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靜珊勸道：“你不妨把最初學(xué)藝的初衷放一放。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又會峰回路轉(zhuǎn)了呢?！?br/>
    岳輕姿仍是迷惑的看她：“什么理由和樂趣？”

    “你這兩個月所學(xué)的累絲技藝，有沒有讓你對首飾制造產(chǎn)生興趣？當(dāng)一件作品在你手下誕生，你有沒有覺得很開心？”

    “那是自然！”岳輕姿肯定地點頭。

    “這就是學(xué)習(xí)技藝的樂趣呀。如今只是暫時遇到小小的坎而已。你若是想學(xué)習(xí)做戲曲妝容的頭面，而據(jù)我所知，戲曲頭面多用累絲、點翠燒藍(lán)、嵌綴等技藝，對玉雕應(yīng)用不多?！?br/>
    黎靜珊跟她掰著指頭細(xì)數(shù)，“而你現(xiàn)在手受傷了，這兩個月的玉雕自然是不能學(xué)習(xí)了。夫子應(yīng)該也不會因此而為難你?！?br/>
    黎靜珊說著微微一頓，心道，其實他也不敢為難你。

    岳輕姿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嗯，確實是這樣。你是說，我就直接跳過玉雕的學(xué)習(xí)，等著下一個項目的學(xué)習(xí)？”

    “對。戲曲中旦角的頭面多用累絲、嵌綴的工藝，而青衣頭面則是點翠和燒藍(lán)的工藝。”

    黎靜珊回憶著開學(xué)時看過的課程安排，“過年后，就安排點翠課程。而且點翠手藝柔婉細(xì)膩為主，跟累絲相似，也不需要大量使用機(jī)器刀具，你完全能夠勝任。還能感受到更大的樂趣和成就感?！?br/>
    岳輕姿漸漸平靜下來。她慢慢思索著道，“黎姐姐你說得有道理，別的不說，至少每日里跟你們在一起挺開心的?！?br/>
    黎靜珊悄悄松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先好好睡一覺。明日起來又是新的一天了?！?br/>
    她扶著岳輕姿躺好了，想了想又道，“睡吧，我今晚在你屋里西廂房睡一晚，有什么事你叫我?！?br/>
    岳輕姿知道她是擔(dān)心自己手受傷了不方便，特意留下來照顧的。感激的笑笑：“謝謝你。你真好，黎姐姐?！?br/>
    黎靜珊笑著摸摸她的頭發(fā)。岳輕姿把頭往她手上蹭，“黎姐姐你真厲害，永遠(yuǎn)都這么自信鎮(zhèn)定，永遠(yuǎn)都不會有煩惱的樣子?！?br/>
    黎靜珊不禁莞爾，今天以前，自己還為著治療眼睛的事情而彷徨無計呢。她給岳輕姿掖了掖被子，“我又不是神仙，怎么會沒有煩惱呢？晚安?！?br/>
    她熄了燭火，回到隔壁去取被褥時，欣然想著，雖然自己不會安慰人，但作慣了技術(shù)分析的理工女還是還可以擺事實，做分析等方法解決問題。

    然而她走到門口，看到孟姝的房里依然亮著燈光，那欣慰倏忽蕩然無存。

    她深知孟姝也也同自己一樣，是嚴(yán)謹(jǐn)?shù)睦硇运季S主導(dǎo)，方才那套事實分析法對孟姝沒有用，說不定運用得比她更純熟。

    她在孟姝門外站了半天，最后只得敲了敲門，“先睡吧，明日還要早起上課呢。”

    果然，不一會兒，里面的燭光就熄滅了。

    黎靜珊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是啊，對于理智的人，只需要提醒她關(guān)注眼前，就可以了。

    ----

    新的太陽照常升起，天巧堂里的課業(yè)仍在繼續(xù)。

    周老每隔兩日就掛出一幅新圖，學(xué)員們已經(jīng)顧不得哀嚎，只管使出渾身解數(shù)來應(yīng)對每一次都如考試般的作業(yè)。

    磨，車，鑿，刻，雕、鉆，直至最后的拋光，一系列的工序要在兩三天內(nèi)完成，每個人都如擰緊發(fā)條的機(jī)器一般忙碌不堪，歇息時間留在天工坊里趕工的人也越來越多。夜晚工坊里的燈光也熄得越來越晚。

    到了十一月底，天氣漸冷，天巧堂里卻鬧起了賊！

    天巧堂規(guī)定，工具和材料以及個人作品一律不得帶出工坊。在工坊里每個人有自己的專用儲物柜，存放各自的物品。最近就頻頻鬧出儲物柜被撬，里面的物品被弄得一塌糊涂的事故。不是玉器被弄壞，就是工具被弄亂甚至損壞。一些已完成的作品則不翼而飛。

    即使郭祭酒加派人手巡夜，仍是無法杜絕。那些遭了賊的同學(xué)交不出作業(yè)，都懊惱心焦不已，有些女學(xué)員甚至當(dāng)場嚎啕大哭。終于打動了周老先生，把受災(zāi)的學(xué)員成績酌情處理，給了個成績。但自然無法體現(xiàn)原作品的真實水平了。

    大家漸漸回過味兒來：這賊對天巧堂的布局環(huán)境和人員安排熟悉，看偷盜現(xiàn)場也不像是為了財物而去，八成是內(nèi)賊鬧的，目的就是破壞大伙兒的成績排名罷了。

    這么一分析，大伙兒都義憤填膺，先去跟先生們說了猜測，請求對不法之人進(jìn)行嚴(yán)懲。沈監(jiān)鑰當(dāng)日就發(fā)了通告，對此違法行為進(jìn)行嚴(yán)厲譴責(zé)，并聲明一旦抓住將直接扭送官府。

    學(xué)員們又自發(fā)組織起來，晚上在工坊附近巡夜蹲守，如此防了近十日，也沒能抓住那賊。好在總算杜絕了那盜竊之事。

    如是一直到了月末公布成績之時，大伙兒一看，排名不相上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也不過幾分的差距。眾學(xué)員不知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嘆一口氣。

    這意味著他們在十一月沒能拉開優(yōu)勢，為了保住不被淘汰，今年的最后一個月里，他們?nèi)孕枰袂懊鎺讉€月一般拼死拼活，不能有絲毫松懈。

    天巧堂的膳堂，也與外邊的茶樓酒館一樣，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消息來源最快最可靠的，依然是“小喇叭”莊潤清。他端了一大盤飯菜過來，依然一屁股坐在葉青身邊、孟姝的對面，壓低聲音道，“你們可知道，前些日子學(xué)園里鬧的賊，到底是誰？”

    他這么一說，葉青等人都抬起頭來。他們這一桌子的人，多半都受過那賊的荼毒，其中葉青的作品還被偷走了一次。

    王敏芝最先忍不住，低聲道：“有新的消息？不是說你們?nèi)ヂ穹藥状?，都沒抓到賊嗎？”

    夜晚去巡邏的都是男學(xué)員，是以第一手資料還是得問莊潤清。

    莊潤清的目光往后方飄去，那邊正坐著袁裕安和幾個學(xué)員。自從幾次考核，袁裕安都是取得甲等的好成績，他身邊也慢慢聚集了幾個跟他討教的學(xué)員，圈起了幾個跟班，組成個自成一體的小圈子。

    王敏芝暗嘲，來學(xué)個藝也要拉幫結(jié)伙。黎靜珊則平和地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別人看來，他們又何嘗不是在拉幫結(jié)伙。

    如今王敏芝順著莊潤清的目光看去，訝異道，“難道是他？！”

    “噓，小聲點?！鼻f潤清忙把嘴里的飯菜咽下，小聲道：“有一次我們組埋伏的時候，就看到很像他的人影，在工坊附近徘徊。我悄悄問過其他組的，也說見過他。就是沒有證據(jù)?！?br/>
    “既然沒有證據(jù)，就不要亂說?！比~青深深看了莊潤清一眼，“小心一不小心落個誹謗的罪名，還把學(xué)籍也丟了?！?br/>
    莊潤清訕訕笑了笑，“我也沒到處亂說，就是給你們提個醒，對那人要提防著點。”

    平時很少出聲的岳輕姿突然道，“我的手受傷，也跟他有關(guān)?！?br/>
    “什么？你的傷是他弄的？”王敏芝驚問。

    岳輕姿見其他人都關(guān)切的看著她，有點不知所措，想了想才道，“其實也不算是……那天夜里我在工坊里用玉床車玉，正弄得專注，他從我旁邊走過，突然把手里拿著的金屬盒弄掉地上，發(fā)出很大的聲響，我當(dāng)時嚇得手一抖，就、就把手割傷了?！?br/>
    眾人互看了一眼，覺得就憑這點，也不能因此就怪罪他。至多是巧合而已。黎靜珊思忖片刻，仍是拍了拍岳輕姿，叮囑道：“平素離他遠(yuǎn)點就是了?！?br/>
    岳輕姿點點頭，又滿不在乎地道：“哼，若是讓我抓住他有意陷害的把柄，看我不收拾他！”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傳揚開來，袁裕安循聲抬起頭來，陰沉地看了這邊一眼。

    -----

    今日是黎靜珊去復(fù)診眼睛的日子，她匆匆吃過午膳，就往天巧堂外去。果然，阮明羽的馬車已經(jīng)候在門口。

    阮少爺今日沒有下來等，而是做在駕車的橫板上，垂下的兩條腿在空中一晃一蕩的。見黎靜珊出來，嘴角綻放明朗的笑容，對她伸出手來。

    黎靜珊笑吟吟的迎上去，抓著阮少爺?shù)氖纸枇ι狭塑?，阮墨對她微微一點頭，把鞭子打在馬臀上，駕車走了。

    黎靜珊跟阮明羽提起天巧堂鬧賊的事。阮明羽沉默片刻，道：“往屆也曾發(fā)生過學(xué)員間相互傾軋的事。這不難辦，改天我送兩條狗過來，放在院子里拴著，若是那賊還敢來，保管讓他無法全身而退。”

    黎靜珊一想，也覺得果然是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于是笑盈盈地傾身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了一吻。自然被阮明羽打蛇隨棍上的抓住，把她唇上的口脂都吃到嘴里，才算罷休。

    黎靜珊躲閃見無意撩開了車簾，卻看到車外正好路過一家店鋪，店面輝煌個高大，店里人流熙攘。

    “這是哪里？生意興隆得很啊?！?br/>
    阮明羽朝外瞥了一眼，笑道，“這條路你來來回回走了幾回，現(xiàn)在才注意到它嗎？這店鋪其實跟你淵源不淺。”

    黎靜珊挑了挑眉頭，想到了什么。

    果然，阮明羽靠近她，在她耳邊輕聲道：“這里就是司珍坊的京城總部——宮廷司珍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