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

    文／沈不期

    2017.04.19

    01

    秋棠市今日入梅，一瓢雨從天青潑到傍晚。

    晚自習(xí)上到一半，快八點，楊慎行已經(jīng)趴在桌上睡了一大覺。昨天晚上淋雨打了場球，著了涼，這會兒他睡得一身熱汗，喉嚨里有腐草燒灰一般的痛感。

    恍惚間，楊慎行感覺身邊有人走過，耳畔一陣涼風(fēng)。

    他醒了下神，定定看著眼前一雙素凈的手，啞著嗓子問：“又交班費？”

    “……交作業(yè)?！甭曇羟迩业?。

    “有作業(yè)？”

    “嗯，沒帶明天交?！?br/>
    楊慎行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明天也交不了?！?br/>
    她神色疏離，不似旁人那般打量楊慎行的好奇眼色，淡淡說：“隨你?！?br/>
    坐楊慎行旁邊的室友李春和聞聲，丟下手機(jī)站起來，故作熟絡(luò)地?fù)]了下手：“哎，我們高中、大學(xué)可都是校友，緣分吶，就沖這個，你也不該記哥兒幾個的名字吧，開學(xué)才一周，放我們一馬得了?！?br/>
    她靜了下，認(rèn)真說：“明天到逸夫樓b104補(bǔ)交?！?br/>
    “你丫怎么這么不給面子……”李春和拿手指她，被她冷冷瞥了一眼，沒絲毫威脅的意思，但他的氣勢一下弱下去不少，只好轉(zhuǎn)移視線，拿話擠兌楊慎行，“咱們學(xué)校方圓十里的雌性動物可都拜倒在您大褲衩底下了，今兒碰到一漏網(wǎng)之魚！白瞎了你這張帥臉吶！”

    楊慎行無所謂地笑了下，翹著二郎腿問李春和：“這誰?。俊?br/>
    “姜離啊，她你都不認(rèn)識？！”

    “我還不認(rèn)識你爸爸呢，很奇怪？”

    李春和賠笑，“成成成，我認(rèn)識你爸爸是楊首長就行！我給您好好數(shù)數(shù)這人?！?br/>
    說這話時，姜離背著書包從窗外走過。

    目不斜視，走起路來荷風(fēng)微擺。

    她不學(xué)班上其他女生起身露屁股蛋兒、彎腰露背脊的弄潮打扮，白色雪紡短袖扎在緊身牛仔褲里，襯得她膚白唇紅，細(xì)腿纖纖。

    風(fēng)一吹，袖口沾滿屬于夢境的梔子花香。

    楊慎行忘了挪眼，他打小就喜歡短發(fā)亭亭、站姿規(guī)正的女生。

    李春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似笑非笑地嘲弄：“看硬了吧？”

    “……活膩歪了？”

    “承認(rèn)吧，都是男人，我還看不懂你那點小眼神兒?！崩畲汉徒o過路的同學(xué)移個道兒，往楊慎行耳邊湊了下，“你這眼神兒擺明了是想上她。”

    “少羅嗦，還說不說這人了？”

    “說??！大爺著急了還！”李春和琢磨著開了口，“姜離這人就跟她名字一樣，聽得人心里發(fā)涼，人冷冷淡淡的，不愛出風(fēng)頭，但到哪兒都是焦點，說她漂亮，沒人反對吧。打我高中認(rèn)識她起，就是一實打?qū)嵉暮脤W(xué)生，話少，學(xué)習(xí)特好，沒交過男朋友，為她打架的人倒真不少?！?br/>
    他繼續(xù)說：“不過姜離這人也是真難追，就拿我高中一哥們兒來說，送禮物不管用，想方設(shè)法討她歡心，結(jié)果人姜離連他名字都沒記住。后來我們給他想一招兒，讓他天臺表白。那會兒太他媽狗血了，我跟后頭起哄，說姜離要是不答應(yīng)他，他就從這兒跳下去?！?br/>
    楊慎行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嗔笑一聲：“傻逼。”

    “可不么……”李春和笑得張揚(yáng)，“姜離也這么說的，我那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臟話，說完她扭頭就走了，壓根兒就沒把我們那點兒小伎倆當(dāng)回事兒。”

    楊慎行聽著，玩味地笑了下，“真一次沒談過？”

    “沒！我打包票，肯定是個處，她祖宗八代我都給摸清楚了！”

    “把別人老婆打聽得這么清楚，你可真夠行的。”

    “……”

    楊慎行起身，手抄在兜里往宿舍走。

    一米八三的大高個兒嘴里叼根棒棒糖，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往他身上看。

    李春和跟上，問他：“我可不是跟你吹牛逼，我是當(dāng)真了解她！說祖宗十八代有點兒過了，但要說她爹媽……”

    見李春和擺譜兒，楊慎行輕蔑地悶哼：“有屁快放?！?br/>
    “這事兒我也是聽我媽說的。”

    楊慎行挑眉，“不說滾。”

    “說說說！”李春和往四周瞟一眼，確定偷看楊慎行的都不是熟人，才壓低聲音道：“姜離她媽現(xiàn)在開了個店，就在咱學(xué)校西門那邊兒，賣散酒。她爸跟我媽都是紡織廠的操作工，后來有一回她爸在我家喝醉了酒給說漏了……”

    李春和識趣地咽了下口水：“她爸說姜離她媽來秋棠之前是窯姐，他起初不知道，要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娶她進(jìn)門的。”

    楊慎行一愣，“窯姐？”

    他忽然明白了姜離骨子里那通道不明的勾人氣質(zhì)。

    李春和當(dāng)他沒聽懂自己說話的口音，瞪他一眼：“你耳朵打蒼蠅去了?。?！窯姐就是妓／女??！姜離她媽是妓／女！”

    楊慎行不應(yīng)聲兒。

    窺人私事，不是什么好習(xí)慣。

    李春和越說越不靠譜，拿肩膀撞了下楊慎行：“你要真看上了，加把勁兒啊，就她媽那經(jīng)驗，她技術(shù)能差到哪兒去，到時候伺候得你……”

    話還沒說完，李春和的衣領(lǐng)就被楊慎行揪緊在手里。

    李春和看他面色平淡，沒什么生氣的模樣，但內(nèi)心的不安又屈服于他眼底的寒光，立刻改口：“算我說錯話！我也不是真有什么惡意……”

    楊慎行松開手，橫他一眼，“你他媽不會說人話？”

    ……

    ——

    自打從李春和嘴里聽到“姜離”這個名字，楊慎行就再沒逃過課，一周過去，班上同學(xué)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反正都混了個臉熟。

    周一晚自習(xí)，楊慎行先到，特意占了姜離平時喜歡的位置后面。

    等到快上課，也沒見到她來，楊慎行心里生出一股沒緣由的煩躁，他一腳踹到正扭頭跟蘇眠套近乎的李春和腿上，“閉嘴吧你?！?br/>
    李春和白他一眼，“你吃錯藥了？這么大火氣！”

    “吵?！睏钌餍絮久?。

    “我這叫性格活潑好不！”李春和轉(zhuǎn)過頭又是一張笑臉，對著蘇眠說，“別理他，你不是想坐過來么，來呀！我們這一排都空著呢。”

    蘇眠起身走過來，怯怯地看向楊慎行，連說話聲音都軟糯糯的：“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好不容易等到他抬頭，聽到的卻是楊慎行篤定的一聲：“不行?！?br/>
    蘇眠到底是個女孩兒，臉皮薄，看起來又嬌氣得很，李春和怕她面兒上掛不住，摁著她肩膀坐下來，打個圓場：“他這人嘴硬，你只管放心坐下?！?br/>
    “這樣不太好吧……”蘇眠推辭，卻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上課鈴響，從不遲到的姜離還沒到。

    楊慎行心想她今天應(yīng)該是不來上課了，拎著包往自己肩上一挎，沖李春和勾了下唇：“那我給你們挪個地兒?！?br/>
    蘇眠著急起身：“哎，你怎么走了呀……”

    楊慎行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門。

    ——

    秋棠大學(xué)西門，賣散酒的小店只有一家——姜記散酒。

    這地方不比學(xué)校后門熱鬧，后門臨街而立，奶茶店、燒烤攤、文具店鱗次櫛比，而西門這鬼地方租金低，背靠老樓生活區(qū)，來往的只有一些熟面孔。

    才七點，出西門的逐鹿街就沒多少人了。

    黑魆魆的，路口一盞孤燈昏黃著，散著橘色的暖，卻敵不過陰天傾盆的暮色，暗色沉沉，半點使不上勁兒似的。

    楊慎行走近兩步，看玻璃門貼滿了報紙，虛掩著，沒好往里探頭。

    從里頭映出來的白光透著慘淡的白森，楊慎行還在想等下敲了門該說什么的時候，里面?zhèn)鱽韼茁暻宕嗟牟Ａ涞芈暎腥舜直傻穆曇魤哼^清晰隱忍的女聲，依稀可辨是姜離的聲音。

    男人叫囂：“給我！快點給我！我等不及了！”

    “……”

    “好孩子，你給我吧！別浪費時間了！”

    ……

    說完哐鐺一聲，像是有人倒地。

    楊慎行急著推門，卻發(fā)現(xiàn)這門是在里面按了扣兒，他使勁搖晃，整個玻璃門落下浮灰，嗆得他睜不開眼。

    里頭傳來粗重的一陣喘息聲。

    男人的情緒開始暴躁，“跟你媽一樣下賤！沒錢你吃什么？穿什么？”

    姜離好不容易發(fā)聲，卻輕飄飄的，穿不過玻璃門。

    “放開……我……”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下賤胚子，喊你媽來也沒用！”

    “……”

    “現(xiàn)在你們娘兒倆想甩開我，門兒都沒有，你乖乖地順著我還可以少受點罪……”

    “不然等下弄疼你！”

    ……

    楊慎行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滿腦子都是姜離當(dāng)日從他窗前走過的樣子。

    夜雨曇花，悄然驚艷月色的那一刻。

    男人激動的聲音讓他心里積郁出一股無名火，他抬腳猛力踹到玻璃門上，晃蕩幾下就沒了反應(yīng)，楊慎行揚(yáng)聲喊了句：“開門！”

    楊慎行沒有繼續(xù)踹門，停下來急著往里看。

    里面安靜了沒到十秒——

    門倏然一開，男人滿頭是汗，手心攥緊，側(cè)臉有幾道清晰的指甲劃痕。

    他怒目，扯開系緊的領(lǐng)扣，“去你媽的！沒看見老子正在辦正經(jīng)事！”說完趁楊慎行眼神往里鉆的時候，猛力將他推到一邊，獨自往前走。

    楊慎行踉蹌一步，低聲咒罵：“操！”

    楊慎行氣不過一把將那人的衣領(lǐng)拉扯到自己跟前，從小沒人敢大呼小叫的對他，他握緊拳頭，正欲發(fā)力悶上去時，卻聽見姜離倉皇的一聲大喊：“住手！”

    “……”

    楊慎行一怔，松開手。

    那人趕緊踉蹌著跑了，臨走還不忘把他爹媽罵了一通。

    楊慎行看向姜離時，她低下了頭。

    他忽然就懂了，載滿無名火的紅色氣球乍然爆裂，不止沒了氣兒，連殘骸也就地燃燒了起來。楊慎行松開拳頭甩了下手，眼角描起一抹輕蔑。

    ·

    看樣子是他多管閑事了。

    不對，是壞人好事了。

    李春和當(dāng)晚的話又浮上來——

    呵，窯兒姐的女兒。

    一想到這，楊慎行整個人的情緒入深。

    忽然像是沉了底兒的玻璃棧道，透過澄澈的水面能看清每一道感情的脈絡(luò)，丟一石子卷個大圈兒還能得一悶聲回響，待人費盡心力游到邊時，摸到的卻是一手的玻璃渣。

    他往店里陰冷瞥一眼。

    姜離捂著自己的脖子靠在墻邊咳嗽，一陣一陣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一個大窟窿。

    嘴角開裂，滲了點兒血。

    她襯衫被撕開到肩骨露出來，少女穿的淺色文胸因為她抱臂的動作受到擠壓，胸口的□□被楊慎行看盡。

    身上生出一種可恥的不合時宜的蠢動。

    楊慎行慢悠悠走過去。

    沒外套可脫，只好伸手替她把襯衣撩上來，冰涼的手指剛一觸到姜離的肩膀，她就嚇得往墻角一躲。

    卻不像是怯懦躲避，她神色平靜，語氣疏離：“我自己可以。”

    “嗯。”

    姜離別過臉，藏住有巴掌印的那邊，有條不紊地系好自己的襯衣扣子。

    楊慎行沒有戳穿她，滿眼嘲弄：“報警？”

    姜離眼神，臉上沒掛幾滴淚，搖搖頭：“不用。”

    “哦？”楊慎行站到一邊，居高臨下地看她：“還能站得起來？”

    姜離周身還在發(fā)顫，沒急著回話，先動了下腿，手撐著墻慢慢起身。

    聽懂了他言語之間的輕視，姜離看起來卻平靜異常。

    沒有絲毫想解釋的意思。

    她腿軟，崴了一下，人偏向一邊，肩膀被楊慎行眼疾手快地?fù)ё　?br/>
    姜離凝眸冷他一眼：“別碰我?！?br/>
    楊慎行揚(yáng)起手，聳了下肩，不動聲色地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想碰你？”

    操，假正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