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他們發(fā)現(xiàn)了塞德娜。
起初只是太空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點,而后小點開始漸漸放大,很快的就能看清它那獨一無二的暗紅色星體,像是一顆圓潤的紅寶石,鑲嵌在深幽如幕的太空中。
“很美,不是嗎?”李玉錚稍側(cè)過頭,對身后的弟弟說。
然而后者卻出乎意料的完沒有反應,只是緊緊地盯著眼前逐漸變大的星體,雙瞳里始終反射著塞德娜閃爍的紅光,猶如睜開了一雙猙獰的赤瞳。
“嗯……?怎么了?”終于意識到了弟弟不對勁的反應,李玉錚轉(zhuǎn)身詢問。
“我覺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崩钣渝P回答。
“有什么……不對?”李玉錚怔了怔,“你是說塞德娜的星體不穩(wěn)定?還是說……”
“這些方面我本身就沒有你專業(yè)吧?”李佑錚瞥了一眼兄長,“我也說不上來,但就是隱隱的有一種感覺?!?br/>
“感覺?”
“總覺得我們不能靠近這里,否則就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br/>
“你說的這么含糊,我根本搞不明白啊?!笨粗袂閲烂C的弟弟,李玉錚越來越感到莫名其妙了。
“嗯,無法表達清楚,這是我的錯?!崩钣渝P依然堅持道,“但我就是覺得……哪里不對?!?br/>
哪里……不對嗎?
李玉錚重新掃了一眼雷達反饋的數(shù)據(jù):
質(zhì)量≈1×1021Kg、平均密度2.0 g/c、表面溫度≈12K……好像沒有什么問題???
反照率0.32 ± 0.06、視星等≈20.0、絕對星等1.83 ± 0.05、離心率0.855、光譜類型B-V=1.24;?V-R=0.7……這些反饋的數(shù)據(jù)也很正常,和人類已知的狀況并沒有太大的出入。
雖然平近點角、軌道傾角、升交點經(jīng)度這些有較大偏差,但考慮到畢竟之前的人類只是通過天文望遠鏡的觀察推斷的結(jié)果,所以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么問題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看著弟弟:“……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因為這個星球的名字,所以讓你感到不安了吧?”
塞德娜:因努伊特神話中的海洋女神,傳說居住在北極海的深處……
然而在愛斯基摩人的神話中,卻將她譯為北極的海妖。
所以李玉錚才會有此一問——雖然這種半開玩笑半吐槽式的問題,除開為了緩解弟弟的緊張之外什么也不是。
然而對方卻沒有半點輕松,依然只是擰著眉心,神色凝重地搖著頭:“你別這么看著我,具體的問題我真的說不上來,如果非要解釋,就是一種預感罷了?!?br/>
“……預感嗎?”李玉錚咬著細白的牙齒,陷入了沉默。
作為一個科學家,他從不相信這種神秘兮兮的東西,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感覺,他更愿意相信雷達,相信數(shù)據(jù)……
然而從李佑錚的臉上,他可以很清楚地讀懂弟弟的認真——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只是眼下退縮已經(jīng)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了。
而且作為男人來說也有即使知道危險也無法放棄戰(zhàn)斗的時候啊……何況這種危險毫無根據(jù)得就連提出者本人都解釋不清楚成因。
所以……
“鄭嬋,通知勘察小組暫緩出發(fā)?!崩钣皴P向女副官下達了命令。
他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弟弟。
因為他知道李佑錚從來不會無的放矢,如果那種連他自己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危險不是那么強烈的話,他根本連提都不會跟自己提。
但是!
“給你一天的時間,先帶艦載機小隊近地探索塞德娜?!鄙倌昱為L重新轉(zhuǎn)過頭對李佑錚說,“確定行星地面的狀況后,我再委派勘察小組下去。”
因為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能放棄塞德娜計劃……
畢竟這顆太陽系最遙遠也是最寒冷的星球,已經(jīng)是他們這些最后的人類部的希望。
人,總是要靠希望活下去的,不是嗎?
※※※
紅色的地面層層疊疊,仿佛波瀾壯闊的海洋,在機翼之下延伸,直抵天際。雖然乍看之下,有一種壯麗如詩的驚嘆,然而看久了就難免感覺到單調(diào)乏味的疲憊了。
尤其是在一連六個小時面對這樣一層不變的景象之后。
不過李佑錚卻并沒有這種感覺。
“怎么樣,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空軍少尉稍嫌緊張地問道。
“除了輻射之外,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的地方,少尉?!?br/>
回答他的,仍然是機載通訊儀里華蓮卡那慵懶的聲音。
不過,這也難怪……
做為李佑錚的僚機,這已經(jīng)是這位來自俄羅斯的姑娘在六個小時里第一百次回答長機相同的問題了。
而且有輻射這一點也不難解釋,畢竟塞德娜只是顆矮行星,它的質(zhì)量太小而沒能形成大氣層,所以只能長期暴露在太陽紫外線下,因此并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作為證據(jù)的話,這里遍布星球的托林就是最好的說明,因為它就是烴沉淀物或簡單有機化合物長期暴露在紫外線下所形成的結(jié)果。
所以……
“別放松警惕,打開你的偏導護罩!沒發(fā)現(xiàn)這里的輻射水平高得離譜嗎?”
李佑錚也第一百次給出了相同的警告。
雖然塞德娜的大氣稀薄而微弱,且由氮構(gòu)成的氣層也沒有能夠隔離紫外線的臭氧,所以會受到太陽輻射是很正常的事,但它距離太陽太遙遠了,至少1350億公里,所以只有極少量的陽光會到達星球的表面,輻射自然也不該高到哪里去。
可是機載的儀表盤卻在明明白白地提示:這顆星球的輻射水平已經(jīng)達到了有必要穿上防輻射服才能在地面行走的程度。
而且……
他怎么也揮之不去那種異樣的感覺,那種有如身臨地獄一般的絕望仍然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么來的,也不知道最終的結(jié)果會如何,只是本能地想要規(guī)避這種風險。
“偏導護罩一直開著好嘛?而且輻射什么的也沒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吧?”華蓮卡嘟囔著嘀咕,“怎么說這里都是深空異域,會有些奇怪的現(xiàn)象也不難理解。而且只不過多穿件衣服隔離而已,也不算多大的事?!?br/>
“總之別放松警惕?!崩钣渝P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操縱桿。
他相信這顆美麗的行星,絕不會像他們表面上看到的這么簡單,在這在厚厚的托林之下一定就隱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
所以眼前的平靜,都只是風暴來臨之前征兆。
感覺握力沒有之前的強烈,一定是錯覺吧?
不過他很快又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
隨著自己探索的深入,輻射指數(shù)竟然還在升高,尤其是右上三點鐘方向,而當自己的“女妖”繞開那個方位向其他地域探索時,輻射的指數(shù)就會稍稍降低。
難道那里有輻射源?
“我們到X22、Y241的方向看看?!彼肓讼耄叭A蓮卡你跟著我,其他人繼續(xù)進行搜索。”
編隊開始散開,一前一后的兩架“女妖”開始沿著新的航線做超低空飛行,機翼掠過滿地的璀璨的托林結(jié)晶,滑入一條深塹般的峽谷,并沿著蜿蜒曲折的谷底迂回向前。
“咦?”機載通訊儀里突然傳來了華蓮卡略帶詫異的驚呼,“等一下,我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李佑錚瞬間緊繃的神經(jīng)。
從僚機傳來的信號顯示他們就在輻射源的附近。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透過锃亮的舷窗,在自己眼前出現(xiàn)的是一處巨大的,奇怪的洞窟,在一片深幽地谷地中突兀地呈現(xiàn)在那里,深不見底,即使是打開了所有機載的照明設(shè)備,光芒也照不到洞口以內(nèi)10米遠的地方。
而且洞口上下生長著巨大的,宛如刀劍一般地鐘乳石,閃爍著尖銳的寒光,讓人不能不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這……這里是……”李佑錚有如夢囈,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開始愈演愈烈,仿佛那是什么通往九幽地獄的入口。
而洞窟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就好像要把他給推回母艦一樣。
但就在這時……
“是氚礦??!”
然而華蓮卡欣喜不已地驚嘆,卻打斷了他馬上掉頭就走地沖動。
“哎?”
“是氚礦耶!我探測到了鈾礦和氚礦的反應!”興奮的僚機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了調(diào),“天哪,這么強烈的信號……我們找到更好的能源了?。。?!”
鈾,原子序數(shù)為92的元素,是自然界中能夠找到的最重元素。在自然界中存在三種同位素,均帶有放射性,擁有非常長的半衰期。是制造核裂變的材料。
而氚,則被稱為超重氫,是氫的同位素之一,元素符號為T或3H。它的原子核由一個質(zhì)子和兩個中子所組成,并帶有放射性,一向被稱為“未來的天然燃料”,是制造核聚變最直接的原材料!
所以的確是比甲烷更好的能源呢。
可是……
“等,等一下!”李佑錚本能地想要阻止興奮的下屬,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華蓮卡猛地一甩機頭,直接就向著洞里直接扎了進去,瞬間就沒入了洞穴無比的黑暗之中。
“這……”頓時怔愣住的李佑錚,眼睛意味深長地游離了起來。
女機師的話,來到這顆矮行星后發(fā)生的一切,都讓他的內(nèi)心也意味深長地動搖了起來。
氚是具有放射性的元素,這一點常識性的問題他自然清楚。
那么,塞德娜輻射指數(shù)超標的問題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內(nèi)心深處,那如今已徹底失去了歸宿,變得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恐懼又是怎么回事?
難道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覺嗎?
可為什么即使已經(jīng)為所有的異象找到了合理解釋,那種不祥的預感依然揮之不去?
那種“快,快離開這里!永遠也不要回來!”的想法,為什么依然在逐漸化作徹骨的寒意,僵住了自己的身體?
李佑錚并不知道,但他卻知道,自己絕不能就這樣棄華蓮卡于不顧。
因為他們是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
想到這里,李佑錚不由地瞥了一眼機載生命探測儀……
只有淡藍色的熒光不斷地閃爍,除了眼鏡蛇小隊的戰(zhàn)斗機,象征著生命信息的紅點一個都沒有——這表明著附近500米的范圍內(nèi)絕對地寧靜……
自然也是絕對地安。
所以,在稍稍地猶豫之后,他還是拉了拉操縱桿?!芭毙匆粋€180o翻滾,機腹朝天俯沖而下,緊跟著華蓮卡一頭扎進了幽暗的洞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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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機翼兩側(cè)聚光燈下不住地退散,神秘莫測的秘境兇地也逐步揭開了神女的面紗。
眼前是一個極深的洞穴,四壁光滑的空間比想象的還要巨大!高達五十余米,宛如教堂一般的穹頂使得它看上去有如神殿之廳,讓人深深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微弱,即使是整架“女妖”置于其中,也只是魚之細鱗、鳥之毫毛!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
最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是洞窟底部,那叢生的礦石,每一塊都有籃球場一般的大小上,橫七豎八地直插天空,最高的甚至有兩層樓那么高,在探測儀上刺激出強烈的信號;而其余的部分,則一大半是散發(fā)著幽暗光澤的水面,看起來深不見底,周遭都是棱角參差的地面。
“天哪!這么豐富的礦藏,足夠‘命運’號飛出銀河系了吧?!睙o不樂觀的華蓮卡稍顯夸張地驚嘆著。
然而李佑錚卻沒有回答……
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即使已經(jīng)深入了洞穴這么遠的距離,生命探測儀也沒有絲毫的反應,更沒有任何不安的因素出現(xiàn)哪怕一絲一毫的蹤跡。
從各種意義上,這都是絕對值得慶祝的事情。
但是……
心底那一抹總也揮之不去的陰影,是怎么回事?
而且,似乎隨著他們不斷地深入,這層陰影就越來越重,仿佛背后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扯著飛機的尾翼,要求他們馬上地掉頭,否則就會發(fā)生無法預估的災難!
這究竟……究竟是……
“眼鏡蛇小隊,報告你們的情況?!蓖ㄓ崈x里,又一次傳來的是李玉錚嚴峻的聲音。
就在剛剛,妹妹李錦惠第五次跑來向自己匯報過,“命運”號的能量依然在加速衰竭,如果不趕緊得到補充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
可是李佑錚的擔憂也同樣不能無視。
作為艦長,作為一個真正的領(lǐng)導,他知道自己必須依靠團隊的力量,必須接受各方面的意見,才能最終做出正確的決策。
只是他已經(jīng)在艦橋等了太久,所以終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我們發(fā)現(xiàn)了鈾礦和氚礦,其中大部分是氚礦,艦長!”
搶在李佑錚做出回復以前,華蓮卡就稍稍有些越級地,做出了迫不及待地匯報:“僅僅目前我們所看到的,應該就足夠支持‘命運’號的飛抵比鄰星!”
“鈾礦和……氚礦?”李玉錚怔了怔。
不得不說,他真的有些意外了。
如果說鈾礦什么的倒還好,可氚在自然界中氚的存在極微,主要是宇宙射線與大氣間作用,通過核反應生成的??墒遣]有大氣層的塞德娜卻能夠保留這么多固體的氚礦,的確是相當不可思議。
卻更加令人驚喜!
看來自己這一趟還真是來對了!
“佑錚,你怎么說?”李玉錚重新問向自己的弟弟。
但意料之外的驚喜,并沒有讓年輕的艦長失去應有的理智。
他始終沒有忘記在艦橋之時,對方那充滿驚悚而凝重的警告,也沒有忘記自己是為什么攔下了即將出發(fā)的勘察小組。
所以才必須再一次謹慎的確認。
“……唔?!北粏柕竭@點,李佑錚瞬間哽著聲音說不出話。
他很想讓哥哥放棄這個計劃,讓飛船立刻撤離這個星系永遠也不再回來,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認,迄今為止所有的證據(jù),沒有一樣在支持著他的論點……
支持著他仿佛玩笑一般的固執(zhí)。
而且“命運”號不斷流逝的能源,也不容自己繼續(xù)“無理取鬧”下去。
所以……
“我……沒什么可說的?!?br/>
他才只能拼命按捺下了心頭的不祥,給出了雖然違心,但卻是符合所有人預期的答復。
“很好!”李玉錚明顯地松了口氣,“我馬上派出勘察小組,你們先返回飛船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