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柳巷建在長安城郊,這地方分為南北兩頭,北頭是花街,南頭是柳巷。
花街顧名思義,做的是大俗之事,不管是酒館賭場,明娼暗妓全部集中在這里,一到夜晚燈紅酒綠,輸了錢的醉鬼抱著樹樁子鬼哭狼號,風情萬種的美人,一個眼神卻要把人連魂都勾沒了,好不熱鬧。
柳巷行的卻是大雅之風,茶館劇院,樂坊棋社,白日里絲竹聲悠悠傳來,文人墨士少不得要來附庸風雅一番,就是一到夜間,也不乏朝中大臣來此觀燈賞月。
這中間隔開兩地的交界處,是座原本叫紅顏的酒樓。這樓和一般接客的方式不一樣,不是有銀子就能踏進來的,樓里常年彌漫著極清甜熏香,來往的人紛紛猜測這主人必是個極美的異域女子,才調得這一手好的香料。
后來唐錦書路過,看了一眼,道這閣名柔媚有之,靈氣不足,就提筆在前面添了個舞字,成了舞紅顏,氣得唐家老爺子差點背過氣去,沒想到這樓里的主人第二天就在門口貼了個對聯(lián):舞紅顏,舞紅顏,樓心楊柳月無言。
唐錦書覺得有趣,于是站在門口跟著回了句:月無言,月無言,西窗話語李滿園。他話音一落,這閣樓的門竟自己打開了,唐錦書大呼巧妙,當即踏了進去,打這以后就成了舞紅顏的常客。
樓里曼珠含笑替唐錦書斟上酒,盈盈細腰幾乎不堪一握,她有一半胡人的血統(tǒng),發(fā)色烏黑濃密,膚色好似蜂蜜一般光澤,和中原的姑娘比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唐錦書接過來嘗了一口,不由皺起眉頭:“這是什么酒,怎么會這么甜?”
曼珠掩嘴一笑,“這叫荔枝酒,是由荔枝釀出來的,現(xiàn)下天氣愈發(fā)熱了,荔枝可是不容易得的珍貴東西,釀成酒保存的時間還能長些?!?br/>
“怪不得。”唐錦書托著腮,笑意盈盈:“都說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我看肯為你在盛夏的日子大老遠運來這個,這人對你也算是真切?!?br/>
“曼珠也覺得運荔枝這人用情至深?!甭檎f著又低頭給他斟了一杯,“只是不知他的真情對方能感受到多少?!?br/>
“你少讓那些公子吃些閉門羹就是行善了?!碧棋\書想起姚丞相家的兒子千金都打不開這閣門,碰了一鼻子灰的模樣,不由樂了,剛想要起身,誰知腳下一軟,竟然連站都站不穩(wěn),險些跌了下去。
曼珠忙伸手扶住他,“唐公子,你醉了。”
“醉了?”唐錦書不知這酒后勁這么大,頭腦不由有些發(fā)昏。
黃昏夏風吹拂的日子,街上的叫賣吃食的小販收攤準備離去,誰家兩三妙齡女子湊在鋪子前試那新上市的胭脂,笑聲銀鈴般動聽。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是真想一醉不醒啊?!碧棋\書說著靠在了窗邊上,問:“曼珠,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曼珠垂眸,“不知?!?br/>
“今兒是六月六,科舉的大日子?!?br/>
曼珠手一抖,酒杯里的酒跟著灑了一半。
“又到一年六月六了啊,我大抵是個不孝的兒子?!碧棋\書似是沒注意到她的震動一般,只微微抬起下巴望著窗外,蒼白的臉上似有目色流轉,幾縷發(fā)絲散在脖頸間,烏發(fā)丹唇,清秀俊美。
“酒多傷身,”曼珠不動聲色替他拿下酒杯,“你還是少喝點吧?!?br/>
她把杯子一扔,唐錦書又要去撿,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向前摔了過去,卻被屏風后一雙手穩(wěn)穩(wěn)扶住,順勢帶進了懷里。
驟然被錮了起來,那人掌心溫熱,唐錦書迷迷糊糊之間想掙脫,卻被輕易制了下去。
“怎么醉得這么厲害?!逼溜L后面那人微微皺眉,曼珠望不清里面的動作,只得小心翼翼道,“他心情不好時飲得就格外多?!?br/>
“你對他倒是了解?!蹦侨说恍?,又道,“這里沒你什么事了,下去吧?!?br/>
曼珠看著錦繡圓桌,上面還擺著兩人先前對飲的酒杯,望見屏風之后,不由覺得喉嚨干澀,失聲便道:“你別這么對他!”
“朕要如何對唐錦書,公主竟這般關心嗎?”那人語氣仍是溫和,卻已帶了幾分不悅:“你可是忘了先前與朕的約定?”
曼珠緊緊攥住手里的帕子,“你答應過,不傷我族人一毫的?!?br/>
“公主若是遵守諾言,朕自然沒有失信的道理?!蹦侨说?,門口便有兩個黑衣男子走了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曼珠猶豫半晌,松開手帕合門走了出去。
唐錦書只覺得頭昏腦脹,身子卻一股熱流難以宣泄,迷迷糊糊之中似有雙唇在脖頸間游走,蜻蜓點水一般的撩撥好生難受,不由想側過頭去躲開。
“上好的荔枝,快馬加鞭運來特意釀成的這酒,你還真是有口福?!蹦悄凶恿闷鹚~前的碎發(fā),輕聲道,“錦書,你看看,我是誰?”
唐錦書早已蒙上一層酒意,哪里還分得清是人是鬼,看了一會,搖頭晃腦地想要起身,“桃葉她該等著急了,我要回去?!?br/>
“唐錦書?!蹦腥松焓职阉哪槹饬嘶貋?,“你當真醉得分不清了?”
唐錦書被迫又望了他半晌,看著很是困惑的模樣,突然試探著問了句,“皇上?”
“朕閱了你的卷子?!卑簿耙恍?,將人順勢帶到了床上,“唐家公子...當真好大的膽子?!?br/>
唐錦書被錦榻摔得一愣,反應過來之后猛地就要起身逃跑,先前那酒里卻不知做過什么手腳,飲得讓人四肢無力。
安景熟練解開衣帶,唐錦書腦子哄然一聲響,突然掙扎著叫起來:“放開我,放手...”
“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還是這副女人樣子?”那人伸手制住他的雙肩,將對方的雙腿壓至胸前,唐錦書痛得再發(fā)不出聲,只剩下喉嚨里細細的嗚咽。
曼珠走出去還是不放心,不久趁人不注意溜又回來,剛到門口就聽得嘩啦一陣打翻東西的聲音,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屋里卻半晌再沒有動靜。
這一番折騰也不知過了多久,月上柳梢,安景才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踏出來,看見曼珠還站在那,面無表情看了一眼便走下了樓。
床第間的事情他向來做得激烈,更何況身下的人逃了這些日子,想要的欲望只增不減,來回折騰幾個時辰,等到曼珠走進屋子,遠遠只望見唐錦書一只胳膊垂在床沿,漆黑的瞳子里已然是一片水霧。
他一雙腕子本生得輪廓分明,煞是好看,只是現(xiàn)在上面看著幾道青紫色的痕跡,叫人觸目驚心。
曼珠走過去想要給他把手放回被子,指尖剛碰到腕子唐錦書就睜開了眼,一雙烏黑的瞳子幽幽望著她。
曼珠被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了回去,唐錦書卻似是不愿意再看她,緩緩把頭轉到了一邊。
“我知道你怪我。”她起身拉上了窗簾。
“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在先,公子才藝雙絕,曼珠由心佩服,只是是人就有難以言說的苦衷,胡國一年前而亡,我亦不得不隱姓埋名流落異鄉(xiāng),世人都說大隱隱于市,可我卻后悔不該來到長安。安景今日以我胡族老少性命威脅,平心而論,若是公子站在曼珠的處境,可敢說自己不會同樣進退兩難?”
“是啊,自然是要進退兩難的?!碧棋\書闔上眼睛勾了勾嘴角,像是自嘲,又似諷刺:“這世上的人都怕老虎,所以就把別人丟下去鋪路?!?br/>
曼珠又小坐了一會,已知兩個人之間再無話可言,便道:“公子今夜先在這留下休息吧?!庇址愿朗膛疅藷崴蛔髀曂肆讼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