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府今夜并不平靜,闔府上下燈火通明，每個人的神色都是緊張的。
成章在向云錦的屋外不停地踱著步子,里頭云錦的叫聲一下下傳出來,每喊一聲,他便停下腳步往里看,隔著一道門，雖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卻莫名的心慌。
這一次,他總共叫來了三個穩(wěn)婆，恰好其中一個姓王的穩(wěn)婆出來,滿臉笑意道：“女人生孩子總是不大容易的。大人你也不必太過緊張，夫人的胎位很好，我瞧那模樣,下半夜就能生下來，沒準(zhǔn)啊，是個大胖小子！”
王穩(wěn)婆是成章一個月前定的，那會王穩(wěn)婆得知要給成夫人接生，私下里還問過他的情形，外頭的人總說成章好，文官清廉，腹有詩書，官職一直往上走著，人卻和氣，最重要的事，他疼娘子。
外頭人說起這個成夫人，話里面總帶了點(diǎn)鄙夷。
聽說這個成夫人的出身原本挺好，后來不知怎么了，她的娘出了事，被休了不說，還送進(jìn)了監(jiān)牢，成夫人自己也被親爹下了決斷書，脫離了父女關(guān)系。其他王穩(wěn)婆不懂，可光是這一條，王穩(wěn)婆就覺得成夫人不大妥當(dāng)：這得犯了多大的事兒才能氣得親爹都不要她了啊。
可縱然是這樣，成大人仍舊沒休掉他的娘子，仍舊捧在手心里疼著。
外頭人一來覺得成大人確然是個好人，只是命不好，前任妻子怎么就難產(chǎn)死了。二來卻是感嘆這位成夫人八字好，落到這步田地了，還有成大人疼著。
王穩(wěn)婆原本還是不以為然，可今日看成章這副模樣，也覺得這位年輕的大人頂靠譜。
懂得疼老婆的男人總歸不會太壞的。
王穩(wěn)婆這樣想著，又寬慰成章道：“大人您就放寬心吧?！?br/>
里頭云錦又是一聲長嚎，王穩(wěn)婆自顧自念道：“這可不成，這會亂喊亂叫的，生的時候就沒了力氣了?！?br/>
她告了聲辭，轉(zhuǎn)身回屋去看云錦。
成章踱了兩步，又往屋里頭張望著，里頭向云錦不知道是不是痛到了極點(diǎn)，揚(yáng)了聲喊道；“夫君，夫君，我不成了……”
成章攥緊了拳頭，原地嘆了口氣，抬了步子就要往里走，眼見著就要沖進(jìn)去了，王穩(wěn)婆趕忙攔道：“大人使不得??！這產(chǎn)房最是晦氣，男人們可不能進(jìn)來！夫人這兒有我們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成章往外趕，成章只聽里頭有人喊著：“夫人您可得使把勁兒??！你看大人多疼您，您要是生個大胖小子，那才是錦上添花兒呢！對對，使勁兒……熱水呢，熱水在哪兒！”
里頭又是一陣忙亂，成章煩亂的四處亂走，直想揪自己的頭發(fā)。
這場景這般眼熟，像極了兩年前婉婉生產(chǎn)時候的樣子。只是那會婉婉沒那么順利，他沖進(jìn)去牽著婉婉的手，婉婉頭上全是汗，還努力微笑著跟他說：“夫君，我只想給你生個大胖小子！”
他心中一陣觸動，牽著婉婉的手，努力地說了句：“婉婉，我等你和孩子！”
呵呵，那個女人啊，臨死了，還是那樣淡定地裝作深情。
成章迷亂的眼睛有了一絲清明，是啊，女人啊，真是天生的戲子。
他陪著婉婉演了一輩子的戲，直到親手用一碗?yún)阉偷搅碎愅跏掷铩?br/>
生孩子的過程，真是充滿了危險呢。
成章的手扣在一起，又緊張起來：十年前，他暗里尋了多位名醫(yī)，都說他不能生育了呢。這些年他靠著大夫給的藥撐著房=事，原本也是相安無事。
只是他對婉婉動心，婉婉卻從別人那懷了個孩子——呵呵，那會兒不該下太重的手，好歹把孩子留下的。雖然不是自己的，但是養(yǎng)著也不錯嘛。養(yǎng)個女兒又不會爭家產(chǎn)，還能堵著外頭人的悠悠眾口，再也沒人會懷疑他的生育能力。
婉婉臨走前說了什么……成章竟然有些想起不來了。
哦對，她說了一句話。
“成章，我現(xiàn)在才明白，你壓根兒就不算是一個男人，不，你壓根就不算一個人?！?br/>
這句話當(dāng)時觸動了他，害他一個拿不穩(wěn)，把手環(huán)到了她的脖子上。
幸好當(dāng)時沒人注意到……
哎，只怪當(dāng)時太生氣。氣得失去了理智，真不該——可是誰敢說他不是個男人，誰敢？他前途一片光明，外頭沒人說他半句不是！
孩子么？呵呵……
成章又緊張起來，往云錦的屋子里望去：這一回，這個孩子一定要留下來。
“參湯！”里頭的穩(wěn)婆一陣大喊，將成章的思緒成功拉回。
成章的嘴角彎了彎，不出片刻，便聽著孩子落地的“哇哇”聲，其中一個穩(wěn)婆沖出來報喜，福了身子便道：“恭喜大人喜得貴子，是個六斤八的大胖小子！”
“我得兒子了！我得兒子了！”成章仰頭大笑，抱著孩子一看，喲，那眉眼，簡直像極了云錦。
甚好甚好，像云錦就成。這樣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孩子竟然不是他的。
這邊穩(wěn)婆正報著喜，方才還鎮(zhèn)定自如的王穩(wěn)婆卻也跟著沖了出來：“大事不好了！夫人血崩了！”
一輩子接生無數(shù)次的王穩(wěn)婆此刻真是慌了神了，方才還一切順利，孩子都落了地，成夫人卻突然大出血。
血崩她不是第一次見，可是此前沒有任何征兆的血崩她卻真真第一見。
“大人，這這……”王穩(wěn)婆失了神，看成章抱著孩子也是一臉呆住了，待回神，成章已經(jīng)將孩子交到穩(wěn)婆手里，匆匆對管家說了句：“趕緊去請大夫！”
成章大跨步往門里走去，一進(jìn)門便聞到一陣濃重的血腥味兒，烏發(fā)散亂的向云錦依舊有著一張好看的臉龐，只是此刻她的臉色蒼白到一個極致。左右穩(wěn)婆早已經(jīng)沒了法子，只能等著大夫來救，此刻只能悄悄退下。成章一個晃神，只覺得此刻的云錦像極了那時候的婉婉，同樣的美——也同樣的賤。
他抬了手去拂云錦的發(fā)，低低說了聲：“怎么弄成這樣了?！?br/>
云錦只當(dāng)他心疼自己，一時間竟是落下淚來，血崩意味著什么，云錦知道?？墒谴丝趟B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愣愣說了句，“夫君別怕?！?br/>
“我不怕……”成章替她擦了擦汗，低聲道：“我會照顧好你和你表哥的孩子的，云錦?！?br/>
“……”
“你在說什么，夫君?！痹棋\太累了，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你懂的，云錦，這個孩子不可能是我的。”成章依舊深情。
用溫婉的語言，說最剜心的話。
“夫君……”云錦顫抖著手，想要去摸成章的臉，可是那張臉分明就在跟前，此刻卻那樣遠(yuǎn)。
“我從來不曾告訴你，我其實(shí)不能生育。云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孩子不是我的。你看，我對你多好，即便不是我的孩子，我依然會養(yǎng)他長大。云錦，你去吧。”
成章握著云錦的手，面上一派深情：“你可真像婉婉啊，云錦。分明長的不一樣，可是你和她一樣，即便是內(nèi)心齷齪，面兒上一樣的云淡風(fēng)輕，笑起來一樣的似仙女。我見你的第一面就在想，或許你和婉婉才是姐妹……”
“……”向云錦的眼漸漸失了神，眼神凝固時，恨意卻停留在臉上。
可成章卻毫無察覺，依舊呢喃。
“哦，對，你不認(rèn)識婉婉，她就是我的第一個娘子啊，你和她有緣，因?yàn)樗彩请y產(chǎn)死的。那碗?yún)?，哦，那可是我特意為你們熬制的……?br/>
“成章，你……”云錦一陣猛烈的咳嗽，差點(diǎn)背過氣去?？墒茄矍暗哪腥舜丝虆s失了神，眼神不知落在何處，
“婉婉，婉婉你聽我說啊，你別睡覺。最近我總夢見你，你帶著你的女兒，站在那兒指責(zé)我……哦不啊婉婉，我愛你的啊……”
“……”
“你看，婉婉，我送云錦下去陪你了！我第一次見你時，你還是個小姑娘呢，談得一手好琴。哦對，跟云錦一樣，她也會彈琴……“
“……”
“婉婉，我后悔了，我應(yīng)該把你的女兒留下。這世間這樣臟，我留著她，讓她陪著我苦，這樣，你到了地下你也忘不了我。可是我現(xiàn)在不怕了，我有兒子了，云錦給我的生的……”
“成章，你不是個男人……”云錦幾乎顫抖著，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可是成章依舊沒有知覺，自顧自呢喃道：“你看，你怎么又說這句話了。我不是男人是什么，我是你的相公啊，婉婉……”
從外頭匆匆趕緊來的大夫進(jìn)門時，成夫人早已經(jīng)去了，只是徒然瞪大了眼睛，看起來有點(diǎn)駭人的模樣，外頭盛傳寵妻如命的成章成大人此刻眼神有些迷茫，緊緊握著成夫人的手，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說些什么。
大夫想著他許是難過過度了，在一旁趕忙喊道：“成大人，成大人……“
成章陡然從夢中醒來一般打了個冷顫，低聲叫了句“哦，云錦……“
這聲音太小，大夫也沒聽個仔細(xì)，只聽他說了句“可惜”，他已然起身，靜靜地站在向云錦的跟前，大夫看他眼里落下幾滴晶瑩的淚水，卻也不遮攔，隨它落下，而后，他輕輕地，輕輕地伸出手，極致溫柔而緩慢地整理起云錦的頭發(fā)來，一根根攏好，別到腦后，長久之后，他掏出隨身的帕子，仔仔細(xì)細(xì)地擦了一遍手，將那張帕子遮在了向云錦的臉上。
大夫沒來由打了個冷戰(zhàn)，方才那一舉一動分明像是一個愛妻如命的男人對妻子最后的告別，可是他就是覺得詭異。
斯人已往，他匆匆告別，離開前，又見成章抱著孩子，孤獨(dú)地站在院子中，那背影十分蕭索。
“造孽喲，”大夫兀自念了句，“可憐這孩子。”
成章懷里的孩子應(yīng)景地動了動，成章的嘴角升起一陣緩慢的笑，帶了絲悲憫，也帶了絲暢快。
他笑道：“孩子，這世間骯臟，你且陪我走一趟。”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