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這戲里演得最出彩的，我認(rèn)為是李茂林第一、張五可第二。李演出了讀書人雖正直但迂腐可笑的一面，也正是千千萬萬家庭中父親的縮影，他們默守成規(guī)，視名聲為生命，置妻女主張于不顧，自以為是。其實(shí)，名節(jié)有什么大不了？人在世上為的就是快樂。當(dāng)她愿意時，就是嫁雞嫁狗也是她的事，與你老子何干？有時我真不懂，為什么許仙娶了白娘子，法海橫插一杠有人非議，而輪到自己，女兒自愿嫁輕浮的人，你就是不同意。豈輕浮之人一無是處？非也，輕浮之人熱情，爽朗，敢愛敢恨，比那些言必稱圣人者不知可愛多少。反過來，我們也看出愚昧是何等頑固，幾千年來，中國就是愚昧的，因愚昧而固步自封，因愚昧而因循守舊，一個教條，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什么非禮勿視，什么存天禮滅人欲，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有何依據(jù)？它從根上就是靠不住的，偏認(rèn)死理兒認(rèn)到現(xiàn)在?！?br/>
    鴉雀無聲。

    嚴(yán)番喝口茶，繼續(xù)道：“為什么會這樣？我們?nèi)鄙僖幻骁R子，照不出自己的丑來。幾千年，無人與我中華抗衡，我們愚昧，蠻夷更愚昧。然世上就沒有比我們聰明的？不見得，就是蠻夷，也有比我們強(qiáng)的地方呢。日本、朝鮮、越南，現(xiàn)在又聽說了有西洋諸國，不談其它，西洋來的火炮就比我們強(qiáng)嘛。固步自封，閉關(guān)鎖國，自以為是，看不到別人的長處，只有因循守舊，漸趨沒落。西洋諸國離我們幾萬里之遙，無力攻伐，若在咱家門口，那新式的火炮，不知咱可能抵擋呢”

    孟蠡在心里震驚，人雖邪惡，理卻不差呀。汪直也點(diǎn)頭道：“公子說得不錯，西洋在技巧上是勝過中國的，將來還可能遠(yuǎn)遠(yuǎn)超過?！?br/>
    “是嘛，如果我們再禁海下去，能接觸到什么新鮮事物？還有什么能觸動我們衰老的心？只有沉迷于自家庭院，自我陶醉，一直到死為止?！?br/>
    眾人無從辯駁。

    “我認(rèn)為，人生而為惡，與世間萬物沒什么不同。儒家說天人合一，實(shí)在可笑，不是這個天人合一可笑，是合成什么樣的一可笑，既然天人合一，為什么又分人與畜牲呢？男女之事，本是天道，他們偏說下流，是畜牲事，見不得人的。那你要合什么一呢？合成你所謂的人道罷了?？商斓谰褪翘斓溃皇悄隳芨淖兊?。鳩巢雀占，是禽之惡行，骨肉相殘，獸之劣跡，人就沒有嗎？比之更甚。就算那是少數(shù)，然有一個你是無論如何都否定不了的，嬰兒從出生之日起就知道搶奶喝，不懂謙讓嘛”

    眾人就笑了。

    “所以說，人之初，性本惡。沒有惡，就沒有搶，沒有搶，怎會有聰明才智？惡是聰明才智的源泉，也是人高于萬物的動力。人比萬事萬物都險(xiǎn)惡。是不是？若人人謙讓，何必動腦筋？難怪老子孔子要回到上古，因?yàn)槟菚r還未開化，茹毛飲血，就是惡，也不像現(xiàn)在要絞盡腦汁。說到底，儒道之術(shù)，教人變成呆子，傻子也，大智若愚，騙得人人都愚，只有他是個智者。”

    “那為什么人人都討厭惡呢？人都喜歡善良的人吶”汪直道。

    “當(dāng)然，善良的人多不思進(jìn)取，不會跟自己搶嘛。討厭惡，是因?yàn)樽约簾o能，有本事你來搶??？”

    “那要律法何用？”汪直不解。

    “律法是為全體服務(wù)的。也是無能者的盟約，只有旗鼓相當(dāng)者才需要盟約，以期相安無事。當(dāng)然，這里也有對外的成分，若內(nèi)亂不息，何以御外侮？為宗族國家的生存，律法是要的。但這是權(quán)術(shù)，不是道德。世上根本就沒有道德，只有生存與爭斗。你死我活，一切的所謂道德、律法，只是生存斗爭的結(jié)果，而不是先于生存斗爭而存在。它只是個和約而已?！?br/>
    孟蠡想說：“即便是和約，它也是需要的，既是需要的，就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它也就成了天道的一部分，與生存斗爭都是現(xiàn)實(shí)的存在”…還是免了。

    “不錯，與我心有戚戚焉”汪直信服道。

    “再說第二個，張五可為什么好？好就好在她道出了人之欲，不可滅。管你道德約束，律法森嚴(yán)，男愛風(fēng)流女愛俏，任何時候都絕滅不了。她只所以為人喜愛，不也正道出人性中對自由的渴望？對道德律條的蔑視？本性總是勝于外在的強(qiáng)制灌輸，什么儒、釋、道，說得天花亂墜，有多少人懂？有多少人信？人不還是循著自己的天性在走？見到美女，你有本事坦坦蕩蕩，視若豬狗？不可能，他總會心跳發(fā)熱，那干什么還低頭正眼？虛偽么！中國人，一是愚，二是偽。偽君子加蠢貨?！?br/>
    汪直微笑點(diǎn)頭，但又不明其意。這與今次相會有何關(guān)系？

    嚴(yán)番道：“戲說完了，咱們再談其他。留一點(diǎn)海貿(mào)，利是大于弊的。至少，能讓我們見到外面的世界，不管它比我們?nèi)?，還是強(qiáng)。俗語說，開卷有益，接觸才更有益呢。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看，還不如海貿(mào)，既賺錢也長見識。”

    “可是朝廷不肯呢”汪直道。

    “不肯的事多了，小人戚戚，君子坦蕩。該賺的錢還得賺，況且本意是好的嘛。什么肯不肯，勝都為王，敗者為寇，客大欺行，行大欺客，當(dāng)你成功時，他自會隨你轉(zhuǎn)，跟著你改變。沒什么道理好講?！?br/>
    “但，如何能斗得過朝廷？”

    “打不過就逃，斗不過就躲，耗唄，看誰耗得過誰。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他在岸上狠，你在水上強(qiáng)，打不過，還躲不過？只要藏匿起來，不跟他見面，拖個幾十年，你拖得起，他拖不起。愁什么！放著逍遙王不做，做什么韓信、英布？”

    “是，公子高明”汪直松了口氣。

    “朋友，朋友，各取所需。你為朋，我為友，互相幫助嘛。不必?fù)?dān)心孤軍奮戰(zhàn)?！?br/>
    “謝公子”

    “嗯，正事說完了。咱們開飯。聽說在日本有種天宴，咱們今天就來見識見識，請”

    天宴？連孟蠡也沒聽說過。

    是什么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