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惠征對上海幾個公司的組建過程十分感興趣，像在聽山海經(jīng)一般，什么“股票、發(fā)行紙幣、蒸汽機、電報、自來水……”，對眾多的新名詞兒并不排斥。

    九兒在一旁邊敘說邊觀察，暗暗稱奇：要知道晚清時候的民眾，更別提老夫子，思想的僵化不是如今一般人能夠理解的。聽說被挑選出來派去西洋留學(xué)的士紳子弟，就有人被族中大佬勒令到宗祠中磕頭，自陳罪孽請求祖宗寬恕。

    這惠征年過五旬，又是官場中的老人兒了，能夠不排斥新事物已屬異類，竟然還十分歡迎的樣子！

    其實，這又是九兒對惠征的人情歷練不夠了解的緣故了：但凡這一類并非能力十分出眾的官員，必有一個兩面性，當(dāng)著九兒的面袒露他對新事物的好奇，但是回到官場同僚之中，他必不敢顯得與別人有大不同之處！出頭的椽子先爛！這一類官員深知這一道理，是以信奉董儒中庸，并奉為處世之道。這樣的官員與曾國藩那樣的翹楚實實在在的是差著好大一個層次了！

    既然惠征如此感興趣，九兒少不得把能說的細細講與他聽，就他的身份而言，也算是傳播新思想的一大突破。

    惠征越聽越震驚，雖然緊跟《洋務(wù)周報》的信息，但是畢竟魏源考慮到受眾的接受能力，還是將一些過于先進的東西省去了。如今從九兒口里聽到眾多的細節(jié)，實實在在超過了惠征的承受能力，一時不能都消化了，默默地聽著記著，只是看著九兒的目光越來越復(fù)雜。

    “這西洋人的火器確實厲害，聽聞伊犁那邊的沙俄軍隊也是裝備勝過大清邊軍，只是如此比較起來，似乎比英國人的武器還要略輸一籌！”惠征聽到武器一段，忍不住發(fā)表起意見來。

    “林元撫先生在《西北邊界考察紀(jì)事》里面，還特意提到，沙俄虎視眈眈，有侵吞我大清疆土的狼子野心。”九兒想起來了，順嘴提了一句。

    “哦？這個說法我在兵備道韓大人那里也曾聽到過！”惠征說的是歸綏道節(jié)制調(diào)度駐軍的兵備道韓子介大人。“要是，九兒提及的這些武器軍備事宜，能夠讓韓大人親耳聽聽就好了！”惠征沉吟道。

    九兒笑道，“在上海時，經(jīng)辦那么多的事務(wù)，九兒都是以男扮女裝身份出面的，人稱九公子呢?！?br/>
    惠征一喜，“這便好極！我只說你是陪同九兒過來省親的兄長便是！不過……”突然想起一事，蹙眉道，“皇上那邊要是知道你出頭露面，這個…….”一時委決不下。

    “無妨！”九兒果斷地揮揮手，“上海之行，皇上只不過待了短短半個月，一眾事務(wù)都是九兒以九公子身份，帶著同樣男裝改扮的丫鬟杏紅和林嬤嬤出面的，皇上不會怪罪的?！?br/>
    “哦！這就好！這就好！”惠征其實心里嘖嘖稱奇，面上卻只一味點頭。想來皇上對九兒的倚重竟是世所罕見的，心里不禁喜氣洋洋。

    這時又想起屯田之事，竟覺得越想越覺得可行，干脆便把歸綏道當(dāng)?shù)氐拿耧L(fēng)民情跟九兒說道起來。

    如此閑話家常，竟然一直談到掌燈時分，內(nèi)外宅齊齊過來請傳飯了才作罷。

    惠征與九兒是名義上的父女，皇上也是清楚這一點的，還是需要注意男女之妨。是以并不與九兒一起吃飯，這才交待了幾句內(nèi)宅里面的事務(wù)。

    聽聞九兒一進內(nèi)宅，居然已經(jīng)把劉大夫婦人贓并獲，而且克扣銀錢的數(shù)額很大！雖然今天聽到的令人吃驚的消息已經(jīng)足夠多了，還是悚然一驚?；菡髯约寒吘故墙?jīng)管一道刑名、錢糧事務(wù)的官員，居然家宅不靖，委實有些赧顏。不由得苦笑著，請九兒整飭內(nèi)宅。

    施施然回到內(nèi)宅，九兒心情不錯，雖然坐了一下午硬板凳，小腰都坐僵掉了！忍不住懷念起沙發(fā)來！

    一進內(nèi)院兒，不急著回自己房里，先到東屋去瞧小雪蘭。還未進門，翠兒已經(jīng)奔過來，手忙腳亂地打起棉被門簾兒，口里慌亂地叫道，“大小姐來啦！”

    周嬤嬤剛吃了晚飯過來，正在安排替換乳母去吃飯，一見九兒進去，都齊齊行禮道，“見過大小姐！”

    “都起來吧！”九兒隨意揮了揮手，先環(huán)視了一下屋子里，比早上來時果然空氣潔凈許多，地龍已經(jīng)燒起來了，屋內(nèi)溫暖，這才輕輕點頭表示滿意。便湊到乳母身邊去看小雪蘭，問道，“三小姐喂過了嗎？”

    “回大小姐的話，剛剛喂過，吃飽了，正犯困呢！”乳母輕聲輕氣的回答道。

    九兒今天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過小雪蘭，只見她小小的臉皺成一團兒，嬰兒紅尚未退去，滿頭滿腦紅彤彤的，眼睛已經(jīng)困得睜不開了，聽見了聲音，努力掙扎著想睜眼看看，便忍不住滿臉笑意。

    伸手過去將襁褓接了過來，一團溫暖在抱，頓時把九兒的心都暖透了。在前世，九兒可是個好媽媽！

    示意乳母先去吃飯，九兒自己抱著小雪蘭在地下打著圈兒走了起來，根本無須出聲安撫，小雪蘭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九兒便要把她放到炕上去睡，周嬤嬤趕緊過來幫忙。門口杏紅又來請九兒用飯，九兒這才回自己屋里。

    才不過離開半天功夫，正屋已經(jīng)收拾得里外亮堂。一掀起棉被門簾兒，一股暖風(fēng)撲面而來，里面還夾雜著九兒喜歡的茉莉花清香，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屋子里面溫暖如春，各個房間都按功能收拾好了。杏紅估摸著九兒的心意，自行按著各間屋子的功能一一布置。按著在京城時候的老規(guī)矩，西邊兒兩間林嬤嬤與杏紅自用了，東邊兒內(nèi)間是臥房，外間是書房，用飯與丫鬟婆子回話都在正廳。

    九兒打量著四處的布置，床褥蓋被都換成了自己常用的鵝絨被褥，便問道，“給老爺和三小姐帶的鵝絨被褥，都吩咐那兩邊的下人用上了嗎？”

    杏紅笑道，“都交待過去了，并著帶好的其它禮物都入庫了，車上的貨都卸下了，給下人的見面禮也已經(jīng)發(fā)下去了，一人十兩銀子并上好的松江棉布一匹。路安與何真安置在外宅的客房里，吩咐陳頭兒以客人身份禮遇，不得當(dāng)做下人。劉大一回來，路安便拿下了，吩咐在自己宅子里寫自陳供狀，只是不讓出門，有下人按時送飯?！?br/>
    九兒呵呵笑道，“好極了！杏紅如今真真可以當(dāng)?shù)梦业募伊?，竟比我自己做還周到！”

    林嬤嬤也在旁邊笑著夸獎杏紅，“可不是呢！看杏紅今天這處事手段，活脫脫又一個九兒小姐呢！”

    杏紅一下子忸怩起來，緋紅著臉頰嗔怪道，“你們又合起伙兒來取笑我！”拿了熱手巾去給九兒擦手。

    九兒擦了手，這才在飯桌前坐下，見是個羊肉小火鍋兒，詫異道，“杏紅，這是你做的吧？怎么不跟宅子里的人同吃？”

    “還說呢！”杏紅笑道，“之前這內(nèi)宅里的正經(jīng)主子就只有三小姐一人，劉大娘又把銀錢卡的死死的，丫鬟婆子每天都是喝兩頓面條湯，聽說最近還打算把白面換成雜糧面。今兒劉大娘又不主事兒了，也沒人敢說換個規(guī)矩，我這才單獨開了小灶?！?br/>
    九兒聽了也不在意，還說了聲，“面條湯其實也挺好吃的！每到一個新地方，我還就想嘗嘗當(dāng)?shù)氐奶厣?，否則，總是吃一個味道有什么意思？”

    杏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才叫飽漢不知餓漢饑呢！行了，我知道了，盡快讓你嘗嘗鮮！”

    三人一起大笑起來，九兒招手讓她們兩人坐下一起吃，嗔怪道，“怎么又要我請你們?nèi)胂?？?br/>
    杏紅與林嬤嬤互相對望了一眼，怯怯地說道，“這可是在老爺?shù)难燮ぷ拥紫履兀蠣斠涝蹅兓艘?guī)矩可不好吧？”

    “沒事兒！快坐下來一道吃，這邊的羊羔肉確實比京城的香多了！”九兒渾不在意，催促著兩人，自己已經(jīng)開始大快朵頤。杏紅與林嬤嬤這才坐下來一道吃起來。

    不多時，三人吃得紅光滿面，九兒這才想起來，問道，“路安與何真那邊的晚飯怎么安排的？”

    杏紅還沒說話，林嬤嬤先笑了起來，“九兒你可不用擔(dān)心那邊，一式一樣的鍋子，堆得山一樣高的一盆羔羊肉，一壇高粱燒連著糖酒的爐子，比咱們這邊可更像宴席呢！”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哄笑。杏紅臉上早紅透了，只管低頭扒飯，憋著笑，只當(dāng)沒聽見。

    她們這邊笑得熱鬧，院子里三小姐房里進出的丫鬟嬤嬤包括乳母，進出都在望這邊探頭探腦，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主仆關(guān)系，不由得人人艷羨。那翠兒年紀(jì)小，從來被人呼來喝去慣了，竟是向往得著了魔一般，忘記了周嬤嬤吩咐要做的事情，站在院子里也不怕冷，直愣愣地盯著正廳窗戶上透出的溫暖的燈光傻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