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同情和悲憫
事后哀榮，公眾迅速地從指責(zé)嘲笑轉(zhuǎn)為同情和悲憫。
可是這一切又有什么用？
阮玲玉死后，有十萬民眾相送，轟動整個上海灘。
可是又有什么用？
誰曾在她生前，給過她一絲溫暖？
第二天上班，全部頭條都是汪海跳樓自殺。文昕腫著一雙眼睛，與同事溝通，成立治喪小組。另兩位同事昨天已經(jīng)出發(fā)，去接汪海的父母。今天他們會到北京，大批記者都去了機場。
文昕看到在線娛樂新聞的視頻，一片閃光燈中兩位老人悲痛欲絕。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文昕覺得心碎。
姜小姐打電話給她：“余小姐，老板問你有沒有時間，可以到他辦公室來一下？”
“我馬上上去?！?br/>
她走進(jìn)老板的辦公室，老板招呼她坐下，說：“喝普洱還是喝白茶？”
老板喜歡普洱，收集了無數(shù)好茶餅，于是她說：“普洱，謝謝。”
老板坐在茶海前，一邊熟練地洗滌著茶具，一邊問她：“晚上的記者發(fā)布會有沒有問題？”
其實一應(yīng)事情都是同事安排的，不過也與她溝通過，她說：“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br/>
“你不愛出鏡，所以我讓慎聆出面去應(yīng)付記者?！?br/>
蕭慎聆是公司的副總，文昕知道這是老板的體貼。她也沒辦法若無其事地主持新聞發(fā)布會，她現(xiàn)在心力交瘁，仿佛大病一場。于是她輕聲說：“謝謝?！?br/>
“沒有關(guān)系，出了這樣的事情，誰都覺得很不好過。汪海是公司的簽約藝人，我們能為他做的事情已經(jīng)不多了，最后這幾件事，公司都會替他做好。你也別太自責(zé)，你已經(jīng)盡力，是事態(tài)發(fā)展太快，我們無法控制?！?br/>
可是她不能原諒自己：“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hù)好他。”
“負(fù)面新聞就像天陰刮風(fēng)，你怎么知道什么時候會刮風(fēng)？即使知道，也擋不住的。想開一點，汪海不會怪你的，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把這件事放下，為了汪海，你也應(yīng)該振奮精神。”
身邊的人都在勸慰她，可是她放不下，也想不開。
“我想辭職?！彼f，“我真的不適合做這行，而且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應(yīng)該承擔(dān)責(zé)任?！?br/>
“這件事你沒有責(zé)任，而且你要是走了，小費交給誰？”老板說，“別以為可以學(xué)marilyn，她是功成名就退隱江湖，你怎么可以臨陣脫逃？”
“可是……”
老板斷然說：“我給你放一周的假，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回來上班?！?br/>
他決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反對。文昕明白他的個性，只好妥協(xié)。
“你很少休假，我問過小費了，他要到半個月后才有通告，趁這個機會，你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崩习搴芸犊卣f，“正好讓小費也放個假，免得你天天盯著他，通告那么多，他都快累出病來了?！?br/>
下樓后文昕才打電話給費峻瑋，說：“謝謝?！?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在老板面前抱怨太累，要求休假。所以老板給你放假，順便也給我放假?！?br/>
“不用謝，我確實是累了，才會在老板面前那樣說?！?br/>
他總是這樣嘴硬，即使為她做了事情，也不會愿意承認(rèn)。
昨天晚上他落地后就打電話給她，知道她有很多負(fù)面情緒無處發(fā)泄。
還是他最了解她。
他問她：“放假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我想回家?！?br/>
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有父母在的地方，最適合療傷。
回到家鄉(xiāng)去，什么都不想，將自己整個人放空。從紛紜的娛樂新聞中逃離，也從槍林彈雨的娛樂圈中逃離。汪海的事令她傷痕累累，汪海父母的樣子更令她充滿了自責(zé)與愧疚，她只想回家，回到父母身邊。
梁江正在歐洲出差，于是她給他的信箱留言，然后收拾行李回家。
這次搭動車，出了火車站后她就直接打了個車回到家中。
大門緊鎖，父母都不在家。
她忘了帶鑰匙，于是坐在箱子上，饑腸轆轆，又餓又渴。
打電話給爸爸，他飛車回來救她。
一見她狼狽的樣子，余爸爸連忙問：“昕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回來了？”
“沒有?！彼f，“就是想你和媽媽了?！?br/>
余爸爸打開大門，替她拎箱子進(jìn)去，說：“你媽媽去鎮(zhèn)上跟人談合同去了。餓了吧？想吃啥，爸爸給你做。”
“面條就行?！?br/>
余爸爸給她煮了一碗面，放上腌好的風(fēng)干羊肉，然后鋪了一顆荷包蛋。
吃完面全身發(fā)暖，文昕這才舒了口氣：“哎，還是家里好。”
她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朦朧間聽見門被輕輕推開，似乎有人在門口張望。她聽出是媽媽的聲音，只是太累，懶得睜眼睛。
余媽媽小聲說：“讓她睡吧，看樣子是坐火車回來的，一定累壞了?！?br/>
余爸爸憂心忡忡，低聲說：“該不是出了什么事吧？這孩子，問她她也不說?！?br/>
“她要是不說就別問了。她在外頭闖，大城市里壓力大，回家來咱們就別煩她了?！庇鄫寢屄曇舾p了，“走吧，別吵醒她?！?br/>
門被輕輕關(guān)上。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父母永遠(yuǎn)這樣無私包容，體貼關(guān)心。
她一直睡到紅日高升，自從汪海出了事，她每天都只睡兩三個鐘頭，今天才把睡眠補回來。
起床時余媽媽正在樓下看賬簿，看到她起來，連忙問：“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去做。”
“媽！”她伸開雙臂抱住母親。
余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嗔怪：“這么大了，還撒嬌?！?br/>
不是撒嬌，可是國人都并不習(xí)慣外露感情，對父母關(guān)愛的感激，似乎都只是埋在心里。文昕眼眶發(fā)熱，又怕讓父母擔(dān)心，于是說：“你們早上吃的什么，我就吃什么?！?br/>
“有地瓜粥，還有饅頭?！?br/>
“好，我就吃那個?！?br/>
余爸爸有高血脂，所以父母從來吃得清淡。文昕盛了一碗地瓜粥，拿饅頭就著醬菜，吃得十分香甜。
余媽媽看她胃口不錯，放心了一些：“在家待幾天？”
“下星期回去，我休年假。”
“休年假怎么不跟小梁出去玩？”
“我想你們了，不行嗎？”
“過年才剛回來過，又想我們了？”余媽媽看了她一眼，問，“你跟小梁，沒出什么問題吧？”
“沒有，媽媽你想到哪兒去了。他最近忙著出差，而且我覺得好累，不想出去玩，所以才回家?！?br/>
余媽媽稍微放心了：“沒吵架就好?！?br/>
文昕連電腦都沒帶，無所事事在家。余媽媽說：“要不去姑姑家玩一天？”
“她們都愛打麻將，我又不會打麻將?！蔽年肯肓讼?，“不如我到廠里去給你和爸爸幫忙？”
“別去給我們添亂了。你啊，在家看看書，看看電視，曬曬太陽，好好休息休息?！?br/>
余媽媽也去工廠了，文昕獨自坐在房間的陽臺上看書。
陽光十分燦爛，朝南的封閉陽臺，太陽加上暖氣的溫度，曬得人全身發(fā)熱。文昕拿著個蘋果啃了一口，站起來活動筋骨。
河套平原的初春，雖然樹木都沒有發(fā)芽，可是已經(jīng)生機萌動。河水開始解凍，土壤開始松散，連風(fēng)里都有了春天的溫度。
文昕看到路上有輛出租車正朝這邊駛過來。因為是新修的水泥路，最近又一直沒有下雨，所以車后揚起滾滾的沙塵，遠(yuǎn)遠(yuǎn)看到就引人注目。
文昕吃著蘋果，心想準(zhǔn)是鄰居家的孩子。這里的孩子們都在縣城讀中學(xué)，一周才回來一次。
誰知出租車就在他們家院外停下。文昕不由得十分驚詫，打開窗子探頭往外瞧，難道是自己家來了客人？她知道偶爾會有客戶來談訂單，也許是外地的客戶。
車上走下來一個人，一抬頭就看見了她，揮手沖她打招呼。
文昕差點沒被蘋果噎死。
雖然來的人戴著帽子、口罩，但那長腿，那身材，那眉毛……她一眼就認(rèn)出來是費峻瑋。
她從樓上沖下來，司機已經(jīng)把行李箱從后備箱里拎了出來。文昕狠狠瞪了費峻瑋一眼，他眉眼彎彎，看得出來是在笑。她問司機：“多少錢？”
司機說：“兩百塊啊，談好了的?！?br/>
她沖出來的時候忘了帶錢包，費峻瑋已經(jīng)掏出錢包給錢了。她只得拎起箱子，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進(jìn)來吧！”
司機已經(jīng)掉頭離開，他指著她的腳大驚小怪：“你穿著拖鞋耶！”
“穿著拖鞋怎么了？”她說，“我馬上就換高跟鞋！換好高跟鞋就來踹你！”
“你們家的人，都是這樣歡迎客人的？”
“我們家不歡迎你！”
“你怎么可以這樣說！”
“你怎么突然跑來了？”
他東張西望：“哇，你家院子好大耶！比老板家別墅的院子還要大！”
“我問你怎么突然跑來了？”
“我放假啊……”他說，“把所有的度假勝地看了一遍，發(fā)現(xiàn)自己全部都去過，所以覺得好無聊，就想你也放假，來看看你在家做什么?！?br/>
“心血來潮！”
他把口罩摘掉，繼續(xù)參觀：“哇！你們家房子也好大耶！住起來一定很舒服！”
文昕追在他后頭問：“你明天回去？”
“為什么呀？我搭飛機又搭車，一路折騰過來，你讓我明天就回去？不行！我累了！我要一直住到跟你一起回去！”
“那我明天就回去。”
“你怎么可以這樣？你就這樣討厭我？”
“我們鎮(zhèn)上連酒店都沒有，只有招待所！”
“你讓我住酒店？”他一臉傷心欲絕，“我都到你們家了，你們家房子這么大，你還讓我住酒店？就算是普通朋友，你也應(yīng)該收留我的吧？”
“你住不慣的。”文昕說，“你連毛巾都要指定品牌，護(hù)膚品、化妝品更不用說了，出門助理就替你帶兩大箱行李，吃得挑剔，連水都只喝某個牌子?！?br/>
“我喝自來水又不會中毒，是礦泉水廣告合約規(guī)定我在公眾場合必須喝他們的水！”
“求求你，大少爺，不要給我添亂好不好？我父母會回來吃晚飯，你讓我怎么對他們解釋？”
“我難道不是你同事？同事來看看你，好正常?！?br/>
“可是你是費峻瑋！我媽媽天天看電視，她認(rèn)得你，她還有一堆朋友都是你的粉絲！”
“那更好了，回頭我送伯母一打簽名照片，讓她拿去送給朋友，她一定開心。”
文昕沮喪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樣？”
“你就當(dāng)我來度個假好不好？這里空氣好，又安靜，我都快要累死了，下個月還要去日本拍廣告，讓我歇一陣子，躲在這里放松放松，可以嗎？”
見他說得這樣可憐，她也沒有辦法反駁。
“我肚子好餓，飛機餐好難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