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三思！”陳福立于殷秋離身側(cè)行禮勸說，在他看來此時不是結(jié)束與流云山莊合作關(guān)系的好時機(jī)，且更有些偏于主觀的認(rèn)為，殷秋離此舉是關(guān)心過度所致。

    殷秋離則清楚知道，沈瀲滟之事是有人從中作梗，不僅要借此破壞他與流云山莊之關(guān)系，也期一箭雙雕破壞假王妃這個局，逼迫他喪盡所有籌碼。這是一招十分狠毒之計，一經(jīng)發(fā)動，其他觀望勢力便會跟著發(fā)作，比如廣文帝，他是不愿看到殷秋離和流云山莊這塊爛膏藥決裂的，但若見到?jīng)Q裂所帶來的好處大于不決裂，他立刻會成為推手。

    反觀流云山莊，出了這樣的事，除卻林默能端正態(tài)度理性面對，林慕云根本不會。他是清楚王妃實情的，在他看來，王妃不過假的，傷了便傷了，有什么關(guān)系？就算死了，再找一個就是。加之林婉兒因此事深受驚嚇，向來護(hù)女的他，定然會喪失僅有的理智，向宸王府發(fā)難。

    對手步步緊逼，自己人卻要胡亂內(nèi)斗？這樣的情形之下，不決裂便是找死。

    殷秋離將心中所思與陳福一一道明，陳福也是宮闈老人，深諳此道，聽殷秋離這么一分析，也只得嘆息，這一步是不得不走了。

    然則他還是有一事不放心，猶豫許久，最終下決心試探：“王爺，其實還有一計也是可行，為何不選？”

    “何計？”殷秋離看了眼陳福。

    陳福緩緩道：“流云山莊目前與王府并無實質(zhì)性的利益沖突，會出現(xiàn)小嫌隙不外乎就是林小姐不滿王爺娶了王妃，林小姐年幼又不知實情，姑娘心性上來了才會做出這些事，而林莊主也只是因為林小姐受了委屈有些不高興。王爺只消順了他們的意，便可避免立刻決裂之局面。至于如何順意？很簡單！”

    陳福并未說下去，殷秋離已經(jīng)聽明白了，陳福的意思是讓林楚死了便是，假王妃之計本已成功，即便王妃中途意外身亡，殷秋離也可以悲哀過度拒絕再娶為由，繼續(xù)享受此計帶來的好處，而流云山莊那邊因林楚已死，殷秋離未多加追求，必然感激不會動怒。

    客觀來說，陳福此計穩(wěn)妥，甚好！但殷秋離自商議之初便未曾將這條納入思考范圍，甚至可以說想都未想，在保流云山莊？還是保林楚？這個選擇上，他毫不猶豫的選了林楚。理性上的解釋是，林慕云雖勢大，卻不是一個可謀事的人，林楚雖弱小，卻是可助他成事的人。感性上來說，他不想林楚死，看到林楚氣息奄奄躺在床上，他十分難受。拔劍的時候，他看起來很鎮(zhèn)定，實則手心都冒著冷汗。

    殷秋離的這番心思未曾與他人說過，但陳福與他相伴多年，必然已經(jīng)從旁枝末節(jié)中尋到一二，因而他此時并非是獻(xiàn)計，而是試探，試探他對林楚的心意。

    心意？

    殷秋離將視線移向窗外，銀月城的夏季短暫又美麗，微風(fēng)拂面，清新自然不易察覺，但令人心曠神怡，林楚給人的感覺便是如此。

    殷秋離無法完全清楚自己對林楚的心思，急轉(zhuǎn)直下的局勢也讓他無暇去細(xì)想，他只能憑著直覺來處理這件事，他的直覺是至少現(xiàn)在不希望林楚死。至于未來如何，他暫時未去想。

    殷秋離回頭，不加掩飾的直接回答陳福的試探：“你的意思本王清楚，但本王不會選擇這條路。無需多言，也勿多思，本王自有分寸?！?br/>
    陳福聞言微嘆，殷秋離的意思有兩層，一是不收回之前決定，表明確實有在意林楚，二是以分寸兩字明言個中關(guān)系他心中有數(shù)。既已至此，陳福不再多言，只問：“以何種方式與流云山莊斷絕？”

    殷秋離道：“靜等林慕云上門便是?！?br/>
    挑撥流云山莊之事是有人刻意為之，即便林默有心壓一壓事態(tài)，別人也不依。況且林默是聰明人，稍微一想就知道此事壓不住，事態(tài)可能惡化，這種時候決不能幫宸王府壓消息，須得搶在所有人之前將此事告知林慕云。

    林慕云聽聞自然是盛怒，尤其是知道林婉兒至今還未恢復(fù)，當(dāng)即策馬疾馳兩天一夜趕來宸王府。宸王府在陳福的示意下禮數(shù)周到的迎接了林慕云，然則林慕云盛怒下已無太多理智，未下馬就對王府下人施以馬鞭，以泄心頭之怒。

    陳福所派下人皆是些識大體懂事理之人，面對林慕云的馬鞭處事依舊穩(wěn)妥。跟隨在流云山莊眾人身后，一道進(jìn)了王府。

    林默已在府前迎接，殷秋離并未出現(xiàn)，派陳福出面迎接，自己在廳堂恭候。殷秋離的意思很體貼，他知道林慕云盛怒，他若在門前迎候，林慕云做出些不合禮數(shù)的事來，對他也好，對流云山莊也好，十分不利。

    林默清楚殷秋離之用心，可惜林慕云不清楚，認(rèn)為殷秋離不迎接很不應(yīng)該，是不給他面子，心中更怒，甩袖冷哼進(jìn)了府，沒按著王府下人的指引去廳堂，而是直接去見了林婉兒。

    林婉兒經(jīng)過林默的心細(xì)照顧和寬解，較第一天的情況好多了，加之聽聞林楚未死，傷勢有所好轉(zhuǎn)，負(fù)罪感少了很多。如她這般嬌寵的大小姐，一旦負(fù)罪感少下去了，委屈就涌上來了，尤其是見到了親爹，委屈就更多了，往林慕云懷里一撲，就嘟起嘴，梨花帶雨起來。

    林慕云喪偶多年，最放在心尖的就是這個女兒，一見女兒哭，哪還顧得著了什么，一面好生的哄，一面不住的罵宸王府忘恩負(fù)義，把他的寶貝女兒害成這樣。罵著罵著，兼帶著罵了跟著林婉兒來王府的人，當(dāng)然也包括林默。

    林婉兒一聽當(dāng)即反駁：“爹可不要罵師兄，這些日子要沒有師兄，婉兒還要更難受呢？”

    林慕云見狀故意沒依，故意板起臉繼續(xù)罵：“怎么可以不罵？他負(fù)責(zé)帶你出來，讓你受氣了，就是他的不對！”

    “爹！”林婉兒立刻不依，開始撒嬌。

    林慕云趕緊賠笑：“行行行！乖女兒，爹不說了，依你！啊！”

    林婉兒聞言立刻破涕而笑，林慕云也跟著笑了，心道女兒就是像他，知道護(hù)自家山莊的人。

    林默一直恭敬的在外候著，并未主動進(jìn)去。不多時，殷秋離過來，林默忙示好：“王爺，莊主在里頭和小姐說話，心情好了些?！?br/>
    殷秋離點頭：“勞煩你進(jìn)去為本王通報聲。”

    林默忙恭敬道：“王爺過謙，分內(nèi)之事，何言勞煩？”說完掀簾進(jìn)去了。

    林慕云正是高興，聽林默回稟，也就沒再刻意落對方面子，說了句：“傳！”這可是在王府，非流云山莊主家，這聲“傳”十分囂張。林默低著頭，暗嘆了聲。

    誰知這出還不夠，林婉兒來勁了，有了親爹撐腰，她的大小姐脾氣徹底上來了，拉著林慕云的手就撒嬌：“爹，女兒不想見他！你讓他走嘛！”

    “好好好！”林慕云一面安慰林婉兒，一面給林默使眼色，讓他出去打發(fā)殷秋離。

    林默向林慕云稍搖了搖頭，示意不妥。林慕云這個人很矛盾，一方面剛愎自負(fù)，一方面喜歡在人前顯擺自己善于納諫，林默吃準(zhǔn)了對方的心態(tài)，恰當(dāng)?shù)臅r候會略微表達(dá)些小建議，像此刻這種情形，殷秋離必須得見，林慕云礙于女兒的面子下不了臺，林默適時反對，林婉兒不會堅持，林慕云立刻既得了好名聲，又成了事。

    果然林婉兒見林默搖頭，便道：“爹出去見他吧，女兒這里不想讓他進(jìn)來！”林慕云遂聽女兒的意思出去。

    一見到殷秋離，林慕云的氣就一股腦兒的發(fā)作起來，開口就質(zhì)問：“王爺此事做得著實過分，婉兒是老夫的女兒，含在嘴里捧在心上的寶貝，怎么能受這種委屈？”

    殷秋離涵養(yǎng)極佳，對著林慕云和善道：“莊主隨我去書房坐會，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br/>
    “哼！”林慕云冷哼，背起雙手沉下臉率先抬步走了。

    殷秋離略垂眼，神色倒還是如常，林默趕緊小聲告歉，態(tài)度十分友好，林慕云這么無所顧忌，產(chǎn)生的不良后果只能由他稍許化解一些，殷秋離遂抬步跟上。

    三人一進(jìn)得書房，林慕云就發(fā)作了：“宸王，老夫是器重你，才肯讓愛女來府上小住，現(xiàn)在倒好！沒住幾天就弄成了這樣了？不就是一個假王妃，能跟我家婉兒比！”

    “莊主息怒，實情斷不是如此！”殷秋離和聲回答。

    實情確實不是如此，林默一早就將經(jīng)過寫于紙上傳于了林慕云，然林慕云一聽林婉兒出事，壓根就沒看林默寫的經(jīng)過，這會一聽殷秋離的回答，更怒了！拍了桌子冷下臉：“那是怎么回事？”

    殷秋離轉(zhuǎn)看了林默一眼，以問可否告知了經(jīng)過？

    林默一見就知道林慕云沒看，事態(tài)本就已經(jīng)不好，再來個烏龍就更不利了，忙在林慕云耳邊提醒：“莊主，此事并不全因王妃而起！”

    “那是因為誰？”林慕云長眉一提，雙眼圓睜。

    “王爺?shù)逆疑蚴?，大小姐與她一向交好，被……”她利用。

    林默的話未說完，林慕云已經(jīng)喝斷了他：“妾室？”他怒對殷秋離，“王爺就為了一個妾室為難婉兒？妾室算什么東西？想要一個就能有一個的東西，王爺竟為了這種東西與婉兒過不去？”

    林默一聽心底忍不住就罵，林慕云，你倒是好端端把話聽完，哪是殷秋離將一個妾室當(dāng)回事，明明是林婉兒！罵歸罵，事情還是得解決，林默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林慕云打斷一次了，再說就是火上澆油，趕緊向殷秋離，讓他服個軟說個好話。

    然而殷秋離的態(tài)度卻讓林默疑惑，殷秋離平靜沉默的端坐一邊，隨林慕云連珠炮似的怒罵發(fā)作。這絕不是此刻最正確的處事方式，若想妥善解決此事，必得將一切說明，將禍水推向府外那些故意挑撥之人。若什么都不做，只會讓林慕云的怒氣更盛。盛怒的結(jié)果會十分糟糕，林慕云會完全喪失理智，會做出十分極端的事情，比如和宸王府?dāng)嘟^來往?。?！

    如此一來，外界之挑撥便成功！兩方多年的努力化為灰燼！殷秋離將失去一大助力！

    這樣的局面本該是殷秋離極力避免的，然而他卻不做絲毫挽救！他這是要干什么？林默心底大驚，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殷秋離這是要借此……與流云山莊斷絕關(guān)系？

    會嗎？除卻流云山莊，殷秋離身后無其他任何勢力，貿(mào)然斷絕豈不是自尋死路？即便天水蘇家有可能會插一手，但蘇家向來謹(jǐn)慎，從未全身心支持過某一位皇位繼承人。

    不會嗎？這也不能完全否決可能性，殷秋離都敢娶個男王妃自毀自己的風(fēng)光，難道做不出割除一個毒瘤般流云山莊？

    這情形太不利了?。?！林默越想越心驚！他自然清楚流云山莊外強(qiáng)中干，與殷秋離合作并無絕對的助力，相反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拖其后腿！殷秋離若得他人相助，必然會不再重視流云山莊。對此他一早就有謀算，他是有心謀得流云山莊掌控權(quán)的，也自信可使山莊在他之管理下煥然一新，因此長久以來，他所采取的都是一面任山莊腐爛，一面與殷秋離交好，以保證奪權(quán)后博得一個寬敞明亮的前程。

    現(xiàn)在殷秋離可能做出的決定會徹底壞了他的謀算，決不能讓此事發(fā)生！但他之勢力并未成熟，林慕云依舊執(zhí)掌大權(quán)，完全不會聽信于他，更別提他掌控林慕云扭轉(zhuǎn)此局了。

    想到此，林默不由自主晃了晃身體，雖然他及時穩(wěn)住，但臉色依舊出賣了他的心情，蒼白無力！

    偏偏這一刻他還聽到了林慕云擲地有聲的話語：“老夫！不屑與你相謀！”

    林默頓覺虛無間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