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夢舒早已知道今日怕是買不到桂花烏梅糕了，無論她怎么敲門這家店鋪也不會再開。這是一家有自己風(fēng)格的弄堂老店，每日只賣烏梅糕半天，晚了便過期不候，明日再來。難道真的要等到天亮再買么？龔夢舒因?yàn)橛昧^猛拍門而微微喘氣，卻不愿意就這么空著兩手回去。

    半晌之后，她終于放棄了，步伐蹣跚地扶著店門走到了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然后思忖著該如何回去給盧小姐一個交代。天已經(jīng)全黑了，風(fēng)從四面八方刮來，浮塵迷住了龔夢舒的眼，她用手去揉，卻揉出了一手的水汽來，原來是眼睛開始要下雨了。

    龔夢舒連忙咬住下唇，竭力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么脆弱。她眨著酸澀的眼皮，從冰涼的石墩上站起來，準(zhǔn)備再走到街區(qū)里面去看看有沒有更合適奉獻(xiàn)給盧小姐的糕點(diǎn)，若是有就去買點(diǎn)帶回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滴鈴滴鈴”的清脆響聲，一個男人騎著一輛自行車從弄堂里穿過，那男人遠(yuǎn)遠(yuǎn)以為龔夢舒和那石墩是連為一體的，沒料到騎到跟前，龔夢舒卻突然站起身來，把男人嚇了一跳，差點(diǎn)從自行車上栽下，幸好他腿長，穩(wěn)住了自行車，抬起頭卻借著昏暗的街燈看清了龔夢舒的臉，他不由欣喜地叫道：“龔，龔小姐！”

    這個男人突然剎住自行車的動作讓龔夢舒原本是擔(dān)驚受怕的，她擔(dān)心會是深夜的歹人想要圖謀不軌，但聽得男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狐疑地定睛一看，赫然發(fā)覺這個男子便是前些日子一直向她示好卻被她拒絕的黃啟倫！

    見是彼此，雙方都有些尷尬，龔夢舒更是不知曉說什么才好，于是朝著黃啟倫微微頷首，便要轉(zhuǎn)身離開。黃啟倫連忙叫住了她：“龔小姐，額，你，你這么晚了難道還要買點(diǎn)心么？”

    龔夢舒站住了，頭也不回道：“是，家里有客人非要吃桂花烏梅糕不可，所以我就出來買了。不過已經(jīng)賣完，所以我等明日再來?！?br/>
    “客人要吃的么？”黃啟倫試探著問：“是貴客么？”

    龔夢舒點(diǎn)點(diǎn)頭，說：“算是吧?！?br/>
    “那怠慢了客人總不好，”黃啟倫遲疑地說。

    “是，但是沒辦法，只能等明早再說了，”龔夢舒回答道。

    “額，其實(shí)，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買到這種糕點(diǎn)！”黃啟倫說道。

    “嗯？”龔夢舒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黃啟倫，但眼神中卻不太相信他。

    黃啟倫也看出了龔夢舒心中的疑慮，有些不好意思地?fù)蠐项^，說：“實(shí)話跟你說了吧龔小姐，其實(shí)這家店鋪的糕點(diǎn)是我家供應(yīng)的——”

    “啊，是么？這么說你家也是開點(diǎn)心作坊的么？”龔夢舒問道。早前她并沒聽說黃啟倫家是做這個的。

    “不是，是我娘有這個手藝，所以平時就做了一些供應(yīng)這些點(diǎn)心鋪。不過我娘身體不好，所以不能做太多，每次就只能限量供應(yīng)。不過你要的桂花烏梅糕，今日的好像還剩了幾塊，是我娘特意留著我每天從學(xué)校回去吃……”黃啟倫解釋道。

    “你若是著急要的話，可以隨我去拿，或者你留在這里，我回家把糕點(diǎn)拿來。只要一會兒就好了！”黃啟倫急切地想為龔夢舒分憂解難。

    龔夢舒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卻不費(fèi)功夫。但看著黃啟倫卻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些糕點(diǎn)是你娘留著你做夜宵的，我怎么好……”

    “不礙事的，不礙事的，其實(shí)我根本就不愛吃那玩意，”黃啟倫連忙說道：“那我這回去拿！”

    “你家住在哪里？”龔夢舒問道。

    “城北，”黃啟倫回答道。

    那方向豈不是和這里截然相反？龔夢舒沉吟了片刻，對黃啟倫說道：“那我隨你回去拿吧，免得你再多跑這一趟——”

    “好的，好的，”黃啟倫替美人分憂成功，心中高興，連忙將自行車停在龔夢舒面前，將車身盡量側(cè)著，好讓龔夢舒能更方便上車。龔夢舒看了看時辰已不早，也顧不得許多，輕盈地便跳上了黃啟倫的車，黃啟倫見夢舒坐好，便用力踩著車蹬，貓著腰飛速地開始騎起來。

    兩人一路無話，徑直去了黃啟倫的家。龔夢舒隨著滿頭大汗的黃啟倫進(jìn)了一個大門，這才發(fā)覺這是一個大雜院，里面住了好幾戶人家，黃啟倫和母親就居住在東邊的兩間廂房里。

    黃母是個面色憔悴身材瘦削的女人，但舉手投足間還是能看出是個出身不低的女人。她正彎著身在準(zhǔn)備明日點(diǎn)心的材料，見黃啟倫突然帶了一個女孩回來，不由停住了忙碌的動作，直起身來，一雙犀利的眼眸只是盯著龔夢舒。

    黃啟倫連忙向母親解釋道：“娘，這是我同學(xué)，她家里來了貴客，指名道姓地要吃您親手做的桂花烏梅糕，店里頭賣完了，所以我?guī)皆蹅兗襾碣I?！?br/>
    聽到別人夸贊自己的手藝總歸是高興的，黃母聽聞黃啟倫那么一說，原本審視警惕的臉色方才放緩了下來，說：“謝謝捧場?！?br/>
    龔夢舒連忙有禮貌地說：“麻煩您了伯母。”

    就這樣，黃啟倫的夜宵被包成四方的點(diǎn)心包，然后被黃母鄭重地放在了龔夢舒的手里。龔夢舒接過，連忙要掏出錢包來，卻被黃啟倫攔住，“可別，你這太見外了吧——”

    黃母暗自在觀察龔夢舒的穿著打扮與舉止氣度，見狀也道：“是啊，不用給了。就是能否問下，小姐買的糕點(diǎn)是給哪家貴客嘗的??？”

    “是程察仲程公館，”龔夢舒據(jù)實(shí)以告，“今日家里開了戲，有客人要吃這種糕點(diǎn)，叨擾您了，非常不好意思?！饼弶羰孢B連道歉。

    不過黃母在聽說是程公館要請客之后，臉上的皺紋便驀地笑開了花，連聲說：“原來真是貴客要品嘗我的手藝，我很榮幸啊，這點(diǎn)心不值幾個錢，小姐你拿走就是了！”

    龔夢舒還要客氣，黃啟倫對龔夢舒說：“哎呀，你別客套了，趕緊把點(diǎn)心拿回去吧，否則客人該等急了。”

    龔夢舒見狀，只得連身感謝，便隨同黃啟倫出了門，重新坐上自行車趕回程家。黃母也跟著出來送客，坐在車后座上的龔夢舒遠(yuǎn)遠(yuǎn)地隱約聽見黃母自豪地對探頭出來看動靜的鄰居們炫耀一般地說：“我兒子帶同學(xué)回來，是程公館的小姐呢！”

    龔夢舒坐在黃啟倫的自行車后座上，沉默了良久，才低聲對黃啟倫說：“黃同學(xué)，你母親誤會了，我不是程公館的小姐，只是程府的丫頭。”

    “嗯？”黃啟倫騎自行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但隨后他便笑了，道：“開玩笑吧，丫頭也能上得起女子中學(xué)么？”

    “我確實(shí)是丫頭，”龔夢舒自嘲地在黑暗中翹起嘴角，道：“我是自小便賣身到程家的，是程家供我上學(xué)，等再過兩個月我畢業(yè)了，就正式當(dāng)丫鬟了?！?br/>
    黃啟倫沒有說話，只是使勁貓著腰把自行車騎得飛快，很快就流了一身的汗，他邊騎車邊氣喘吁吁地說：“對我來說，不管你是丫頭還是小姐，你都是我心里頭的那個龔小姐?！?br/>
    龔夢舒聞聲終于展顏一笑，只是笑容里有些凄清。她將還帶了余溫的桂花烏梅糕抱在胸口，有股暖意從胸膛慢慢滲透了進(jìn)去。雖然不夠暖和，但總也能抵御一些春夜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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