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就這么在群山之中安居下來，秦修得了空閑就開始研究那些石頭，琢磨個半天也沒琢磨出什么來，反正能在竊脂的火下堅挺的東西不是俗物就對了。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秦修心里默默咂著這句話，便起身去找清嵐師妹約一約。以商量正事為由頭將清嵐帶出來，然后壓了半天山路，沿著主峰繞了一兩里地?？上窃屡赖锰?，枝葉又過于茂盛了些，所以路上磕磕絆絆的也少不了，總的來說這場“約會”由于外界因素，并不怎么成功。清嵐被秦修打趣得是又羞又怒，臉皮實在太薄，一甩袖就回去了。
秦修靠在樹干上看著逐漸隱沒林中的白影，抱手長嘆一口氣，“好不容易找到這么浪漫又有情懷的地方，就這么走了？女人的心思真是難猜……”前方是一泊被月光鍍得亮盈盈的湖水，夜風拂過水面蕩起層層漣漪，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映在水里看不太真切。湖泊旁圍著只比人稍低一些的草，隨著夜風左右搖擺，“也算是有情調了啊……”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找個妹子了，是誰無所謂，有所謂的是必須是個女的！回想他穿越來這三十多年！也就幼年時騙了清嵐師妹一個吻，不對！那他媽根本不算吻！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噩夢……翁白術、翁白術、沐子云、翁白術。根本就沒個女的！再這么下去，他會瘋的，一定。
一個人吹了會風，甚感無趣，便將小狐貍從空間里揪了出來，抱著逗弄，撓撓下巴又扯扯蓬松的大尾巴，末了還亂揉幾把肚子上的紅毛，小狐貍在高壓下掙扎不得，叫聲又低又模糊，可憐得都快嚶嚶嚶了。
要是方才就把小狐貍拿出來……臥槽！他怎么就沒想到。小狐貍哄妹子可是一流的，洛晚書都被它征服過！下次、下次約妹子一定把小狐貍這個殺手锏拿出來。
“我以為你很會哄女人?！陛p淡的聲音在身后陡然響起。秦修頭也不回，只是嘁了一聲。“但你是秦修，怎么可能不會哄呢？”白術走到他的身側，慢慢道，“所以我倒覺得，你只喜歡調笑，但并不打算、也從來沒打算來真的?！?br/>
秦修松開手，任小狐貍一頭扎進草叢中，把額前垂下的劉海緩緩撩到腦后，鳳眸微闔又張開，往旁邊一斜：“你懂個毛?！?br/>
白術也不怒，還是淡淡的笑著迎合：“嗯，我不懂。”“不管怎么，妹子這種東西只要放在身邊，就讓人心曠神怡?！?br/>
“難怪我覺得，你一對著姑娘就成了……”白術躊躇了一下用詞，“衣冠禽獸，斯文敗類。不過殷勤是一回事，沒真上又是一回事?！?br/>
秦修輕笑一聲，未置可否，“爺像是要獻殷勤的人？勾勾手指就有人前赴后繼了?！碧а劭粗研钡脑铝?，又突然道，“今天的月亮挺圓，好像明天就是滿月了?！?br/>
“……時間過得還真快。”白術蒙紗的眼迎著月亮，輕聲感慨一句。月光撲面，連額側的發(fā)絲都鍍上了淺銀色，整個人在月光下矜貴溫雅，美好無比。
“這月亮似乎過于亮了點?！鼻匦抻植[了瞇眼，“挺像月食前夕。”
“月食？”白術沉吟一會，“月食之日，天地至陰之時。”
“我有種預感，謎底快揭開了?！鼻匦薜恼Z氣說不上期待。
“風平浪靜之下往往暗潮洶涌?！?br/>
“你怎么想的？”
“按你所說，此處群山環(huán)繞形成一個天然祭壇，而祭壇一般用來祭祀天神、人鬼、地祗，天界神靈包括日、月、星、雷、雨和風云諸神，很巧的，我們遇上了月食，若我沒猜錯，這祭壇是圓壇，圓壇才用來祭天。月食之日至陰，加之這原州中心陰氣本就極盛……”秦修拍拍他的肩膀，調侃道：“小白術，還好你的腦袋沒有被弄壞?！?br/>
白術聞言只略略一笑。
“你前幾日說這里氣息平靜祥和，但對比現在的猜測，很突兀?！鼻匦廾嗣骂€，遙遙望著遠處高聳入云并淹沒在夜色中的主峰，思索了好一會。
“雖然突兀，但感覺還是一樣的?！?br/>
小狐貍歡快地在草叢里蹦跶，抬起爪子去撲那些發(fā)光的蟲子。偶爾撞到一只麋鹿或者兔子就撒丫子追過去。猛撲被閃開，就摔進草叢里，打好幾個滾，沾得一身草。
好蠢……
秦修嫌棄地別開頭，不再看傻樂的狐貍，摸出兩個毀洞穴時收集的奇異石頭，“什么東西是竊脂的火焰也融化不了的？”
“融入了魂火的火焰也融不了的東西……雖然少但還是有吧。我想想……”
“撲通——”
突來的落水聲讓秦修額角一跳，轉過頭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剛從水里鉆出來的狐貍。
狐貍使勁哆嗦著身子，湖水被甩得到處都是，亮盈盈的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秦修目光驟然一凝，湖面的水波動蕩，但那銀盤一般的倒影卻絲毫未動。
那湖面的倒影是假的！湖里的月亮是關鍵。
白術感覺到身旁的身軀一瞬間進到警備狀態(tài)，“怎么了？”
“水底有玄虛。”秦修走近湖面，眼睛不離那水中月，順手將濕答答的狐貍提起來。步入水中，湖面帶起水流，浮出一個個小漩渦，小漩渦陸陸續(xù)續(xù)融合在一起，以水中月為中心形成一個大型漩渦。
湖水詭異的流動沒有聲響，湖面的瑩瑩亮光如有了生命一般，千絲萬縷匯聚到湖心“月”上。像是與天空的月亮相應和，水中月徐徐放出光芒，光亮間秦修似乎看到了三個金色的虛影。
手心里的石頭金光閃爍。
一股輕柔的吸力從湖心傳來，只要輕微一掙便可掙脫，或許是湖上氣息過于祥和安靜，秦修并未反抗，任由自己被牽扯著沉入水底。
“秦修……”耳畔的聲音漸漸模糊不清。再睜眼，眼前景色已變，秦修先是一怔，隨即不由笑出聲，這是該說陌生還是熟悉呢？
紅燈綠酒，車水馬龍。寬敞的柏油馬路上人來來往往，路邊是吸人眼球的廣告牌，廣告牌上的女人皮膚那叫一個白，眼睛又大又亮，至于叫什么……他忘了。
他走在人流中，并不是反派秦修的身體，而是少年的身軀。其實這個少年軀體他挺熟，畢竟這才是他真正的身體。
能看到所有，卻無法控制身體，這應該是……回憶。
秦修靜靜地看著一幕幕往事，偶爾笑笑。
烈日，他和哥們幾個在樹下乘涼胡侃。
葉落，他掃開哥們墓碑上的落葉。
花開，他西裝革履端著紅酒裝逼范十足。
大雪，他坐在戶外看著鞭炮在空中炸成紙屑。
暮雪，他拳頭呼到上級身上，一腳踩到小人臉上，甩了工作去逍遙。
初春，他在某個外國小鎮(zhèn)裝文藝范。
暮春，他又到酒桌上打拼了，這次還找了個有顏有身材女票。
立夏，他換了個女人，酒桌上拼酒拼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暮夏，燃支煙翹起二郎腿，人生真他媽寂寞如雪！
立秋，他發(fā)燒暈倒在馬路上，穿了。
繁華的景象凝固成冰，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乒——”的一聲，場景崩裂，碎片亂射，只見金光亂舞中，一座佛像緩緩浮起，跏趺端坐，神態(tài)莊嚴，兩手以拇指相觸，作說法印，座下是一頭福態(tài)獅子。
梵音大作，手中奇石嗡嗡顫動，秦修松開手心，石頭射向佛像，原本放在百納囊中的石頭被不知名的力量引出來，亦紛紛飛向佛像。
“秦修，你剛剛也看到了？”白術遲疑問。
“嗯?！鼻匦蘅粗欠鹣窈靡粫?，唇角微勾，“小白術，你知道我們面前是什么嗎？”
“不知道，我感知不到任何實體的存在?！?br/>
秦修面色古怪而凝重，“燃燈古佛?！?br/>
四個字一出，白術怔了一瞬，“燃燈古佛……難怪?！?br/>
“燃燈古佛即過去佛，所以我們才能看到那些。”而在燃燈佛周圍起伏不定的奇石或許就是……“舍利子?！?br/>
“燃燈古佛不會單獨供奉，一般以豎三世佛為供奉形式，我們或許有幸看見現在佛和未來佛?！?br/>
半空中的燃燈古佛淡去，無數畫面從眼前疾馳而過，人聲鼎沸，不過一個恍惚，眼前便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一歲那年，他穿越過來。
跟莫道學習符箓之術，私自下山獵殺魔修鍛煉膽識，青丘之境叛出師門，在九墉城被追殺得狼狽不堪，鬼淵尋鎮(zhèn)魂落入淵底，用乾家人練習幻魄，暝殿驚天動地一役……
“人生數十載，去事恍如夢幻……”當回憶崩塌，碎片迸射時，秦修只笑著慢悠悠地感慨一句。
冉冉升起的佛像面如滿月，千福莊嚴，抬手掐著佛印，臺座為蓮，正是現在佛釋迦摩尼。
“其實我比較好奇，天命給我的未來會是什么樣……”
“我也很好奇?！卑仔g溫和地笑著，“即使不信?！?br/>
釋迦摩尼消失，眼前只是一片刺目的金光，什么都看不清。嘈雜的人聲中，有溫和的交談，有力竭聲嘶的狂吼……還未來得及辨認，幻境猛然崩裂，“轟隆隆”的巨響下，他看見剝落的金光中閃過一幕幕熟悉的景象——他被主角一劍釘死在漆黑的城墻上，他將主角的兄弟綁在墻頭侮辱折磨，他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洞中……
金光消散后，樂呵呵端坐半空的彌勒佛“咔擦”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溢射出道道金光。
“壞了？”秦修對于天命所給他的未來并不意外，他也不會將這個未來放在心上，看到未來佛崩壞頗為不解。
那二十余顆舍利子隨佛像消失，最后兩顆滴溜溜地飛轉著到兩人面前。
二人伸手取過舍利子，皆疑惑不已，“秦修，這是……”
“恐怕是記錄了我們過去現在未來的舍利子?！鼻匦薨淹嬷瑐冗^頭，“我們倆換一換？”
空氣瞬間凝住，白術也歪過頭輕笑，“我記得我們并沒有好到這個份上。”
“當然，但我覺得這個交換挺平等的?！鼻匦拊缇陀X得白術脫離原著主角設定太多，有時候他甚至覺得白術早就看過原著。如今有這么個機會不如試一試，再說他也沒什么好遮掩的，知人知底，方能戰(zhàn)無不勝。
“那好?！?br/>
“這么簡單就同意了？”秦修詫異地將舍利扔過去，順便接過他的那顆。
“看了這個，可是什么秘密都沒了?！卑仔g用拇指摩挲著舍利子，然后放到唇邊輕碰了一下，吟笑道，“現在后悔也沒用了?！?br/>
“……”秦修被白術的不要臉激得青筋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