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取了年羹堯的軍報，一刻不停趕往康壽宮，雍正卻已趕往慈寧宮舉哀未回。沙沙的落雪聲和東邊嚎天嚎地的哭聲響成一片。他坐在杌子上，捧著那個奏折，好像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真想揭開火漆封頭，看看里頭到底寫的什么。按說他是宰相，如今又是內(nèi)外全權(quán)大臣，他有機會拆這個奏折。但今夜不知怎的，他心神總安定不下來。是為年、岳二人不和？將帥爭功原是平常事；是為允藏匿軍報？今日太后薨逝，只顧了悲慟，一時疏忽也是人之常情；是隆科多索要兵符？兵符本就歸隆科多管，京師布防和九城禁衛(wèi)調(diào)動，也是稀松平常事。想來想去，覺得都不是，陡地一個念頭：也許都是。一大堆的平常事湊巧在一處，也許就有非常之事！聯(lián)想到前頭幾件大案，更是攪得張廷玉心亂如麻，只呆坐著癡癡地出神……

    “衡臣?！?br/>
    張廷玉沒有應(yīng)聲。

    “衡臣?！庇赫纸辛艘宦暋埻⒂衩偷靥ь^，見是雍正，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進來，驚得站起身來，又伏身跪倒，慌亂地說道：“臣走神兒，沒瞧見主子進來……這是年羹堯的軍報奏折，請主子親自開封?！庇赫薜醚劬μ易铀频?，卻顯得心安神穩(wěn)，嘆聲道：“你起來，朕知道你乏透了?！币蛞姺桨策M來，又道：“方先生，年羹堯到底還是有折子。衡臣索來了，方先生讀給我們聽聽，看看這位儒將如何報捷！”

    張廷玉吃了一驚，疑惑地望著雍正：“主上怎么知道我軍已勝？”

    “頭上三尺有神明。”雍正道：“世上事本就如此，有人造出來，就有人破得開，有人想隱瞞，自也有人竭力想揭開。像這么大的事，上關(guān)天下社稷，下關(guān)朕的名聲事業(yè)甚或身家性命，朕豈能掉以輕心？折子在十四爺處，不錯吧？朕早已知我軍大捷，只是要看一看有沒有這份奏折罷了?！闭f罷向方苞點頭示意。

    方苞小心翼翼拆開封頭，展開折子，輕聲讀道：“撫遠大將軍臣年羹堯，謹報皇上西寧大捷，殲敵十萬事……”他頓了一下，興奮地看一眼雍正，便朗聲誦讀起來，前頭都是調(diào)兵部署、糧草供給千頭萬緒的軍務(wù)，表述自己耐煩瑣細、事必躬親，如何細慮周詳舉綱張目著眼著手，把戰(zhàn)前準備說得滴水不漏。接著寫西寧大捷，像神來之筆：

    夫青?？v橫萬里，羅布藏丹增所部皆百戰(zhàn)之眾，剽悍孔武，流徙不定，雖成壁中賊盜，無奈池深難竭。臣自甘涼入青，雖屢有小勝，卒難尋覓敵之主力，與之一決雌雄，而日耗帑金數(shù)十萬，竭東南糧源萬里來輸。每念及此，深愧才菲能薄，致主上宵旰焦慮，深負國恩。為速勝計，不得已為此誘兵之策。壬子日，羅布藏丹增于塔爾寺集結(jié)兵力約三萬余人，小作試探，知城中僅余兵力一千五百人，因臣不在城中，恐中誘敵之計，巡邏未敢來犯，檢閱守城之士，皆如病坊乞兒，具令出戰(zhàn)，則股栗不能出聲。甲寅日，敵偵知臣在城中，乃大行集結(jié)，約五萬余眾叩城而圍。臣即令焚烽火臺集援軍會戰(zhàn)。是時叛軍蟻集紛紛如麻，城外諸堡，悉為敵軍所破，焚掠一空。臣為鼓舞士氣，遂率中軍護衛(wèi)，兀坐城樓，以觀敵情兼鎮(zhèn)定軍心?；赝麛耻妷撼怯荩瑹熁鸨翁?，城外百姓哭聲動地而不能救，惟俯仰嘆息，默祈上蒼，祐我皇清。但敵未攻，惟以火槍鳥銃及紅衣大炮懾懾而已……

    “后頭的不用讀了?！庇赫趿艘豢跉?，“岳鐘麒有岳鐘麒的難處，也不可一概抹倒。”方苞往下看時，果然寫的是岳鐘麒如何起先畏難不肯進駐松潘，次后又爭功搶奪戰(zhàn)俘的話頭。末了方苞打了個怔，說道：“主上，十萬戰(zhàn)俘——這件事前頭密折上沒寫呀！”

    “好嘛，”雍正淡淡一笑，說道，“岳鐘麒自請率軍五千，掃蕩余寇，追捕元兇，朕已經(jīng)批下去了。仗打下來，叫他們午門獻俘。唉……圣祖當年午門祝捷，朕年歲還小，都記不清了……”

    “都殺了！”

    “什么？”

    “糧餉供不上，又怕管不好這些人，年羹堯下令，已經(jīng)將十萬戰(zhàn)俘就地……”

    三個人都被這可怕的數(shù)字驚呆了。十萬人，手拉手可以從青海連到北京，一夜之間被年羹堯刀劈斧砍殘殺殆盡！雍正兩腿一軟坐回炕上，雙手合十閉目向西喃喃念誦了幾遍大悲咒，從心底發(fā)出一聲深長嘆息：“人說年羹堯是‘屠夫’，朕還不信，唉……”沉思良久，方起身來，說道：“昔日秦趙之戰(zhàn)，一夜之間坑趙卒四十萬。朕將古比今，想來年羹堯必有他的難處。兵兇戰(zhàn)危，沒法子的事。來春戰(zhàn)事結(jié)束，請高僧，還有朕的替身法師文覺和尚去青海，作七日七夜水陸道場，消除戾氣吧！”

    “我軍大捷的消息要立即傳郵天下。”張廷玉振作一下，說道：“今夜就印成單頁邸報，全文刊載年羹堯這份奏折，命兵部廣為張貼，一定要人人皆知，家喻戶曉?！庇赫c點頭，說道：“你稍待一時，朕要加朱批?！闭f罷向案前，提筆濡了朱砂，不假思索便寫道：

    西寧兵捷奏悉。此番壯業(yè)偉功，承賴圣祖在天之靈，自爾以下以至兵將，凡實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不知如何寵錫，方快寸衷！你此番西行，朕實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顏對天地神明也。正當西寧危急之時，即一字一折恐朕心煩驚駭，委屈設(shè)法間以閑字，爾此等用心愛我處，朕皆體到，此豈僅以有功而已矣！古來君臣遇合和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傊叶俗鰝€千古君臣知遇榜樣，令天下后世欽慕流涎就是矣。

    寫罷，遞給張廷玉，說道：“你們看一看，要沒什么參酌的，就明發(fā)！”

    張廷玉和方苞兩個人都是目下十行的人，略一看就都了然，雍正是竭盡心智要向天下萬民表明他與這位統(tǒng)兵大將軍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但君臣之際，恩人云云，不但肉麻，而且不倫不類。兩個人對望一眼，方苞說道：“萬歲，三綱之內(nèi)，君為首，分際不可紊。此朱批若用之密折直批年羹堯尚可，但‘恩人’二字似乎也過了，隨邸報頒示天下，臣斷以為不可。”張廷玉也躬身道：“靈皋先生的話，臣也是這么想。邊將立功，于情應(yīng)加勉獎，于理是份所當然，似乎不必過于張大。”

    雍正要了回去，皺著眉頭看了半日，搖頭道：“‘恩人’還是要的。當日西陲兵敗，六萬子弟兵無一生還，圣祖為此痛不欲生。朕與圣祖一德一心，年羹堯為圣祖爺出了這口氣，就是替朕盡了孝，成全了朕的孝心。因此朕要稱他‘恩人’。留下前兩句，加上‘國之柱石’四字批語，依舊明發(fā)。這個稿朕謄到密折上給他。岳鐘麒也要有所慰勉，照你們的意思辦就是了。”他說著，張廷玉已將改稿擬好，雍正比較著看了看，果然已不顯得那么刺眼，只說了句“也罷了”便不言語。張廷玉知道他還要打座參禪，捧了折本挾在懷里便辭出來?？茨翘鞎r，仍是丟絮扯棉紛紛揚揚地落雪，只因是頭場雪，地氣尚暖，地下半雪半水，像受潮的糖上蓋了一層厚霜。略一停步，風掃下房頂?shù)难﹫F落了一脖子，又涼又濕。張廷玉倒覺心安不少，扶著一個太監(jiān)一步一滑地去了。

    雍正的這一措置全部打亂了允禩與隆科多精心策劃的舉喪政變陰謀。專務(wù)提兵調(diào)將的隆科多聽那蘇說張廷玉不許啟用調(diào)兵印符，有心去和張廷玉理論，但畢竟心里懷著鬼胎，幾次見張廷玉，連提也沒敢提。張廷玉原對隆科多不抱疑心的，原也想尋機會解說一下。開始時是忙得沒空，待后見隆科多壓根不說這事，倒上了心，也不說什么，只令大內(nèi)侍衛(wèi)侍候警戒雍正安全，又借口各王貝勒居喪哀痛，恐體力不支，加派太監(jiān)守護各靈棚，允禩等人入廁，都有兩個太監(jiān)扶著進去。別說私房話，輕易連個眼色都不敢遞。隆科多六天里頭借故巡查紫禁城防衛(wèi)，帶著鄂倫岱一干侍衛(wèi)繞金水河看了，只見到處都是新設(shè)的兵營，編制統(tǒng)屬又各有歸屬，路過畢力塔防區(qū)，他連進也沒敢進去——這些兵營中舊屬倒是不少，問了問，有的說自己歸德楞泰管，有的說是張五哥，還有竟說歸內(nèi)務(wù)府統(tǒng)管，各自不一。弄得隆科多又驚又疑，又擔心著允禩翻臉，直急得坐不穩(wěn)站不寧睡不安，一閉眼便做噩夢，熱鍋上螞蟻般沒個走處。雍正幾次問事，見他時而驚惕時而恍惚，先還以為是悲痛迷心，后來也覺詫異。

    二十七天的國喪就這樣——像結(jié)了冰的永定河，面兒上平靜坦蕩如砥，下頭卻是激流湍水——平安渡過。宮中太監(jiān)忙上忙下，撤靈棚去幔帳，燒紙人紙馬，焚靈幡，白紗燈換了黃色宮燈。百官各自回衙視事，阿哥們打道回府，剃頭洗臉面貌一新。雍正除了喪服，卻不放方苞回暢春園，就近回養(yǎng)心殿召方苞進來議事。

    “靈皋先生，”雍正待方苞坐定，輕聲說道，“按理今日除服，該讓你松和一下的，但朕總覺心緒不寧，和你再聊幾句，過午用過膳，送你回暢春園。你是國策顧問，朕想多聽聽你的。”

    方苞熬得臉上有些浮腫，略一欠身，說道：“當日二祖慧可皈依佛法，曾夜問菩提達摩，說‘我心不安’。達摩祖師說：‘來，我為汝安之！爾心在何處？’——臣不敢自喻，只是個比方，心在何處？心在萬歲心中！萬歲覺到了的，即是萬歲不安之處。”

    “朕是在想，這次喪事是不是辦得張皇了些？”雍正啜著**道，“興師動眾，如臨大敵，卻又平安無事，事過之后，怕有人譏諷。”方苞一笑道：“人臣憂讒畏譏，是所處位置使然。人主似乎不必。讒也好，譏也好，總比為人所笑強些兒。恕臣不恭，萬歲真正想的，恐怕是舅舅?！庇赫至艘蛔煜胄?，又斂住了，說道：“方先生，你為什么這么想呢？”

    “什么叫‘妖’？反常。”

    “唔？”

    “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原不為防舅舅，但舅舅卻覺得是防他，這不反常么？”

    這正是藏在雍正心里最深處的話，卻不能如此明白無誤地表達出來。雍正不禁打了個頓，怔怔地看著外頭已經(jīng)快要化盡了的雪，良久，點頭嘆道：“他是有些神不守舍，‘恍惚不安’。朕起先想他是心里難過，后來看竟不像。鬼神魘鎮(zhèn)的事朕是相信的，莫不成用這法子害他，要去掉朕的左右臂？”

    “悲痛斷然不是的?！狈桨淅湔f道，“圣祖爺在時，佟佳皇太后薨逝，臣那時在上書房，那是他的親姐姐，他也沒這個樣，言語行動恍惚得像個白癡。皇上說他神不守舍，臣觀他是‘魂’不在位！若說恍惚所憑，還不如說是心神不定！”

    方苞儒學大宗，壓根就不信什么魘鎮(zhèn)邪術(shù)，但雍正尊儒之外還崇佛，因此他只能從隆科多的表相點醒雍正：“一個月前他進來奏事，都還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太后薨逝當夜，李德全傳旨回來，說見隆科多在廉親王府出來——那種時候，他到那里做什么？紫禁城防務(wù)差使仍是他的，到外頭各營串什么？阿哥爺們的靈棚是張廷玉、馬齊和我們幾個共同去的，只看看防風遮雪情形就回來了，他怎么前幾日左一次右一次獨自去串，后來又一次不去？”

    “你是說他和八弟……”雍正仿佛身上一顫，又搖頭道，“不至于吧。當日傳遺詔的就是舅舅，要做手腳，那不是最好機會？如今大局已定，怎么會再和那起子人勾扯？”

    方苞仰了一下身子，不安地搓了搓手。他已覺和雍正談得太直了，但話趕到這里，不能不說下去：“萬歲說這話使臣不安，臣不該談這么深的，也許臣錯了，最好是臣錯了?！庇赫哺杏X到了，微笑道：“談心么，不說心里話有什么意思？朕也這樣想，也許朕錯了，最好是朕錯了。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當閑話扯扯何妨呢？朕，都擔待了。”方苞心里一陣感動，嘆息道：“皇上如此信得及，臣就說。方才說機會，自古錯過機會，吃后悔藥的不知多少；錯過機會又尋機會的更不知其數(shù)！佟家一門都是當初倒太子的‘八爺黨’，獨獨一個隆科多忠心事君。當時情勢撲朔迷離為鬼為魅為真為幻，就是神仙也說不清有多少層迷障，多少個連環(huán)套?；噬?，‘八爺黨’既是一‘黨’，那么并不因皇上已得大統(tǒng)而不是‘黨’，絲蘿而藤纏，盤根而錯節(jié)，不是一篇‘朋黨論’的文章就能瓦解的。為天下計，為皇上計，也為皇上骨肉親情不遭慘變計，皇上不鏟掉這個‘黨’，頂多做個善終皇帝，想振作頹風，刷新吏治為一代令主，恐難遂皇上的心愿?！?br/>
    “朕調(diào)開允禟允，又要允去遵化，就是要離散他們，離散了也就保全了。朕雖心冷，并不乏骨肉兄弟情分?！庇赫犃朔桨┵╆愒~，良久嘆道：“想起他們昔日對朕下毒手，朕至今不寒而栗，今日斷不可重用，然而還是要保全。說句私心話，朕也不愿后世人說朕是殘暴之君。但說到舅舅，再思再想，還不至于混到這個是非窩里。要再看看，再看看，好么？”還要往下說時，卻見高無庸在殿門口一探頭兒，雍正拉下臉來，說道：“你是怎么回事？我和方先生說話，例來有規(guī)矩，你不曉得？”

    高無庸嚇得連忙進來，叩頭道：“奴才沒偷聽。方才隆中堂請見，奴才請他軍機處候著。因主子說話長了，他叫奴才進來瞧瞧，看方先生辭去了沒有……”雍正一擺手道：“你告訴他，彼此乏了，請舅舅先回府歇著。明兒遞牌子，多少話不能說？”高無庸諾諾連聲，起身便走。方苞卻叫住了，向雍正道：“皇上，要是身子支撐得，何妨一見呢？他是皇上稱舅舅的，因與臣談話回避他，臣也覺擔待不起?！庇赫砸凰尖猓f道：“你去說，朕請舅舅進來?！?br/>
    須臾，便聽院外一陣腳步橐橐。隆科多挑簾進來，剛要行禮，已被雍正扶住。雍正笑道：“你是舅舅，哪有舅舅給外甥磕頭的？和方先生說閑話磕牙兒，原為松乏精神，討教學問，所以不想叫外人打擾。舅舅怎么也是這一套？來，看座，賜茶！”剎那間他像換了個人，顯得又輕松又瀟灑，“這次喪禮辦得周全，第一辛苦了張廷玉，外頭處置國務(wù)，里頭主持喪禮，朕看他至少瘦了十斤。第二便是舅舅，警惕關(guān)防，還要照應(yīng)大大小小的宗室親貴，操心費力，著實累你。方才和靈皋還說起你來著。怎么不進來說話？北京地面邪，說曹操，曹操到。”說罷便抿嘴兒笑，方苞見雍正如此機關(guān)搗鬼，也不禁莞爾。

    “皇上，”隆科多振衣而坐，接過茶呷了一口放下，說道：“奴才確實有話要奏。哦，方先生，你不必回避?！彼麆偺赀^頭，穿著四團龍褂外罩仙鶴禮服，珊瑚頂子后拖著一根翠森森的雙眼孔雀花翎，前日那種迷離恍惚的神情，陰霾沉重的表情已一掃而盡，臉色中還帶著疲倦，一雙三角眼中的眸子閃爍著，看去很是精神。隆科多一邊沉吟，說道：“也許皇上能看出來，奴才這些日子精神不振，奏對時言語顛三倒四不成體統(tǒng)，但奴才真的是有心事。一來太后薨逝，活生生的個人，頭天還見面，第二日撒手就去了，心感人生渺茫，無常不定，又悲又感。二則有些事也難得其解。奴才是皇上特簡顧命上書房大臣，負責京城防務(wù)。但這些日子，其實只當了大內(nèi)一個侍衛(wèi)頭兒。東西華門，前門神武門外駐了那么多兵，誰調(diào)遣，誰節(jié)制，我竟一毫兒不知道。太后出事那日，奴才就去軍機處預(yù)備調(diào)防，但軍機處奉了張廷玉指令，拒交兵符。所以悲痛感慨，又加了一層疑懼?；噬?，您雖稱我‘舅舅’，奴才一向只以臣子自居。奴才來請見，也只是想說說心里話。若是這些調(diào)度出自圣意，那必定是奴才有過失，理當捫心自問，有無對皇上欠忠欠誠之心。若是出自他人，臣以為或者就有小人離間君臣，挑撥是非。這個心，不可問。奴才以軍功出身，原本是個粗人，不該這么多心，但皇上寄奴才以腹心，托奴才以重任，奴才想到哪里，不應(yīng)對皇上欺瞞?！?br/>
    他這番表白，侃侃然，款款然坦坦蕩蕩直述胸臆，幾乎和雍正方苞剛才的話緊緊銜接上了。雍正不禁一怔，良久，才呵呵一笑，說道：“舅舅，說你是‘細人’，細人不敢到朕跟前說這話；說你是‘粗人’，你又想得太多。子曰過猶不及，思之太細，反而離題萬里！”他頓了一下，瞟一眼不動聲色的方苞，說道：“朕作事從來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不謀于人。你我何等樣關(guān)系？誰敢挑三窩四？年羹堯是藩邸的人，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第一信用的。去年他上了一道密折，說‘隆科多極平常人’，朕立刻朱批，訓斥了他，說舅舅這人你看錯了，乃是真正的社稷之臣，朕的功臣。不許他胡猜亂疑！折子就在那柜子里，你想看可以看看?！?br/>
    “太后薨逝是非常之事，”方苞穩(wěn)坐不動，翹著胡子說道，“圣祖晚年諸王之間的事，隆大人料必知道，下遺詔給你我也在場的。這次因十四阿哥抗旨，當著太后的面和皇上咆哮，太后氣疼迷心驟然大故，當防不虞之變，皇上親調(diào)五路軍馬，護持大內(nèi)。這件事，除我之外，連張廷玉也不知道。隆大人，你要有怨氣，沖我發(fā)，不要和別位大臣生分了。”

    隆科多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咽了一口唾沫說道：“我不是有怨氣，是想不通。軍機處調(diào)兵勘合平素我每天都要用，憑張廷玉一句話，鎖起來我就不能啟用！”

    “你也要體諒衡臣。他方才說進來請安，朕說不必進來，趕快回府好好睡覺?！庇赫灰子X察地皺皺眉頭，含笑說道，“他累極了的人，火氣大，對景兒什么話說不出來？那年在承德，他拿出太子太傅身份，叫十幾個阿哥在戒得居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夜，穿堂風鵝毛雪，你想想什么味兒？勸你一句話，取其心而已，既是宰相，還要拿出宰相肚量來。當然，事過之后，朕自然要說他，你們素來也過得去，也可促膝談?wù)劼?！?br/>
    雍正娓娓而言，又比喻又勸慰，倒說得隆科多無言以對。他本來就已經(jīng)覺察到自己言行失常，來蹚一蹚水有多深，見雍正毫無戒心，自然也就放心，“火氣”也就消得干干凈凈。因笑道：“主上教訓的是，既沒別的原故，奴才就告退了，改日見衡臣，我們聊聊，必定能撂開手的?！闭f罷打千兒行禮辭了出去，雍正見他出了垂花門，轉(zhuǎn)臉問方苞：

    “如何？”

    “主上問臣如何，臣也問主上一句‘如何’？”方苞了眼，詭譎地一笑，說道：“您看他像受了什么‘魘鎮(zhèn)’的人么？”

    “看看，還要再看看有什么蹊蹺?！庇赫c點頭，不再說這個話題，從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說道，“這是岳鐘麒的奏辯折子，除了說年羹堯跋扈，還講了年部軍士擄掠民財，濫殺無辜許多事。他要帶五千兵馬橫掃青海，在朕面前夸了海口，一定要全殲窮寇。你看如何？”

    方苞欠身說道：“軍事臣不大懂，萬歲可否垂詢一下十三爺十四爺？不過，據(jù)臣的見識，岳鐘麒有這個心胸想立功，如果可行，不如放手讓他做去?！薄半迲械脝栐?，明兒就打發(fā)他去遵化，不去也得去！”雍正左頰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在青海經(jīng)營五年，也沒打這么大勝仗，可見其無能。倒是問了一下允祥，允祥說羅布兵已潰不成軍，散處青海各地失去聯(lián)絡(luò)，岳鐘麒用五千軍馬各個擊破，正是大好時機。勸朕準奏。但事關(guān)年岳不和，又怕年羹堯多心，所以有些猶豫?！狈桨犃诵Φ溃骸斑@個不妨事。但仍叫他歸年羹堯節(jié)制，功過分享，年羹堯也不至于太過分。”

    “說的是?！庇赫⒖搪牫隽朔桨脑捴兄?，疾步至案前提起朱筆，笑謂方苞：“朕這樣批，你看可好？”說著便寫，方苞湊過來看時，只見一筆草書龍騰蛇舞：

    覽奏甚喜，但汝與年羹堯皆朕股肱，不宜以見識異同遂生嫌隙。即著卿為奮威將軍，仍歸年羹堯節(jié)制。依卿所奏蕩掃妖氛，朕安枕高臥以待楚音。凱旋之日，國家豈吝高爵之賜？！

    “極好！”方苞閃著眼道，“若在‘仍歸年羹堯節(jié)制’的‘仍’字后加一個‘可’字，似乎更為妥恰?！庇赫读艘幌?，毫不遲疑地在行間加了一個“可”字，叫人進來，吩咐道：“即刻六百里加急發(fā)往松潘岳鐘麒大營！”

    處置完這件事，雍正覺得渾身松快，真想舒舒服服打個呵欠，雙臂已經(jīng)伸展，猛想方苞在跟前，又縮了回來，因見方苞沉吟著若有所思：“方先生，要真乏了，先回暢春園，明兒接著再議事，先生這把年齡，跟著朕打熬，也實難為了先生?！?br/>
    “主上尚且如此勤政，臣焉敢言累？”方苞怔怔地望著遠處，又像對雍正，又像自言自語，“青海之戰(zhàn)，已經(jīng)用了七百萬兩銀子，全勝回師，沒有五百萬下不來，合下來一千二百萬兩。清理虧空雖說追回來些，但山東、河南賑災(zāi)用去不少，青、甘、陜?nèi)”捱^后，也要用銀子復蘇民生，單指要虧空填用，那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臣既為萬歲研究制度，這些事怎么能不想？”

    雍正呆了一陣子，說道：“青海戰(zhàn)勝，朕自覺已經(jīng)過‘關(guān)’。余下的事可以慢慢商議。嗯……明年五月，叫年羹堯進京，獻俘閱兵，咱們偃武修文，召集群臣一起商計。先生有什么想法？細列成條目，朕和廷玉、馬齊，隆科多他們參酌，就這樣——傳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