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掛,照亮佛堂。
清冷的慈祥宮自兩年前重新修葺了一個全新的佛堂,而孝玉皇太后自瑞王離開的那天起,便終日留守在佛堂內(nèi),近兩年來也甚少出慈祥宮。
偶爾皇上來請安,也只是冷淡的短暫閑聊幾句,便將其閑置一邊,徑自禮佛。
皇上對此實在束手無策,唯有說令各位王妃侯爺們得空時常來探望太后,而琉毓宮的幾位王妃們更是慈祥宮的???。
恰逢今夜,九王妃痛失親妹傷心難過,師王妃因舉報佯裝倍受自責,唯有事后才被告知情形的狄王妃,見兩邊都不甚討好,于是奔向太后這兒來了。
小心的將參完佛的太后扶起來,話語中透著心疼,“太后宅心仁厚,為芷兒妹妹念經(jīng)超度了一天,若芷兒妹妹泉下有知也會深感太后的慈悲之心的。”
“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哀家一心只想早日為皇上覓得一位賢后,誰料選秀未始,倒卻讓待選秀女失了一條性命?!痹挼来颂?,太后不禁嘆息惋惜道,“說到底還是哀家思慮欠周啊,殊不知芷兒姑娘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br/>
狄王妃服侍太后坐定,討好道,“太后此話言重了,您一心為皇上,為江山社稷著想,這等意外又豈是您料想得到的。”
見太后沒有回應,狄王妃繼續(xù)道,“說白了,還是芷兒妹妹有些想不明,鉆進死胡同了。若是能被皇上看上那是何等的福澤啊,哪知她卻為了一個小小的侍衛(wèi)而投河自盡了?!?br/>
“狄王妃?!彪m然太后在慈祥宮深居簡出,但是后宮的是是非非還是多多少少也有所聽聞的,尤其是尤為熱鬧的琉毓宮,自葉尋入宮的那日起,大小傳聞更是不絕于耳。
而狄王妃跟芷兒的那點小恩小怨,起初太后也是沒太放心上的,后宮的女人多了難免會多了些爭吵的,只是今日聽聞狄王妃這般話語,只覺很是刺耳。
“話雖如此,但畢竟也是一條性命啊。豈能用尊卑貴賤來輕看他人的性命呢?!?br/>
狄王妃忙慌張改口道,“太后教訓的是,是妾身失言了?!?br/>
“失言不要緊,只要不失心就好。”太后語重心長的補了一句。
狄王妃僵硬的面容勉強的擠出一絲笑意,“太后說的是,妾身定當謹記您的教誨?!?br/>
“好了,你回去通知九王妃,明日隨哀家一同提審葉尋?!?br/>
而此時還沉淪在深深自責中的葉尋,依舊蜷縮在一角,不吃不喝,只顧自己在嘴邊念念有詞。
送飯的牢獄侍衛(wèi)見葉尋癡癡愣愣的模樣,只是象征式的喊叫了一句,別發(fā)愣了,吃飯了,趁你的腦袋還在脖子上趕緊的多嚼點東西吧。
葉尋無動于衷,始終是一動不動的姿態(tài),侍衛(wèi)見等不到回應,索性也失了耐性,連飯也省下派送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后,周遭的一切都是平靜的,關押葉尋的是一件單獨的牢房,若沒人進出說話那么四周將會變得很是靜謐。
一陣鐵鏈碰撞的聲響后,有一身影忽地閃到了葉尋的身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是出自連最的。
看著這般頹廢的葉尋,連最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蹲下身來平視她,半晌才輕聲開口道,“倘若你不希望白郡有事的話,就要讓自己好好的活下去,若是你繼續(xù)放任自己迷茫頹廢下去,那么你想守護的人,一個都保不住。”
葉尋轉動眼眸,視線落在連最的身上,不輕不重的問道,“是九王爺派你來的?”
“是我自己來的。”連最回答的干脆利落。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葉尋知道九王爺是絕對不會放任她不管的,因為于他而言還有一些利用的價值。
連最站起身來,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因為我不想王爺?shù)挠媱澮驗槟愣磺埃罱K導致功虧一簣,所以你必須要振作起來。沐芷兒的死根本與你無關,犯不著要為此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呵……呵……”葉尋止不住的嗤笑,“說白了連最,你是不想自己失去依靠,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吧?!比~尋緩緩的站起身來,繞到連最的面前,踮起腳尖揪下他的衣領,輕吐言辭,“別看你表面上什么事情都不關心,其實實際上你比誰都重視主子的安危和處境,因為你心里明白倘若主子失勢,那么你這個奴才在宮中的地位更是舉步維艱了?!?br/>
連最動了動眉眼,面容上雖有著幾分的詫異,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撇開葉尋的手,踏步走出了牢門,待鎖好后才開口道,“或許你說對了一半,我來最重要的目的是想告訴你,明日太后會親自提審你,白郡的事情該怎么隱瞞過去,那就要看你如何表現(xiàn)了?!?br/>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連最你給我回來!”聽到白郡二字,葉尋原本無力的身軀似乎瞬間充滿了力量,沖著只顧自己離開的連最大喊。
沐芷兒的事情竟然驚動了太后?看來九王妃真的誤以為自己就是她妹妹的情郎,對他真的是恨之入骨,但是在失親之痛面對,如此做也是無可厚非的。
然而讓葉尋想不通的是,為何沐芷兒在被發(fā)現(xiàn)到眼見要被抓到之際,唯一想到的是投河自盡,而不是想別的辦法找出解決之道呢?
這一點,葉尋當真是思不清,道不明。
連最出去沒多會,方才送飯的侍衛(wèi)又折了回來,神情里藏著無奈,又透著畏懼,細心的從食盒里端出一碗八寶飯來,“葉尋,有人讓我給你送一頓好吃的,我給你放這里了,愛吃不吃那是你的事情,總之你可要說清楚了東西我可是給你送了啊?!?br/>
說完收拾好東西不放心的兩步一回頭,最終葉尋受不了他的目光,敷衍的回應道,“行了,即使我做了餓死鬼那也不關你的事?!?br/>
侍衛(wèi)聽了這般話語,方露出些許釋然之色,欣然離去。
葉尋對這碗八寶飯很是詫異,為何會去而復返?
端起地上的飯碗,捧在手心里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外面突如其來的聲響讓葉尋手一打滑,將整個碗摔破在地。
攤落在地上的八寶飯中露出了一個紙條,葉尋臉帶好奇的撥開飯堆取出信紙打開,里面的內(nèi)容躍然眼前。
短短數(shù)語,讓葉尋內(nèi)心百轉千回,恍然、懊惱、自責……齊齊涌上心頭。
沐家已排除嫌疑,恢復女兒身,參加選秀,查出龐天之女。營字。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給忘了自己來京的目的了?
當日答應女扮男裝趕赴帝都,是帶著承諾和任務來的??墒亲约簠s沉溺在舊識白郡的安危上,將自己一步步推上了難以挽回的地步。
倘若現(xiàn)在只為了給沐芷兒賠命,那么她違背諾言不說,想做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做,他日真下至黃泉,哪里還有面目去見父親。
隨即篤定心思,思量萬全之策,一來可以為自己脫身,讓本就不存在的葉尋從這個世上消失,二來不會牽扯到白郡,讓此事不了了之。
“太后您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妾身不忍繼續(xù)打擾您歇息,就先行告退了?!痹緸樘蟠繁车牡彝蹂娞焐辉缌?,一面是不想錯過琉毓宮可能上演的好戲,一面也是想去看看那葉尋。
想來九王妃和師王妃也都去了,她又豈會甘于人后,錯過此等可能抓到點蛛絲馬跡的機會。
假寐的太后微微轉醒,很輕很淡的回應道,“也是時候回去了,來人那,送狄王妃出去?!?br/>
狄王妃故作受寵若驚狀行禮,“妾身告退?!?br/>
出了慈祥宮,狄王妃偏首問送行的宮女道,“本妃問你,白日九王妃來找太后哭訴時,你可在?”
宮女雖然不明狄王妃此話的用意,可也不敢不應答,“回狄王妃,奴婢在?!?br/>
狄王妃微露喜色,繼續(xù)追問,“那你可聽到九王妃跟太后說了些什么?太后又是如何回應的?”
宮女聽聞這兩個問題,頓時驚了慌了,忙答道,“奴婢不知?!?br/>
“恩?!”狄王妃立即陰下臉來,沉聲道,“你當真什么也不知道?”
宮女趕忙跪倒,“請狄王妃恕罪,太后懿旨,但凡在景華閣當差的必須要做到只聽不問,只聽不說,只聽不留。倘若違令者必然重罰。”
狄王妃一驚,似察覺到里面有雙眼睛在觀望著,忙讓宮女起來,“行了行了,既然太后有命在先,本妃也不便多加為難與你,快些起來吧。別讓外人看了去,還以為本妃欺負你了。好讓有心人傳出本妃目中無人,教訓為難起太后的人來?!?br/>
“奴婢不敢,奴婢恭送狄王妃?!睂m女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
狄王妃瞥了眼慈祥宮,在貼身婢女的隨從下,一同前往關押葉尋的牢房。
那被狄王妃驚嚇后的宮女按原路返回到了太后的跟前,畢恭畢敬的站定太后跟前。
“如何?”表面上太后擺出不甚關心的姿態(tài),實則處處留心觀察。
“太后果真料準了,狄王妃出了慈祥宮的大門,便探問起九王妃來?!睂m女如實作答。
太后站立起來,深深的嘆了口氣,“昔日先皇十一子雖各不相同,心思各異,但畢竟都齊聚宮中,好不熱鬧。而今,先皇一走,其留下的十一子走的走,死的死,唯一還愿留在宮中的便只有老九了?!?br/>
身側的太監(jiān)辛安忙上前去攙扶,勸慰道,“太后,切莫多為此憂心,要保重鳳體才是?!?br/>
“哀家雖然日日誦經(jīng)禮佛,卻還是未能做到心靜平和?;噬仙形慈⑵?,老九的三位王妃又是爭吵暗斗不斷,如今更鬧出了沐芷兒跳河一事,身為后宮之主,哀家又豈能不憂心?!?br/>
“太后是想拿葉尋作為一個契機,把這兩件事情促成一舉兩得?”
“哀家但愿能夠如此,這樣哀家也能一心一意安然的歸隱后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