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
等了幾日,駱雁來沒等到慕容沖,反而等來了神情急促的侍婢芃草:“姑娘,輕快隨奴婢去看看主人吧。”
駱雁來想到了幾日被慕容沖的冷落疏遠,不禁拿起了喬:“為何我要去,怎么不是他來?”
芃草一下跪在地上:“主人如今病得幾乎認不得人了,怎么還能來見您呢?請姑娘莫要置氣,隨奴婢去看看吧。”
“你們這是怎么照顧的?”駱雁來也慌忙了手腳:“他是什么病癥,病得幾時了?可曾用了藥?咱們邊走邊說好了。”
芃草被駱雁拉起來:“是?!彼S著駱雁來:“主人已經(jīng)病了幾日,起初沒有什么只是莫名發(fā)起高燒,原本以為吃幾貼藥就該好了??烧l知道主人竟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這病一日重似一日了。任是誰也不理,起初我和杜鵑以為主人只是鬧小脾氣,這原來也是有過的??墒撬〉迷僦匾步z毫不愿吃藥甚至連水米也不愿下咽了,我們這才覺著不好,實在沒法子了,這才來麻煩您去看看?!?br/>
駱雁來質(zhì)疑的看著她:“不去請大夫,為什么來請我?你倒是說說看,子復是什么時候生病的?”
芃草被她看得心慌,原本以為這駱姑娘是個瘋癲粗俗的憨人,沒想到現(xiàn)在看著她的眼睛卻忽然覺得一陣心顫,仿佛那雙眼睛可以洞察一切世事一般,不可欺瞞半句:“就是那天見了您之后……”
見了她……之后?駱雁來聽到這話,心里一沉,她不禁猶豫的停下了腳步。芃草見她停住腳步不禁焦急地問:“姑娘怎么不走了?”
駱雁來不答,卻在心里尋思著,她即便去見慕容沖估計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她不會違背心意去討好他哄騙他,然而若是不說讓他開心的話她的出現(xiàn)根本就毫無意義。
芃草慌不擇言地:“姑娘若再不快去,只怕就無法見到主人了?!?br/>
駱雁來心下一緊:“無法見到?!”她看向芃草,眼中登時閃出寒光:“子復的病怕是不簡單吧,你倒是照實說來我聽?!?br/>
“主人那日別了姑娘就去匆忙去了后山深峽,去了大半日不曾回來,而等到陸大人找回主人之時已是夜半,主人是被陸大人背回來的,身上全是血,還……”
見她吶言,駱雁來喝到:“還有什么沒說!”
芃草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道:“后背幾乎沒了肉,像是被野獸給吃的……”回憶起這些,芃草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聲音也抑制不住的啜泣起來。
“胡說,這深峽雖說是胭脂山的禁地,哪就來了什么野獸!”駱雁來心里也不禁害怕起來,難道……她不再多作思量,抬步便往慕容沖的住處走去。
她真的不敢想象,那日一別再見他居然是這樣的情景。往日美得令人屏息靜氣的慕容沖仿佛蠟人一般沒了生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額頭上的幾縷短發(fā)被汗水沾濕了胡亂局促的貼在臉上,她根本不敢想象昔日在梨樹花海中站立的人,會成了這般模樣。
陸遜見她進來神情復雜,只幽幽的警告她:“莫要刺激了主人,主人現(xiàn)今脈息很弱。”說了便閃在一旁。芃草與杜鵑也遠遠的垂首站在,一臉的悲戚。
駱雁來湊到慕容沖的近前,伸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子復,你還好么?”她原本的擔憂在見到他這般憔悴時頓時煙消云散,心里滿溢著心疼:“子復,你可聽得見我的話?”
見他根本毫無反應,她有些急了,回頭問:“芃草,可有藥?”
芃草點頭:“回姑娘話,一直在爐火上煨著,可是主人卻是一滴不進?!标戇d有些焦急:“說這些做什么,快去端來?!逼M草急急忙忙出去,不消一會兒便把藥碗端了進來,遞給駱雁來。
“你們出去吧?!瘪樠銇頍o力的說著:“余下來的事情我來做?!标戇d也不多問,只帶了兩個婢子出去關好了房門。
駱雁來用毛巾慢慢的拭去慕容沖額前的汗水,又將那些亂發(fā)好好的梳理整齊:“子復,還不愿意醒來么?我是雁來啊,你還在生我的氣么?”她有些難過:“我與子復所言,從無半句虛言謊話。我曾經(jīng)在這個世界上信任過一個人,或許因為他是我初來這里無助落魄時最可倚靠的人,我看到他時就會由衷的覺得安心??吹剿?,就不會想家,甚至覺得即便被欺騙和背叛也要在他身邊半步不離。仿佛飲鴆止渴般的不可自已。”她自嘲的冷笑:“原以為自己對他的愛深厚得足以支撐起憎恨與背離。然而,我的愛情也不過如此,我承受不了他的拱手相送和陰謀算計,我很難說服自己再賦予他以信任,可是我還有一點的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離棄,我想知道答案甚至不停的催眠自己說他或許有不得已的隱衷。然而時間過得越久我的心就越?jīng)?,直到不得不正視我的愚昧和所處的局促境地?!?br/>
她的眼淚流下來,吶吶的:“子復,我不是個善良的人。我的心里受了傷,一直無法愈合,甚至不肯承認自己受傷,諱疾忌醫(yī)的掩蓋著促使那傷口更加瘋狂的擴張放大。我心里疼,甚至還用惡毒的言語去攻擊一心討好我的人,直指他的心,狠狠的扎進去。甚至扼住他的希望,還在他的傷口上撒鹽,我壞得令自己都顫抖、不安?!彼斐鍪州p撫著他的面龐:“子復,你太好,太美了。如夢一樣不真實,卻讓人禁不住的想要接近擁有??墒?,那是貪念啊,我不敢擁有也沒有絲毫把握可以擁有得天長地久,若是半途而終,我怕是會崩潰吧,所以不敢去妄想,不敢去多看。像是不在自己口袋里的珠寶,貪戀它的光澤,卻不敢妄圖占有。我的心眼很壞,人說丑人多作怪,許是毀了臉了,心術也不正了,但是我還有最起碼的自知之明,我與你……不相匹配啊。一把金絲大刀硬要放進寶石鑲嵌的名貴劍鞘里,只會徒惹人嘲笑的,不是么?”
她說得悲戚,自己潸然:“子復,我是感謝你的,若沒有遇見你,我仍舊還在那個卑微自閉的丑惡里掙扎,你讓我看到了美好的光芒,讓我渴望走近這束光亮里。可是,你又怎么可以放棄自己呢?為什么不吃藥?為什么……是在懲罰我么?”她的心似乎要被一個閃不見底的黑洞吞噬似的沉落。
慕容沖似是聽得到了什么,喉嚨中發(fā)出了隱隱的聲響。這聲音卻引發(fā)了駱雁來更大的悲哀,原如仙樂的聲音卻成了這般的嘶啞顫抖如鴻鵠哀鳴一般。
“子復,喝藥吧,醒來吧,好么?”她將額頭貼向他的:“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
“雁來,并不丑陋,反而笑起來很美麗?!?br/>
“雁來乃有大智慧?!?br/>
“原來雁來以為我癡……”
“任誰說我‘癡’都不使得,唯獨雁來。雁來不是客,乃我心上摯友。”
“我喜歡陪著你身邊。”
“雁來,不丑……”
“現(xiàn)在不會了,因為雁來,便是我梨花林中的知音之人?!?br/>
“可是,我仍會悲傷。若有朝一日,雁來回到她的世界,她的時代,我又如何?”
“雁來在梨花林里誤認為我是精靈,可不知,雁來,我怎么不以你為精靈?清新美好,精怪靈動……的精靈女子。”
“你的世界,美好么……”
“為何不信?雁來之于我,無不信之理?!?br/>
“雁來……之于我,無不信之理。”
“有雁來,便不寂寞,無悲傷。雁來,不回去了吧?”
“那么,由我陪著雁來吧。若有一日雁來不在這世上了,我也離開?!?br/>
“沖不怕癡心錯付。雁來在世一日,沖便多活一天。以往,沖生于末世長于離亂,曾被人褻玩如物,也曾被人呵斥如奴?;厥锥噍d,沖竟不知活著為何,茍且于世罷了。來了胭脂山日日百無聊賴,吹簫作畫無晨無昏,以為就這樣一直枯萎下去直到老死……所幸,得遇雁來……才覺生之興味……”
“沖不求雁來所鐘,但求永隨伴身側(cè)?!?br/>
“魂之所依,夢之所寄?!?br/>
“西影剪燭影綽綽,若相逢萍聚無付,卻也是,情脈脈,隔窗相顧,掙得清淚傾注……”
“別人,我不放心?!?br/>
“雁來為我煞費苦心,沖自不會忘卻?!?br/>
“雁來,經(jīng)歷過那樣的繁華精彩,這里又如何能夠留得住你……若有機會,雁來可想回去?”
“便是這么的毫無留戀么?”
“那……我……”
回想起她與慕容沖相處時他所言語,不禁悲從中來,她忍不住的大哭,心里像是被幾百雙手狠狠的揉捏著疼:“子復,求你,回來吧。我豈能毫無留戀啊,這里有子復,有子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