以前所在乎的東西,或許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重生一世,他該好好活著,再好好闖蕩一番,才算對得起這一番老天的恩賜。
唐賢在一邊看著,也同樣看著他的黑化值,逐漸逐漸地下降。他突然也明白了,有的人只要輕輕拉他一把,就可以從死胡同里走出來。
可現(xiàn)實生活里,人往往自顧不暇,便就是這一把,也絕不會伸手。
他只是突然有些可惜,何岑沒去考科舉,也沒去經(jīng)商,更沒上個戰(zhàn)場殺個敵,他當初的計劃都白費了。
但這樣就好。
可以活著,好好的活下去,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
何岑之后拜入了另一個門派,潛心修道。
他偶爾便會想起那只撿他回去當徒弟的蛇妖。
唐賢或許不是妖精。
試問有哪個妖精能做到不被道法所反噬,召來的天雷能比他們這群正經(jīng)學道的道長還要粗上幾圈的。
也沒有哪只妖精會像他一樣,會以那樣抹黑自己的方式來保護人類。
但唐賢的身份,或許一直都會是個迷。
因為等他以后回去找唐賢的時候,再也沒有找到過。
有一日,他做了夢。
或許是唐賢現(xiàn)實里太厲害了,以致于在這個夢里,他夢見他召喚了一道天雷,唐賢非但沒有還手,還帶著他的同伴逃走了。
這么弱的唐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于是便更坐實了這是個夢的現(xiàn)實。
他可能是年輕的時候被唐賢坑了太多,導致了有幾晚他一直重重復復地夢到這么弱的唐賢,還有會撒潑的唐賢,甚至于會假裝自己看不懂書來問他的唐賢。
就像是連續(xù)劇一樣,又像是他回憶了一段什么人的回憶,最終這個連續(xù)的夢境終止了。
因為夢里的他化作一堆白骨死了。
一段人生結束了,他的夢也醒了。
醒來以后,他穿好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他這時已經(jīng)是名揚天下的道長了,也已經(jīng)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
或許是修道的原因,他看起來比別人年輕多了,可這兩鬢卻也還是染上了霜雪。他瞧著鏡子里的自己,便突然想起夢里唐賢問身為妖精的他,這樣活著不好么?
不知為何,他突然就覺得,那時答應唐賢做個妖精活下去,或許也挺好的。
可夢,畢竟只是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