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自稱一宿沒睡，回客房補覺，青墨和摩岢神通折騰了三天三夜，此刻松弛下來，一時不知做什么好，閑了一會兒二人決定到街上逛逛，采買點鄆州土產(chǎn)回孤山犒賞弟兄。

    吳氏拉著丈夫的手，輕輕搖著他胳膊，柔聲膩語地說道：“茂華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這么會玩，真是人不可貌相?！蔽臅┑溃骸皬埲?、陳梅銳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這幾天不知拿了他多少好處，這筆賬咱們一定要還?！眳鞘系溃骸斑@次來鄆州，里里外外花費都是我們出的，也沒要他花什么錢?！?br/>
    文書丞笑道：“你的錢都花在明處，倒是小數(shù)目，暗處花大錢，你根本看不到?！眳鞘锨纹さ赝铝送律囝^，微微嘆了口氣道：“這回多虧了他，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說著眼圈紅了，文書丞把愛妻攬入懷里，安撫了一番，忽嘆道：“金銀債易償，人情債難清，這筆債怕是要用一輩子來還了?！?br/>
    文書丞回到孤山鎮(zhèn)后就把在鄆州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于化隆稟報了，于化隆安插在鄆州的眼線不比鄆州安插在清海軍中的少。當初身陷囹圄，消息不通，文書丞什么也不敢說，怕說不清，為小人所趁，現(xiàn)在他人已平安歸來，有信心說清在鄆州發(fā)生的事。

    于化隆聽完，臉色異常凝重，他問文書丞：“你懷疑是誰在暗中動的手腳？”

    文書丞道：“手腳動的很干凈，是高手所為，這個人就在軍料院內(nèi)?！?br/>
    于化隆問：“你看誰能把他給揪出來？李茂華有這個本事嗎？”

    文書丞道：“軍料院的事論制不該由城局來管，若調(diào)他來查，必然人心惶惶，反倒容易打草驚蛇?！蔽臅┏姓J自己在鄆州落難時，曾得李茂相助，且李茂出力不小，但卻極力否認李茂此去鄆州是專門為他奔走。同僚間親善互助是一回事，締結(jié)利益同盟則是另一回事，這一點在官場打滾多年的文書丞自能掌握分寸。

    李茂在鄆州營救文書丞的事，于化隆略有耳聞，他說這番話就是想試探一下二人的私交到底如何。文書丞不讓李茂插手軍料院的事，意在維護，軍料院出了內(nèi)奸，這是于化隆絕不能容忍的，他勢必要一究到底，而軍料院的僚屬無不有著深厚的背景，不管誰來查問，無論成敗都將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于化隆試出了二人間的親密關(guān)系，便不再揪著此事，李茂只是一個城局使，即便和文書丞走的近些，也還在可以容忍的范圍內(nèi)，況且他此刻還是自己的招財童子，暫時還無意為難他。文書丞叫過桑容，吩咐道：“你和老黃去趟徐州，他一個人去，我總不放心?！?br/>
    桑容提醒道：“后日王志邦將過境，是否要等他走后？”

    王志邦是李師古同父異母姐姐的兒子，時年二十歲，欲去長安赴考，途經(jīng)成武縣，于化隆本擬桑容沿途護送。于化隆默思片刻，道：“李茂華曾在成武縣為官，人頭熟悉，讓他去送，這種紈绔子，你未必跟他對脾氣?！?br/>
    李茂在孤山鎮(zhèn)東南的原鄉(xiāng)坊建了所宅子，距離城局坊只一街之隔，地是他花三百五十貫買的，實際只花費了五十貫不到，建筑房屋和添置家具總共只花費了二十貫，缺額部分都是由城局補貼，這是擺在明處的福利，城局人人都能享受，李茂作為城局使，無非是稍稍提高了一點標準，也就沒人說什么。

    大唐初年崇尚簡樸，耕戰(zhàn)拓邊是國家的主旋律，及至開元天寶年間，武功達到鼎盛，四海之內(nèi)宜居之地皆入大唐版圖，失去了拓邊動力的大唐，逐漸擯棄了質(zhì)樸、剛健、大氣的北朝遺風，奢華、柔靡、內(nèi)斂的南朝之風成為整個社會追崇的風尚。

    反映在住宅上，就是豪富之家的住宅日益追求宏闊、精致、奢華，格局用料、家具陳設(shè)精益求精，力求考究。李茂的這所宅子也未能擺脫這種社會風氣的影響，只是他此刻的心里尚無家的概念，若非芩娘堅持，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起建這所宅子，這所宅子因此就保留了初唐建筑的一些特征，質(zhì)樸、大氣，或者換句話說就是有些簡樸。

    午后，李茂搬了張由他繪圖木匠專門定制的躺椅，安然地在一株新植的丁香樹下曬起了太陽，初夏的陽光已經(jīng)有些溫度，李茂的臉不久就熱的像著了火，他翻了個身，開始曬背。

    青墨從外面進來，手里轉(zhuǎn)著兩顆水靈靈的桃，望了眼在院角滿頭大汗挖坑栽樹的摩岢神通，坐在了李茂身邊的另一張?zhí)梢紊希橇艘宦?，道：“城里出大事了?！?br/>
    小廝見風就是雨，喜歡咋咋呼呼，李茂早習慣了，也就不以為意。摩岢神通則根本沒有聽見，昨天下午李茂去小孤山打獵，韓四送了他幾株葡萄樹苗，李茂歡天喜地地準備栽在院子里，等著來年吃葡萄。鐵鍬剛剛拿到手，清海軍營造將尚何來就派人來邀他過去飲宴，喝了兩杯酒后就把事給忘了，今早趙和德又約李茂去校場看練兵，一來二去樹苗打蔫了。

    李茂這才忙不迭地去挖坑，挖到一半見太陽甚好，就丟了鍬去做日光浴。早前芩娘說他的皮膚又細又嫩又白，像個女人，李茂覺得有必要曬出一身古銅色，以證自己的男子氣概。

    “黃仁谷昨晚在濟陰縣讓人殺啦?！?br/>
    青墨見李茂對自己的話不重視，加大嗓門重復(fù)了一遍，李茂一躍而起：“什么，你再說一遍，黃仁谷死了，讓人殺在了濟陰縣？”

    “那還有假，梅大柳親口跟我說的，在汜水渡河時讓人殺的?！?br/>
    梅大柳真名叫柳大梅，因為嫌大梅這個名字易被人誤作是女人，就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別名叫梅大柳，他是馮布的表弟，見在濟陰縣汜水驛做驛丞，汜水驛南的渡口是去往徐州的必經(jīng)之地。

    李茂想了想，柳大梅這個人他見過，很穩(wěn)重的一個人，這樣的大事他應(yīng)該不會亂說。

    副將黃仁谷這兩天的確是沒見著人影，升廳時唱名官說他有病在家休養(yǎng)，但昨日李茂在街邊遇到他胞弟黃仁果時，黃仁果跟他說買地所缺款項等他兄長回來后就一次性結(jié)清，這證明黃仁谷并非病請在家休養(yǎng)，而是外出未歸。

    黃仁谷去濟陰縣做什么，李茂不得而知，本也無心理會，但眼下這個節(jié)骨眼上被殺，就由不得李茂腦子里多轉(zhuǎn)一個彎。

    徐州節(jié)度使張建封不久前病死，諸將推舉其子張音為留后，以張氏父子對朝廷的恭順，料必不久朝廷就會授他旌節(jié)。有傳言說于化隆跟張音私交不錯，張氏父子也早有意請他移鎮(zhèn)徐州，對這個傳言李茂嗤之以鼻，果然于化隆跟張氏父子有交情，當初征討海州時于化隆就不該讓趙和德領(lǐng)銜出征，若派尹牧、尚何來這些人去，怕是早就跟徐州打的火熱了，何至于清海軍在徐州被人轟？

    李茂懷著一肚子疑惑來到軍院，這天午后，于化隆在軍院升廳，副將以上文武將吏齊聚一堂，入軍院大門時，李茂遇見文書丞，二人打了聲招呼，輕松地交談著，卻誰也沒提黃仁谷的事。鼓響后唱名，李茂發(fā)現(xiàn)桑容也不在，桑容是于化隆的心腹親信，輕易不外出，他不在場，更讓李茂疑竇叢生。

    唱名后，眾將吏參拜主將，于化隆面色凝重，顯得憂心忡忡，待眾人行完軍禮，便直截了當?shù)卣f道：“黃仁谷將軍奉命去徐州公干，半道被害，諸位議議，我們該怎么辦？”

    李茂暗自吃了一驚，他沒料到于化隆會把黃仁谷的事挑的這么明，難道說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黃仁谷去徐州只是為了一樁普通的公事？

    不，李茂很快否定了，既為正當公事而去，為何要稱病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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