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狈骄D(zhuǎn)過身,一臉凝重的問,“你剛剛在飯廳說的那番話,到底是真是假?”
“方叔叔,這還用問么?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出了這么個餿主意,就因為這事兒,夢瑤都恨不得掐死我?!?br/>
方均重重嘆了口氣:“唉,我倒寧愿是真的...”
趙銘一咧嘴。
“先生一定不會再打算派小姐去海外了,可是以后呢?你又打算怎么收場?況且我覺得以先生的性情思量,可遠沒你想象的那么好糊弄?!?br/>
他這番話頗有深意,但趙銘此刻卻并未多想,兩手揣進口袋,滿不在乎的回答:“夢瑤也在擔心,可我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唄,以后的事誰又說得好?與其擔心明天,不如顧好眼下?!?br/>
“也對?!狈骄c點頭,不再作聲。
兩個人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書房門前。
“先生,我把趙銘帶來了。”方均說話間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先生在里面等你。”
“哦,謝謝方叔叔?!壁w銘點了下頭,邁步走進去,繞過一扇檀木屏風,便聞到了茶香裊裊。
謝仲康帶著老花鏡,坐在休息椅上翻日歷本。他聽到聲音,頭也不抬的招了下手:“過來坐?!?br/>
“是。”趙銘老老實實的走過去坐了,“謝叔叔...”
“等一下?!?br/>
“哦?!?br/>
書房內(nèi)陷入了長達十多分鐘的寂靜,氣氛壓抑。趙銘盯著桌子上的那套精致茶具,滿心憋悶。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張了張嘴:“謝叔叔...”
話剛出口,謝仲康忽然一揚手,將捏在手里的日歷本“啪”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下個月十八號。”
趙銘一臉懵逼:“?。俊?br/>
“下個月十八號,你和夢瑤完婚。”
“什么!”趙銘嚇了一跳,直接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太...太倉促了吧!”
“那你想怎么樣?”謝仲康摘掉老花鏡撂在桌面上,抬起頭盯著他,“把我女兒的肚子搞大了,不想負責任?”
趙銘連忙擺手:“謝叔叔,我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只不過...我們沒想過要這么快...”
“是快了點兒,可沒辦法,夢瑤的情況不等人。要是等她肚子大起來了再操辦婚禮,那不就成了笑話嘛?!敝x仲康倚靠在沙發(fā)上,兩指揉揉眉心,一臉倦怠,“年輕人就是會給長輩出難題啊?!?br/>
趙銘身體微微前傾,小心翼翼的道:“那也不用放在下個月吧?這眼看著就到月末了,二十來天工夫,根本不夠準備...”
“我會讓老方去幫你們操辦?!敝x仲康低聲道,“我剛剛已經(jīng)翻過了,下月十八號是個好日子,就這么定了吧。”
“可是...”
“嗯?”謝仲康見他依然吞吐,眉毛一擰,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滿,“趙銘,你什么意思?我女兒性格不好?長得不美?哪里配不上你么?”
“當然不是了?!?br/>
“我知道你出身狼牙,身手不凡,一直被雷正軍所器重。沒錯,你卻有過人之處,這也是我不反對你和夢瑤交往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你別把自己想得太高,我將女兒嫁給你,是你撿到寶了?!?br/>
趙銘額頭冷汗涔涔,連連點頭:“是是,謝叔叔說得對...”
“下月十八號,你和夢瑤舉辦婚禮,最近一段時間,我會陸續(xù)將請?zhí)统鋈?。屆時會來許多人,都是方方面面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可得穩(wěn)住了?!?br/>
趙銘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他是真沒想到,面前這頭老狐貍居然會給自己出了這么一道難題。
“我就夢瑤這么一個女兒,即便婚禮倉促了一點兒,但也絕不能草率。族里的長輩即便是不能全部到場,也要來個七八成...”
趙銘聽對方絮絮叨叨的講話,心下忽而一驚,瞬間頓悟了什么。你一直將對方當傻子,但往往自己才是傻子,你欺騙別人,不過是欺騙自己,真可笑。
他忽然俯下身,兩手按住桌面,深吸一口氣:“謝叔叔,我還是實話說了吧,其實我和夢瑤...”
“閉嘴!”謝仲康陡然一聲暴喝,瞪圓了眼睛,像一頭發(fā)狂的獅子,“趙銘,你當自己是誰?”
“我...”
“因為你,我腆著老臉跑去陳家解除婚約,受了多少白眼兒,你知道么?而今又因為你一句‘夢瑤懷孕了’,我又要前前后后的操持,為你們準備婚禮,打點各方關(guān)系。我問你,還想怎么樣?還要鬧出多大的亂子!”
兩個男人一眨不眨的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抹凌厲的煞氣。
謝仲康緊攥著枯瘦的手,骨節(jié)發(fā)青:“藥可以亂吃,但話不可亂說。你作為一個男人,說出什么話,就要擔負起什么樣的責任,這是你自己選擇的,不是我逼迫的?!?br/>
“我明白了。”趙銘已然領(lǐng)悟,抬起雙手,緩緩坐了下去,“夢瑤是我的女人,我會對她負責,請您放心。”
“你最好不要食言。”謝仲康臉色陰沉,“我不會去猜測你們之間究竟發(fā)生過什么,我只相信你們展示給我的那部分。既然上了臺,戲沒唱完,誰也別想中途走掉?!?br/>
趙銘脊背繃得筆直:“謝叔叔,我不會中途離場,我一定是留到最后的那一個?!?br/>
“好?!敝x仲康略一點頭,“喝茶?!?br/>
半個小時之后,趙銘退出了書房。他反手帶上門,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用一只手撐住墻壁,狠狠喘了幾口氣。
十幾秒后,他一抬頭,見得方均正站在走廊另一邊,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趙銘直起了身,臉頰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向著對方走過去:“方叔叔?!?br/>
“你臉色不大好?!?br/>
“方叔叔?!壁w銘停下腳步,一聲苦笑,“我們談談?”
“嗯,談談?!?br/>
兩個人一路向前去,離開別墅,來到外面的草坪上。
趙銘仰望滿天星光,深吸了一口氣:“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事?!?br/>
方均站在他身后:“這些年,我看著小姐一點點長大,對這孩子的感情,遠非你的想象。我很想問問你,同她...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方叔叔,這樣的話你不該問,謝叔叔都沒問,甚至于不讓我說?!壁w銘緩緩轉(zhuǎn)過身,“你是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
“呵,只是有了那么一點兒猜測?!狈骄χ罅四笫种?,“不過我剛剛看你臉色那么糟,已經(jīng)能夠確定了?!?br/>
“真是一群老狐貍,我之前就覺得可疑,無論是謝叔叔還是你,都不像是能夠輕信于人的角色?!壁w銘再度搖頭苦笑,“現(xiàn)在想來,我今晚所說的話,簡直就是作繭自縛?!?br/>
“先生做事的果決,我早年就曾親眼所見。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依然沒磨平他的滿身銳氣?!?br/>
趙銘冷笑:“或許夢瑤想要的只是逃避,你們這樣做,考慮過她的感受么?”
“這是你們選的路,已經(jīng)是考慮過小姐感受后的結(jié)果。父親對自己女兒的感情,不需要你來懷疑。”
他的話同謝仲康幾乎如出一轍,使得趙銘無言以對。
方均向前挪了兩步,低聲道:“趙銘,生長在這種大家族里,很多事情都是你無法想象的。在小姐看來,夢瑤選擇了你,這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歸宿。你愿意為她負責,我也很高興?!?br/>
“但我不知道夢瑤她...”趙銘略一遲疑,抬起頭看了看別墅二樓明亮的燈光,“方叔叔,我要上樓去了?!?br/>
“好,你是應該和小姐好好談一談?!?br/>
趙銘眉頭微微一蹙,從方均身旁擦過,大步離開。
他穿過客廳準備上樓的時候,看到了一抹頗為熟悉的身影。
謝博義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掐著一支香煙。他的身形隱匿在高大盆栽的陰影里,忽然慢悠悠的開了口:“不好意思,我恰好看見你們了?!?br/>
趙銘停下腳步,望著他的背影:“我也看見你了?!?br/>
“呵呵,這么說扯平了?”謝博義吸了口煙,輕吐著煙圈兒,“是說謊吧?”
“什么?”
“你和我妹妹,假的。懷孕?你們連情侶都不是,我沒說錯吧?”謝博義冷笑,“所有人都清楚,他們不過是在裝瞎子,你們誰也騙不了?!?br/>
趙銘臉色微微一變,他真是沒有想到,每個人都諱莫如深,不敢直言的事,竟然被面前這個家伙如此輕松的一語道破了。
謝博義轉(zhuǎn)過身:“你們想做什么?留在國內(nèi)對她沒有任何好處,我會殺了她?!?br/>
“你腳下踩的這片土地,是夢瑤的家,她不需要逃往?!壁w銘目光泛冷,“我會娶她,保護她。如果你不識相,我就殺了你。”
“這算是宣戰(zhàn)嘍?”謝博義聳了聳肩膀,“趙銘,我知道你的背景,但我只能說...你還是太天真了?!?br/>
“咱們走著瞧?!壁w銘扔下這句話,轉(zhuǎn)身上樓。
他渾身發(fā)抖,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感覺到了一陣徹骨的寒冷。謝博義有一句話沒說錯,他真的是太天真了。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家人啊,他們甚至不是人,是心機叵測的豺狼,圍繞著謝夢瑤,就好似毒蛇纏繞著一株嬌弱的靈芝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