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至，昨夜里下了場(chǎng)大雪，院子里的竹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鳥雀驚過，便簌簌的落下來。院子里的八角玲瓏的鈴鐺不知什么時(shí)候被風(fēng)刮下來掩在了雪里，便有丫頭呵著氣小跑著撿了掛在廊上。

    屋里火盆燒的正旺，便映在了一個(gè)穿著淡綠色嫩芽?jī)喊愕氖畞須q少女的臉上

    “我的姑娘，你慢些……”黃媽媽笑著將她開門的手暖了暖，將斗篷為她束的更緊了一些，憐惜般輕輕的拍了拍她的小髻兒道：“身子才將將好些，若是受了風(fēng)寒，夫人又要為你垂淚了?！?br/>
    楊幼禾聞言便收回手來，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過了她遞來的手爐道：“媽媽放心，我省得，要將手暖暖的身子才舒適?！?br/>
    黃媽媽便笑了:“怎么像個(gè)小大人似的，這幾日倒也沒再要往院子里堆雪人。”

    楊幼禾微微羞赧的望了眼院子里的半個(gè)雪球，就見人群簇?fù)碇鴥蓚€(gè)衣著華麗的哥兒姐兒來。

    “二姐...”那少年先笑吟吟的挑了簾子進(jìn)來，雖只小她兩歲，卻已是高出一個(gè)頭來，見楊幼禾偏了頭望著他笑，飛快地輕彈了彈她額頭

    “笑甚，病了幾日莫不是傻了罷？”

    “快快住手吧，仔細(xì)又鬧著她?！睏钋迦缥⑧恋艿埽?xì)白圓潤(rùn)的臉因?yàn)榉讲疟伙L(fēng)吹的緣故，一進(jìn)屋便泛起了柔和的紅暈。

    “她這幾日被母親拘在房中不許見人，沒人陪著斗嘴打發(fā)日子，想是早就悶得慌了，是也不是？”楊延煊將斗篷摘下遞給了丫頭，便偏著頭問著姐姐。

    楊幼禾不愿理他，自己笑著拉了姐姐的袖子討她才剝開的橘子吃。

    黃媽媽見煊哥兒悻悻的，笑著將屋子里的炭火又撥旺了些：“茵姐兒今日里練了好幾頁(yè)大字呢，哪里就悶得慌了?！?br/>
    楊延煊聽罷不置可否，倒是楊清如多瞧了她幾眼，笑道：“倒覺得你病了一場(chǎng)，與往日的鬧騰騰脾氣不同起來?！?br/>
    楊幼禾聽罷，笑著靠在她懷里道：“姐姐莫要打趣我，我以前是頑劣了些，只不過多少有姐姐幫我兜著，如今因?yàn)樽约贺澩娌×艘粓?chǎng)，徒惹得你們傷心難過，才覺得不應(yīng)該，還望姐姐不要同我計(jì)較?！?br/>
    楊清如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笑頰，嗔道：“哪里就真同你惱了呢。”便見了妹妹笑吟吟的往自己懷里滾。

    姐弟三人少不得打鬧片刻，見著雪停了些，便要往母親那里坐坐。

    楊幼禾幾人方進(jìn)了院子，薛媽媽便笑著撐了簾子迎出來，親自帶著丫頭換了幾人雪水浸濕的鞋子。

    姜氏瞧見他幾個(gè)進(jìn)來，自是歡喜，轉(zhuǎn)眼見小女兒一并來了，遂忙拉了她上炕：“叫你多歇著幾日，非要日日來看我，病才好呢。”

    楊幼禾聞言眼角有些發(fā)酸，強(qiáng)忍著不在她面前表現(xiàn)出來：“母親快別擔(dān)心了，女兒害您頭痛了幾日，本就心中愧疚，現(xiàn)如今可大好了？”

    “吃了藥好多了，哪里有那么嬌氣，只是以后在不可淘氣任性了?！苯闲奶鬯?，又摸了摸她額頭，才放下心來。

    姜氏將她的手捂在袖中，瞧了瞧外邊的天色。

    “叫廚房擺了膳來，今日讓茵姐兒早些用過，也好回去歇著?！苯蠂诟傈S媽媽，又親自點(diǎn)了幾個(gè)她愛吃的菜，這才罷了。

    母子幾人正說著話，卻見有人匆匆領(lǐng)了門房來報(bào)。

    那門房覷了一眼姜氏神色，才思忖著將一年輕婦人帶著兩個(gè)兒女求見老爺?shù)氖抡f給她聽。

    姜氏停了筷子，眉頭幾不可察的微微一皺，見他面上躊躇，因而便有些心疑：“可是報(bào)明了身份？”

    “這倒未曾，只是說與老爺是故交。”姜氏覷了一眼幾個(gè)孩子，見期皆有好奇之色，便略略思慮道：“如姐兒帶他們?nèi)?fù)習(xí)功課罷?！?br/>
    楊幼禾察聞言便覺出幾分異樣來，不知是何人惹得母親如此緊張。

    待楊清和牽著妹妹的手出了花廳，突然見她腳步微微頓?。骸敖憬悖也畔肫饋砺淞藮|西在母親那里，少不得要去取一趟”

    “可是什么要緊東西?遣了下人去拿便是，母親要見客人，必是顧不住你，莫要讓人看了笑話?！?br/>
    楊幼禾搖了搖頭：“不是什么要緊玩意，我悄悄進(jìn)去取了，不會(huì)耽擱的?！?br/>
    楊清如拿她沒有辦法，笑著嘆了口氣道：“去罷，早些回來才是?！庇謬诟傈S媽媽寸步不離地看著。

    遠(yuǎn)遠(yuǎn)的便見門口侯著的丫頭婆子皆退下了，她心中好奇，徑自掀了簾子進(jìn)去。入目之處，地上卻是跪著三個(gè)人。

    姜氏的眼來來回回將幾人打量，像是失了魂般的說不出話來。

    姜氏乍聞?dòng)腥诉M(jìn)來，似乎才驚醒過來，看了看女兒嬌俏面龐，怔了片刻，才生出幾分力氣來，又咬著牙挺直了脊背：“薛媽媽，將南邊的廂房掃出來，領(lǐng)他幾人先去安頓下?！?br/>
    看著幾人順從的去了，姜氏額頭上已是一層冷汗，才像被抽了骨頭般的倒在女兒懷中。

    楊幼禾見狀大駭，急忙與黃媽媽將她扶正，又親自喂她幾口溫水，才見她稍微有了些緩和。

    再要問時(shí)，卻見姜氏閉了眼，頰上滾下幾顆淚來，推了推女兒讓她離開。

    楊幼禾心知此事蹊蹺，兀自咬了牙不肯走，才拿了團(tuán)枕放在她身后，便見薛媽媽紅了眼進(jìn)來復(fù)命道：“若真是老爺?shù)墓侨狻鼻扑⒃谏砼?，又將話咽了下去，偷偷將淚拭了。

    楊幼禾霎時(shí)間明了，咬牙叫薛媽媽將屋內(nèi)的一眾丫頭遣去外邊候著，見姜氏怔怔的，心中難免焦急，卻想起一個(gè)平日里看過的《雜言格律》中的一篇來。只能輕輕在姜氏耳邊開口：“母親，女兒昨日里聽聞一事，甚覺有趣，如今說來與母親聽?！闭f罷，不待姜氏開口，道：“楚國(guó)有一男子，飽讀詩(shī)書，與其妻甚為恩愛，一日領(lǐng)一陌生女子回來，其妻大駭，心痛異常，與丈夫心生隔閡，卻仍舊以禮相待，不曾與該女子作難，某日，女子故意摔倒，并告知這名男子，說幾日來日日受其欺辱，妻心性高雅，并不愿與之爭(zhēng)辯，日子久了，該男子便也就信了，遂質(zhì)問其妻，其妻覺得委屈卻忍而不發(fā)，男子卻覺得妻子心胸狹窄，容不下一個(gè)弱女子，遂要休妻，確是讓此女得了便宜，后母虐待繼子，待男子發(fā)覺之時(shí)，已是追悔莫及。可笑之處，該女子只是男子路途偶救之人，不過貪圖榮華之輩，卻真叫夫妻二人從此陌路。”

    楊幼禾低了頭將姜氏臉上的眼淚拭了。才緩緩道：“母親，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長(zhǎng)久所愛之人，還是暫時(shí)的虛情假意般的歡喜呢？”

    姜氏驚駭望她，半晌卻嘆了口氣，眼中復(fù)雜：“你果真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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