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在他身前不遠(yuǎn)處下馬，本來跳脫活潑的兩人突然有些局促起來，只傻傻的盯著面前男子，像是要把他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夜隱幽瞧著兩人，半晌過后，才淡淡開口，“好看嗎？”
“挺好看?！鄙倌瓴恢挥X咕噥了一聲，旁邊少女一肘子打到他胸口讓他一口氣岔在胸中。
“別再跟著我了。”他聲音極為冷淡，那眼神可以直接將一潭活水生生封凍。
這兩人從邡城一路跟他到這里，本想瞧瞧他們到底是何目的，是以他才沒在半路就將兩人甩脫，只是往下路途就是深入突厥城邦，其中危險(xiǎn)重重，這兩人是絕不能再跟著自己了。
見他轉(zhuǎn)身要走，少女急聲喚出，“族長！”
夜隱幽轉(zhuǎn)身的步子生生頓住，側(cè)眸朝她望去，眼中悸動(dòng)一閃而逝，“你喊我什么？”
“能佩故情者，便是我夜羅族的族長?！鄙倌晖蝗浑p手作揖深深彎下腰，行了個(gè)大禮，身旁少女亦是跟著行禮。
故情，便是那柄紫玉金蝶笛，一直傳承于每任夜羅王族的族長。只是如今的夜羅族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伶仃留下的族人也是分散四方，互不通往，各有生活。
“夜羅王族已經(jīng)不在，我也不是族長?！币闺[幽眸光半垂，袖中的紫玉金蝶笛被他牢牢攥在掌中?！澳銈兏业降诪楹?？”
“我們想跟隨族長。”少年少女竟然異口同聲說道。
“跟著我？”夜隱幽眼也不抬，連聲音都透著霜意，“又能干什么？”
“助鳳家江山一統(tǒng)，重登九五?！迸涌诳欤胍膊幌氲拿摽诙?。
夜隱幽終于抬起頭，目光浸著月色涼意，淡而無謂，“鳳家的興亡與你們有何干系？天下歸屬何姓又何須你們操心？”
“可夜羅家族有訓(xùn)，需一世護(hù)佑鳳家子嗣?！鄙倌暾Z聲慨然，目光堅(jiān)毅，少女忙應(yīng)聲附和。
夜羅家族之人，因受天眷顧天生具有卓絕無匹，世所罕見的能力。而百多年前那一役，為了鳳家他們一族生生折去百多人，方才保得鳳朝江山一息殘喘?？勺阅且院笠沽_王族也就此隕落，千里封邑再也無人收受，世襲罔替的爵位也再不得傳承。夜羅王族已在世人眼中消失，而流散在外的族人也大多隱姓埋名，掩藏去自己身上特殊能力，做一個(gè)最為普通的人。
夜家就算欠鳳家什么，該還的也早還清了。難道真要夜家的人生生世世拘在他們鳳家之下嗎？！
“夜羅王族已經(jīng)不在，你們也無需為一則訓(xùn)言擔(dān)負(fù)上一生?！币闺[幽拂袖轉(zhuǎn)身，不欲多說。
“族長！”少年執(zhí)拗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當(dāng)年有天干十杰跟隨夜羅王助太.祖打下這萬里江山，解救百姓于東末亂世兵戈之中，得享百年盛世太平。如今烽煙再起，作為夜家子嗣怎能袖手旁觀。”
他好一番慷慨陳詞，夜隱幽卻絲毫不為所動(dòng)。
少女走了兩步，與自己兄長站在一處，忽然平攤出右手，從掌心中逐漸升騰起一只水藍(lán)色的風(fēng)球懸浮在了半空中，“我們兄妹愿與族長訂下誓言之盟。”少年依言，也伸出右手，一只風(fēng)球緩緩懸升浮空。
夜羅家族之人一旦許下言盟，除非身死魂滅，不然契約之力永不消逝，他們甚而不惜與他訂下盟約，來表示自己的赤誠追隨之心。
“呵。”低抑笑聲自他喉間滾出，他右手隨意一拂，那兩只懸浮空中的水藍(lán)風(fēng)球如被一只大手碾碎一般，霧化成淡色塵粉，逐漸隱沒在月色下，瞬間了無痕跡，“你們要護(hù)佑鳳家之人，我卻偏偏要吞盡這天下山河，如此，你們也愿意追隨？”他半側(cè)了臉，從俊挺的鼻梁到細(xì)致下頜，起伏輪廓彷佛似寒玉琢成。
兩人愕然瞬息，面面相覷了下，卻并無猶豫的撩袍單膝跪地，聲堅(jiān)不移，“我們?cè)敢庾冯S族長?！?br/>
“此刻，你們便忘了家族訓(xùn)言了么？”他語聲淡淡，又帶一絲微不可覺的笑，笑聲冷寒。
月光涼如水，夜色中的草原廣褒安寧，天地寂籟，唯聽微風(fēng)掠耳，悠然拂面。
“可是，族長心中并無逐鹿天下之念啊?！鄙倌晏ь^，目若星辰，看著負(fù)手而立的夜隱幽。以念觀心，只瞧見他心中有一個(gè)模糊的人影輪廓，卻并無半分意欲雄視天下之心。
再怎么深藏不露的人，即便如何聲色不動(dòng)，也不能將心中欲念掩飾的那么好。
夜隱幽眸光微閃，轉(zhuǎn)身望向那屈膝跪地的少年，“你會(huì)觀心之術(shù)？”觀心術(shù)十分深?yuàn)W晦澀，整個(gè)夜羅王族里會(huì)此術(shù)者寥寥可數(shù)，據(jù)他所知有一支旁系似乎都天生傳承此能，“曾經(jīng)的天干十杰中，有你們先人？”
“家祖正是夜軒?！鄙倌甏烬X鮮朗，露出的笑猶帶幾分無憂稚氣。
夜軒，曾經(jīng)天干十杰中的徒維，靈力至深，玄法妙絕，天演數(shù)術(shù)之能只遜于夜羅王，尤其擅長觀察洞心。
“所以你便看穿了我？”他微微露笑，上前將兩人從地上拉起，方才還眉眼含霜轉(zhuǎn)瞬化無。
“其實(shí)……也看的不是太準(zhǔn)?！鄙倌瓴缓靡馑嫉膿狭藫夏X袋，他倒也不是謙遜，觀心術(shù)是天生所帶，能力高低也看天賦，他也只是粗略通曉罷了。方才夜隱幽沒有防備，才讓他窺看了心意，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堪堪看到他心中執(zhí)念最深一處，但也沒瞧了清楚，那纖細(xì)輪廓背影依稀是個(gè)女子。
以夜隱幽的能力，要防他簡直不費(fèi)吹灰之力。果然，再去看他時(shí)，只瞧見一片虛無。
“你們真愿意跟隨我？此去一路艱難，并非兒戲。”夜隱幽望定兩人，緩緩說道。
“自然是跟隨族長，不畏生死。”兩人異口同聲。
“呵……”夜隱幽手中玉笛在指尖一轉(zhuǎn)，懸綴的金蝴蝶晃出明煥的弧度，“那么就說說你們真正跟來的理由吧，什么匡濟(jì)天下這種話拿去哄別人倒還成。”
當(dāng)年的夜羅王與太.祖皇帝有金蘭之誼，刎頸之交，這才甘愿冒生死之險(xiǎn)，布局天下，不惜熬盡心力，助太.祖踐登九五。就算是百年之前，鳳朝大廈將傾，夜琰不惜舉全族之力挽頹傾于一線之間，也是因?yàn)樗c鳳陽女帝曾情愛篤甚。
這世上本就沒有無緣無由的一腔付出，生死不計(jì)。
“這個(gè)……”少年尷尬的笑，被他一眼窺破意圖，倒是沒有難堪，只是有些不知所措，那真正的理由好像有點(diǎn)難以啟齒。
“其實(shí)這個(gè)吧?！鄙倥娦珠L面有難色，就知道他不好意思開口，便就替他說了，“想當(dāng)年夜羅王手馭百萬雄兵崢嶸天下，氣吞山河萬里如虎，何等壯懷激烈，吾等心向往之?。 ?br/>
“哦？”夜隱幽眉梢微挑，唇畔勾出一絲笑似隱似現(xiàn)，“直說日子太無聊，想找點(diǎn)事干不就成了。扯這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兩人一陣傻笑，被他說的訕訕低頭，有些赧然，確實(shí)日子過得清粥淡水一般，有些向往金戈鐵馬，揮斥方遒的日子。
“好吧，既然要跟著我找些事兒干，那總得先告訴我你們的名字?！?br/>
兩人聽他這話顯然是同意讓他們跟隨了，不由喜上眉梢，“我叫夜晗，這是我雙胞胎妹妹叫夜馨?！?br/>
“夜晗，夜馨?！币闺[幽念出兩人名字，兩人端端垂首，道出一聲“在?！?br/>
“有些話我說在前頭，你們好好聽著?！彼?fù)手站在月下，神色慎重，悅耳音色漸沉，夜晗夜馨恭然垂首聆聽，“我無需你們生死追隨，你們跟著我只需辦好我吩咐的事情便可，若覺無趣也可自行離去，只需傳符璃告知我一聲，我自然不會(huì)阻攔?！?br/>
夜晗和夜馨目瞪口呆的看著夜隱幽，對(duì)他的囑咐似乎有聽沒懂，他這些要求于他們而言是不是太……隨意了點(diǎn)？
夜隱幽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淡然又道一句，“在我這里不言生死，活著才是最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