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又是一宿沒睡好，到了天蒙蒙亮的時候才微微合了一下眼。上午，琪琪和韓明艷一直都沒來，李原躺在病床上正在發(fā)愣，馬劍又來了。

    李原忽然有點不愿意搭理他，懶洋洋地問了一句：“有啥事？”

    馬劍說：“我們找到洪凱關(guān)柯鳳年的房子了，在郊區(qū)，找到了一根繩子，上面檢出了一些皮膚組織和洪凱的指紋，由此推斷，這根繩子有可能是勒死柯鳳年的兇器?！?br/>
    李原眼皮都沒抬一下：“就這？”

    馬劍說：“就這，另外監(jiān)控查過了，你來看看不？”

    李原說：“別看了，你們心里清楚就行了?！?br/>
    馬劍看看他：“那你打算干嗎？”

    李原說：“躺在床上休息，這兩天睡得不太好?！?br/>
    馬劍說：“你最好還是跟我來看看，有點讓你感興趣的東西。”

    李原想賴在床上不起來，馬劍說：“你要是不肯，我就讓你們孫局安排奧迪來接你?！?br/>
    李原無奈地爬起來：“好吧，隨你便吧。”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李原百無聊賴地坐在馬劍的辦公桌對面：“這破錄像你干嗎不給我?guī)У结t(yī)院去看？”

    馬劍說：“這個錄像現(xiàn)在成了關(guān)鍵線索了，你看這兒?！彼檬种钢@示器。

    李原看了看：“怎么了？”

    馬劍說：“這個人我們辨認(rèn)過了，就是洪凱?！?br/>
    李原仔細(xì)看了看顯示器上的時間：“這是下午五點多，上晚班的時候，看來他就是這么混進(jìn)去的。”他抬頭看看馬劍，“你不是說追蹤到了洪凱的行蹤了嗎？他在哪兒呢？”

    馬劍說：“在市中心的一所賓館里，已經(jīng)派人蹲守了，但沒敢輕舉妄動，怕傷及無辜?！?br/>
    李原又把眼睛放回顯示器：“早干嗎去了，人都死了，才發(fā)現(xiàn)綁匪?！?br/>
    馬劍說：“你別老跟我過不去，你看這個錄像有何感想？”

    李原正把鼠標(biāo)按得啪啪亂響，聽馬劍這么問他，“哼”了一聲：“我能有什么感想，早都想過會是這種情況了。你那邊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呢？”

    馬劍長出一口氣：“現(xiàn)在看來，事情比我們想象得既簡單，又復(fù)雜啊?！?br/>
    李原說：“行了，別說那么玄了?！彼肓讼?，給程波打了個電話，“老程，你那兒最近發(fā)現(xiàn)啥了嗎？”

    程波都?xì)鈽妨耍骸澳阏f呢？還不是那么回事，你打算讓我查出什么來？”

    李原說：“你就不能發(fā)揮點兒主觀能動性，能拿尺子量的拿尺子量，能拿天平稱的拿天平稱?！?br/>
    程波說：“有你的，我立馬就連稱帶量。”說完都沒等李原回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李原看看自己的手機(jī)：“怎么他也這么大火氣？”

    馬劍還沒說話，手機(jī)忽然響起來了：“喂，什么？丟了？干什么吃的。趕緊通報市局，調(diào)監(jiān)控，給我找?！彼贿呎f著，一邊霍然站起，拿起自己的手包，“趕快，這幫家伙竟然能把個大活人給跟丟了?！?br/>
    李原忽然明白過來，趕緊跟在他身后。兩個人到了外面的車上，李原才騰出工夫問馬劍：“怎么了？洪凱丟了？”

    馬劍氣呼呼地：“臉都丟光了，竟然能讓那么個大活人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李原此時倒顯得比較冷靜：“在哪兒丟的？”

    馬劍說：“濱江路，財富淵源的工地?！?br/>
    李原說：“你也不查查地圖？”

    馬劍說：“來不及了，看來現(xiàn)在不動他已經(jīng)不行了，真要飛了，媽的事兒就大了。你的槍呢？帶著呢吧。”

    李原說：“廢話，我還能把那槍留在醫(yī)院？”說完從包里把昨天馬劍給他的那把槍拿了出來，一邊又檢查了一遍彈夾和保險，一邊在心里想，馬劍居然能罵街，看來是真急了。

    馬劍把車發(fā)動起來的同時，把一盞警燈頂在了車上，這輛車?yán)褑枇ㄍ劾驳鼐驮诖蠼稚巷j了起來。

    馬劍一邊開著車，一邊沖著對講機(jī)吼叫，李原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手里握著□□，心里不知怎么的也開始七上八下起來。

    正往前走著，對講機(jī)里忽然傳出廖有為的聲音了：“洪凱的車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市中心醫(yī)院附近了?！?br/>
    馬劍聽完，忽然下意識地看看李原：“這個家伙弄不好是沖著你去的?！?br/>
    李原心里也是一個激靈，往后面一靠，一言不發(fā)。

    廖有為又在對講機(jī)里通報：“車進(jìn)了中心醫(yī)院了，這個人下車進(jìn)了住院樓。附近的同志趕快過去，注意對方手里有槍，可能有炸彈，不要輕舉妄動。特警已經(jīng)出動了，會在十五分鐘之內(nèi)趕到，再強(qiáng)調(diào)一遍，同志們不要輕舉妄動。”

    李原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有好幾輛警車堵在住院部外面了。常樹青看見他倆過來，也沒搭理他們，自顧自地觀察里面的情況。馬劍從自己車的后備箱里拿出兩件防彈背心和兩部對講機(jī)，跟李原說了個“給你”，一把就把對講機(jī)和背心塞到他懷里去了。

    馬劍一邊套背心一邊問一個警察的：“什么情況？”

    一個警察雙手握槍，緊張地盯著里面說：“這王八蛋，一下車就把槍掏出來了，進(jìn)了門沖著天花板就是兩槍，里面亂成一鍋粥了。估計現(xiàn)在能跑的人全跑出來了，跑不出來的肯定是給堵到里面了?！?br/>
    馬劍氣得直咬牙：“他以為他是終結(jié)者啊，媽的，醫(yī)院的監(jiān)控室去人了嗎？”

    那個警察說：“去人了，剛才那邊說，那個人去了三樓。”

    李原心里一哆嗦，想起來自己的病房就在三樓，想到這里，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

    馬劍這個時候正通過對講機(jī)了解情況：“洪凱現(xiàn)在干嗎呢？”

    里面回答：“這家伙拿著槍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看，好像是在找人。不好！”

    所有人聽見“不好”這兩個字全都哆嗦了一下，里面停頓了片刻，才又說出一句話來：“有兩個女的，其中一個還抱了個孩子，剛從病房出來，就被洪凱用槍指住了，現(xiàn)在又幾個人全回病房里去了?！?br/>
    馬劍忙問：“是哪個病房？”

    里面回答：“330?！?br/>
    馬劍和李原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出話來，那正是李原的病房，而李原基本上已經(jīng)可以想見，被洪凱劫持的應(yīng)該就是韓明□□子和琪琪了。

    李原沒有多想，跟馬劍就說了一句話：“這種事情，只能是我去了?！闭f完邁步上了臺階。

    常樹青一看他要進(jìn)去，馬上叫了一聲“站住”，隨即呵斥道：“這是什么時候，起哄！”

    馬劍也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連忙叫了一聲：“老李?！崩钤仡^看看他，馬劍一揚手把一個彈夾扔過來，“去吧，小心點兒?！?br/>
    李原點點頭，也沒搭理常樹青，把彈夾放進(jìn)自己的口袋里，又把□□插在皮帶上，用背心蓋好，穩(wěn)了穩(wěn)，緩步走進(jìn)了住院部的大樓。在他身后，一輛接一輛的警車呼嘯而至，而馬劍也指揮著人跟在他的身后作為掩護(hù)，緩緩地向樓里移動。

    李原上了樓梯，剛走了兩步，一個小姑娘抱著個什么，跌跌撞撞地出現(xiàn)在上面的樓梯口。李原仔細(xì)一看，是琪琪抱著玲兒。玲兒跑得太急險些摔了一跤，出來一看見李原，大吃一驚，剛要叫，李原急忙把右手的食指伸到嘴邊，示意她不要出聲。

    琪琪拼著命閉緊了嘴巴，一溜小跑到了李原身后，而李原這時已經(jīng)顧不得管她了，只能伸手示意琪琪往樓梯那里跑——他不知道洪凱會在什么時候以一種怎樣的方式現(xiàn)身。

    李原上了三樓，回身擺了擺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動了。后面那些警察便蹲在樓梯拐角處，把手里的槍指向了三樓。馬劍在對講機(jī)里輕聲告訴他：“老李，狙擊手已經(jīng)就位，你只要把洪凱引到窗戶邊上就行了?！?br/>
    李原皺皺眉，低聲問：“洪凱沒把窗簾拉上？”

    馬劍說：“沒有?！?br/>
    李原不再說話了，拔出□□，兩手端好，慢慢上了三樓。而這時，洪凱架著韓明艷從病房出來了，他用一把□□抵在韓明艷的右太陽穴上，而他的左手則緊緊掐著韓明艷的脖子。韓明艷兩只手放在身前，被一把手銬銬住，她已經(jīng)被洪凱掐得有些喘不上氣來了，滿臉通紅，兩眼微翻，看上去十分痛苦。

    洪凱也看見了李原，他好像早已料到這一切都會發(fā)生似的，并沒有太驚訝，只是用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說道：“把彈夾卸掉?！?br/>
    李原別無辦法，把槍里的彈夾慢慢取下，拿在左手上，亮給對方看。洪凱說了聲：“還有槍膛里那顆?！?br/>
    李原順從地把已經(jīng)上膛的那顆子彈也取了出來，一并捏在左手上。洪凱又說了句“把槍扔到地上”。李原把槍扔到地上，洪凱又命令道：“踢過來。”

    李原一腳把空槍踢過去，洪凱說：“防彈衣脫下來，再轉(zhuǎn)一圈”

    李原脫下防彈背心，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洪凱確認(rèn)了他身上再沒有別的槍支了，又命令道：“蹲下身去，面向墻腳，手抱頭。”

    李原一一照辦，洪凱挾持著韓明艷慢慢向前。李原蹲在地上，微微抬頭：“能不能放開她？我可以給你做人質(zhì)。”

    洪凱冷笑了一聲：“不可能。”

    李原冷靜地說：“你可以把我銬上，不用擔(dān)心我反抗?！?br/>
    洪凱輕蔑地說：“我早就讓你們滾了?！?br/>
    李原心里狠狠地躊躇了一下，他想起來在白浪沙聽到的那個聲音，儼然是出自這張口中，頓時有點不寒而栗。

    洪凱架著韓明艷慢慢地走過來，馬劍在耳機(jī)里輕輕地對李原說：“老李，狙擊手不可能擊中他，現(xiàn)在常樹青已經(jīng)帶了幾個人進(jìn)去了。”

    李原知道，狙擊手對于現(xiàn)在的洪凱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處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的正中間，走廊兩邊的門關(guān)著，門上安著毛玻璃，從外面根本無法看到走廊里的情況。

    李原還是不死心：“現(xiàn)在外面都是警察，你打算怎么脫身呢？”

    洪凱說：“你不用操心，我有我的辦法?！?br/>
    李原說：“按現(xiàn)在的情況，你完全可以要求警方給你提供一部車?！?br/>
    洪凱說：“沒必要，你們這些警察提供的東西，我不可能要的?！?br/>
    李原說：“那你想怎么樣呢？”

    洪凱帶著些戲謔的口吻說：“我本來想投降的，但現(xiàn)在有些事情還沒辦完。你可以跟你對講機(jī)那邊的伙伴說，給我?guī)讉€小時，我把事情辦完了就會回來自首的?！?br/>
    李原說：“現(xiàn)在外面可全是警察，狙擊手也已經(jīng)就位了，你一出去，馬上會被打成篩子?！?br/>
    洪凱說：“那就麻煩你告訴那些人，這位小姐的身上有一枚炸彈，有一根金屬絲連著我的手腕。如果我和這位小姐之間的距離稍微遠(yuǎn)了那么五公分的話，這顆炸彈馬上就會爆炸的。當(dāng)然，我不會告訴你這根金屬絲拴在我的哪個手腕了，你們可以發(fā)揮你們的想象力猜一猜。”他頓了一下，“請你對你的同事們，通報一下吧。”他見李原遲疑著，忽然暴躁地喝道，“說，快說?！庇谑抢钤瓩C(jī)械地說：“各位，人質(zhì)身上有一枚炸彈……”

    所有警察都從對講機(jī)里聽到了這樣一個情況，一時人人噤若寒蟬。趙副廳長早已到了，他開始責(zé)問馬劍：“怎么會這樣？”馬劍此時也呆若木雞，渾然聽不到趙副廳長的聲音。

    在樓里，此時洪凱已經(jīng)架著韓明艷走到了樓梯轉(zhuǎn)彎處，樓梯上的警察不自覺地閃向兩旁，給他們讓開了一條通道，而李原也不再蹲著，而是站起來，在后面遠(yuǎn)遠(yuǎn)地尾隨著洪凱。

    洪凱一回頭，看到了他，也沒發(fā)怒：“你倒是很有閑心嘛?！?br/>
    李原也不多說什么，洪凱忽然一回頭，沖著他腳邊就開了一槍，然后一笑：“看來，這根絲不在我這只手腕上?！?br/>
    這一槍讓李原猝不及防，他立刻停住了腳。洪凱繼續(xù)往前走，李原尾隨著他又下了一層樓。洪凱又回頭看看他：“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討厭？”

    李原說：“你要是不放了她，我就一直跟著你?！?br/>
    洪凱笑了：“警察做到你這份兒上也夠丟人的了?！?br/>
    李原說：“我從來不講究過程?！?br/>
    洪凱說：“要不你跪下來求我？我或許心一軟，就能把她放了，說不定還能向你投降?！?br/>
    李原搖搖頭：“我信不過你。”

    洪凱說：“我也信不過你們警察，既然這樣的話，大家就等著看焰火吧?！?br/>
    洪凱剛下到二樓，正好和常樹青為首的幾個人迎面相遇。洪凱二話不說，舉槍就射，常樹青等人急忙左右躲閃，有兩個人當(dāng)場中槍倒地。

    然而，對于李原來說，這卻恰好是個機(jī)會。他趁著洪凱射擊，立刻撲到洪凱的背上，左臂伸到前面，彎回來抓住韓明艷的肩膀，右手一直伸到洪凱的槍上，將食指塞到撞針的前面，而他本人也借著這一撲到力量，把洪凱和韓明艷直接撲到了地上壓在身下。

    其他警察一擁而上，洪凱的槍很快就被下了。李原高叫道：“注意他的左手，有炸彈！”

    所有的警察其實都已經(jīng)在對講機(jī)里知道這一情況了，只能死死按著洪凱的左手。洪凱此時已經(jīng)翻過身來，他一邊就勢狠命地掐韓明艷的脖子，一邊冷笑。

    李原已經(jīng)意識到不好了，他分明看見韓明艷兩眼翻白，嘴巴張開老大，舌頭都要吐出來了，急忙叫道：“快找炸彈?！?br/>
    這些警察此時哪里顧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親，幾個人在韓明艷的身上上下翻找，卻根本找不到像是炸彈的東西，還有人在洪凱的手腕上找金屬絲，卻也找不到。

    李原忽然明白過來：“根本沒……”“炸彈”兩個字還沒說出來，常樹青已經(jīng)用槍柄在洪凱的太陽穴上狠狠砸了一下。洪凱登時就癱軟下去，手也沒了力氣。幾個警察連忙接住他的手腕，拆彈隊也沖上來了，滿處找炸彈。

    李原松了口氣：“好了，別找了，沒有炸彈?！彼吭诘厣喜榭错n明艷的情況，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休克了，連忙一邊喊，“大夫呢？大夫呢？”

    樓里的情況早已通報了外面，在外面待命的急救人員也沖了進(jìn)來，韓明艷在經(jīng)過短暫的現(xiàn)場急救后，被放到了擔(dān)架上。李原找急忙慌地抓住一個急救員問：“大夫，大夫，她怎么樣？”

    那個急救員看了看他：“放心吧，沒大事兒?！?br/>
    李原長出了一口氣，他的兩條腿抖得厲害，在一個警察的攙扶下緩緩地下到一樓。他剛一出警戒線，琪琪抱著玲兒就過來了。這個小姑娘已經(jīng)哭得滿臉一塌糊涂了，她一邊哭著一邊問：“爸，爸，你沒事兒吧?！?br/>
    李原一屁股坐在地上：“沒事兒，你韓姐也沒事兒，哎喲，可他媽累死我了?！彼呀?jīng)顧不得自己是在女兒面前了。琪琪坐在他旁邊，把腦袋放在他腿上，哭得更兇了，玲兒也哭得昏天黑地的。廖有為和顧馨蕊也過來了，倆人啥也說不出來，就在那兒傻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原才覺得勉強(qiáng)算是好些了，這才拍拍琪琪的背：“好了，別哭了，看把你嚇得，這不是都沒事兒嘛。玲兒也別哭了，你媽媽沒事兒，乖。今天晚上先跟姐姐回家，明天再來找老爸。”

    廖有為和顧馨蕊一個扶著琪琪，一個抱著玲兒，先去了。李原喘了口氣，站了起來。馬劍過來看看他：“沒事兒吧?！?br/>
    李原搖搖頭：“沒事兒。”

    馬劍說：“剛接到報告，常樹青那一下子太狠，洪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