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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hù)士用身體安慰病人 日光糊了一把寧靜

    日光糊了一把寧靜雪光,又暖又冷,從枝頭樹影傾斜成了殘陽夕照。

    天近傍晚,該教的都教完了,景澈學(xué)的像模像樣,而百里風(fēng)間卻終于半攏了眉頭,問道:“阿澈,今日你怎么了?”

    景澈裝糊涂:“什么?”

    目光上下把景澈打量了個干凈,百里風(fēng)間正扯唇開口,估摸著又是什么嘲諷毒舌的話,卻遠(yuǎn)遠(yuǎn)被一個聲音打斷——

    “劍圣!”

    一個白衣弟子御劍而下,先拱手作揖,然后急急遞上一份錦帛。

    百里風(fēng)間抖開來看,末了趁著景澈好奇的目光瞟過來之前,攏到袖中,仍是一貫的波瀾不興:“我曉得了?!?br/>
    那弟子沒料到劍圣會是這般不咸不淡的反應(yīng),抬頭一怔,焦急都凝固在了臉上,卻也不好多說什么,拱手便退了。

    百里風(fēng)間收回劍,抖抖一身雪,道:“明日再練吧?!?br/>
    說罷他便負(fù)手離開,末了又回頭扯唇,下了定論,“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阿澈啊,慢慢學(xué),這么心急不像你?!?br/>
    他的耐心素來不多,最近更是心不在焉。方才還教的一板一眼,現(xiàn)在便失了耐性。景澈有些失落,卻一臉傲然不屑地擠開他悠閑的步子,走在他前頭先回了房。

    入了后半夜,鵝毛大雪不知何時開始沸沸揚(yáng)揚(yáng),蒼穹斷續(xù)成漆黑一片,墨色深淺不一。

    雕花門吱呀一聲透了條縫,景澈裹緊大氅,躡手躡腳小心翼翼走出來。

    風(fēng)驟然刮得緊了,頭發(fā)上的雪水化了,順著脖頸流入背心,冰的冰涼,熱的滾燙。

    她懷里抱著的仙棒醍醐,頂心鮫珠泛了一層薄薄而剔透的光,照亮一寸前路,逶迤過去的仍是無盡黑暗。一路摸到了后山,卸了大氅撂到亭子欄桿上,朝手心哈了哈氣。

    她不想讓他曉得,只自個摸出來苦練。

    順著記憶里他行云流水的劍法,一招一式都學(xué)得有鼻子有眼,密密的劍光道道匝地,漂亮卻獨(dú)獨(dú)少了幾分凌厲。

    反復(fù)練了好幾遍,本凍得不利索的身子都起了一層薄汗,最后一式打的偏了,醍醐脫手而出,踉蹌滾入雪中。

    微惱地抓了抓頭發(fā),俯身想要撿起醍醐,卻腳下一個虛浮,一頭栽到了雪地里。

    頭委實沉得很,似乎是受了風(fēng)寒,人也犯困,真想這么在冰冷雪地里趴著不想起來了。

    片刻后才掙扎著爬起身,收了大氅搭在手臂上,一路披著凌亂風(fēng)雪也不覺得冷,身子跟燒起來似的難受。她搖搖晃晃地摸到后殿藥房,憑著記憶胡亂抓了幾粒丹藥,囫圇吞到嘴里。

    睜著惺忪睡眼摸黑回去,感覺著差不多是這一間了,景澈便隨手推門進(jìn)入房中。懶于點蠟燭蠟燭,一心只想著趕緊回床上包被子里去。

    猛的聽到有低低的呢喃,極不清晰,像是模糊的嘆息,像是喚著誰的名字:“阿溪……”

    混在黑暗里跟幻聽似的,屋子里似還有一股疏松酒氣,景澈頓住睜了睜眼,動靜又沒了。

    她也未上心,欲直直往里走,卻被一把不客氣地拎起后領(lǐng),和著一個含了慍意的聲音:“誰?”

    袖風(fēng)揉了一團(tuán)火焰揮出去,正中燭芯。輕微的霹靂聲,房間被扯出了一方光亮。

    “師父?”

    她嚇了一跳,這會神智也清明起來。驚訝地環(huán)顧四周,才曉得自己走錯了房。此處應(yīng)該是平日都落了大鎖的房間,而自己的住處還在后邊一排,晚上昏昏沉沉的,竟少走了一個連廊,誤打誤撞跑到這里來。

    只是師父……又怎么會在這里?他又喝酒了?

    她還沒問,他先鎖眉,眼里被割碎了的燭光,透著難以捉摸的幽深,惡毒扯唇道:“你進(jìn)來做什么?”

    他語氣里一閃而逝的真切兇狠,被她精準(zhǔn)捕獲。

    景澈下意識挪開一步,只覺得此刻的師父像是一只守護(hù)陣地的獅子,一身慵懶剝落,未加掩飾的震懾力顯露無余。而她更敏感察覺自己被當(dāng)成了外人,隔絕在他的陣地之外。

    背后一絲冷風(fēng)撩入,頓然汗毛豎立。才覺只穿一件單衣有些冷,想把搭在手上的大氅穿上。卻礙于凝重的氣息,硬著頭皮忍住身子的哆嗦,撇開眸逃離他凜冽的眼神,訕訕解釋道:“這屋子平日不是鎖了嗎,我摸著黑走錯了路,才不小心進(jìn)來的……”

    他那雙眼睛像是深潭下的雨花石,突兀的笑意中隱浮出點冷。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自覺閉了嘴,聽到他沒有情緒地道:“出去。”

    景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眸里漸漸涌上委屈和憤怒。

    不過是走錯了屋,都已經(jīng)解釋了,他還想如何?至于如此不留情面嗎?

    他根本不看她,背了身過去,朝垂落的幔帳內(nèi)走去。帳子里似乎黑糊糊地放了一尊什么,他的目光一望向那里,仿佛就變得綿長而繾綣。

    景澈的自尊心強(qiáng)烈受挫,氣惱至極,隨手抄了桌上銅質(zhì)燭臺便朝百里風(fēng)間背后砸去,怒意沖沖的聲音里揉了隱隱哭腔:“莫名其妙沖我發(fā)什么火!”

    燭臺砸的偏了,攜著一股未收斂的大力,砸到了幔帳后那尊東西上。

    啪”的一聲,陶瓷碎成一地。

    像是個滿堂彩,一聲起后萬籟俱靜,突的外頭風(fēng)聲起,擠到窗縫里,較著勁兒似的,混淆在空氣里如同幻聽。

    幔帳里頭咕嚕嚕滾出一個破碎的頭顱來,側(cè)躺在地上,顯得詭異極了。然而細(xì)看這頭顱面目并不猙獰,原來是一個女子的瓷雕像,被她這一砸全碎了。

    一片片的白瓷雕塑籠在微黃的燭光里,一動不動,像是哭舊了的臉。

    都碎成這樣了,應(yīng)該是補(bǔ)不回來了。景澈一怔,心中微慌。

    百里風(fēng)間定定地站了半晌,回過頭,目光隱了不能言表的疼,看得人有些驚心動魄。

    “我——”少女的慌亂半隱在眉間,手指不由自主攏在一起,透出幾分歉意。

    “滾出去?!?br/>
    外頭的天,風(fēng)雪益發(fā)緊了,千絲萬縷像潑天箭雨。一層窗紙上透著燭照光影,透進(jìn)一雙桃花眸里,好像一場大戲開鑼,色相十色,粉墨登場。

    “不就是個破瓷雕塑!你拽什么!”她毫不示弱地橫道,挺直了脊背轉(zhuǎn)身就走。

    “嘭”的一聲帶上門,凄風(fēng)苦雨澆在她身上。

    回房就悶起被子倒頭大睡。再醒來,已經(jīng)是第二日。

    心頭仍然壓著他的眼神,是真切的慍怒,沉沉地仿佛脫不開身。

    幾分委屈,幾分慚愧。然而事已至此,話也撂下,她驕傲的性子不允許她先服軟道歉。

    景澈煩躁得錘了錘漲著空氣的被子,算了算與宮霖約定之期就在明日,愈發(fā)心焦。

    然而一想到輸者磕頭——瞬間又來了斗志。都還沒開始,她斷不能妄自菲薄,先輸了氣勢。

    管他百里風(fēng)間鬧什么脾氣,她自個一樣能行。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起床,起身洗漱,取了醍醐去練劍。路過大殿時,瞟了一眼,卻是沒有人。

    這時一張被施了咒的紙從案上飄過來,定在她眼前。

    “下山幾日?!饼堬w鳳舞,意簡言賅。

    “搞什么——”紙被揉成一團(tuán)扔到一側(cè),景澈失落又不滿,滿腔話哽在喉間,末了只恨恨道一句,“逃得那么快,是不是男人啊?!?br/>
    這時,遠(yuǎn)在一昭鎮(zhèn)的百里風(fēng)間迎著寒風(fēng)打了一個噴嚏。拂了拂凍紅的鼻子,快步走向鎮(zhèn)子中心的廣場。

    大清早,雪珠還松茸茸掛在屋檐,理說應(yīng)是熙熙攘攘開始新一日的生活,這會石子道上卻已經(jīng)全沒有了人。隔了次第綿延的茅草屋頂,遙遙地卻望不見人聲鼎沸的來源。

    說來這些年,百里風(fēng)間是鮮少來到一昭鎮(zhèn)的。不愿看到處于水深火熱中的族人,徒增無力之感。族人在北地生活雖算不上衣不蔽體,食不飽腹,卻仍是處于捉襟見肘的境地。而此次他來一昭鎮(zhèn),半是逼不得已,半是為了斷了眾人念頭。

    昨日傍晚慕葉又派人送來密信,七影鼓動一昭鎮(zhèn)幾萬鎮(zhèn)民明日聚于廣場,長跪以求劍圣出世。

    等同于又給他下了一道通緝令。他心中糾結(jié)至極,進(jìn)入虞溪曾經(jīng)的房中與她的瓷雕對坐半晚。而從他能做下決定,還拜了景澈昨夜突如其來的闖入所賜。

    那是他唯一留下來關(guān)于虞溪的音容笑貌,卻被她無理砸碎。當(dāng)刻他暴怒而痛心地拾起一地碎片,在意識到無法拼湊后突然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一切便已經(jīng)是無法彌補(bǔ)。再惋惜,再遺憾,不過徒增無用感觸。

    他頓悟,曉得只有親手打碎,才能斷了念想。他若只是不回答眾人,便是給了所有人一個期待,而他受不起這份沉甸甸。人人將他當(dāng)做救世神,可他明白,他不是。從前不是,如今,更不可能是。

    世上本無神,慈悲都只是虛妄。如今活著的每個人,身上都背負(fù)了無數(shù)人的性命,輕易揮霍,就是愧對前人的抵死守護(hù)。這個一昭鎮(zhèn)更是迦凰山拼了一輩人的性命保全的,決不能再冒險讓族人赴死。哪怕在疾苦北方茍活百世,也比在臨滄狗賊刀下屈辱死去要好。

    于是凌晨他便下了山。

    已經(jīng)走到了廣場上,望去一片的全是人。地上積了大半夜的雪和著塵埃,一步一灘污濁冰水。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劍圣來了!”所有人都齊齊轉(zhuǎn)過頭來。

    “劍圣!”一人面露喜色,從石階上走下,破開人群急急走過來。

    人頭攢動中他看清楚了,是七影。

    他行至他面前,一抱拳便跪下:“懇請劍圣下山,帶領(lǐng)族人與復(fù)國軍并肩作戰(zhàn)?!?br/>
    “懇請劍圣下山!”

    “懇請劍圣下山!”

    音浪一波一波,黑壓壓的人群層層疊疊朝著他跪下。

    百里風(fēng)間的目光掃過懵懂的孩童,抱著嬰孩的少婦,面龐堅毅的大漢,傴僂著腰的老人,他們的虔誠匝在心底。

    他沉默地望向遠(yuǎn)處。連綿起伏的屋檐依然像一雙巨大的翅膀,翅膀低下有無數(shù)個長長的深弄,無數(shù)個密不可宣的白晝和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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