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雪憐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三天之后的一個夜晚。她不知道她為什么會睡得這么沉、這么久。她起身,身上是暖暖的棉被,而她的身下是軟軟的床鋪,她微怔,掀開被子下了床,卻不料雙腿發(fā)軟,差點栽倒在地。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動靜,有人掌了燈,匆匆來到內(nèi)室。
“二小姐醒了,二小姐醒了!快去叫皇后娘娘!”
這個穿著粉衣的小丫頭,白雪憐并不認識,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她有些驚訝,這里是她的瀾月閣!
“二小姐,您怎么樣了?”
粉衣小丫頭上前扶起白雪憐,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剛才是說皇后娘娘嗎?”白雪憐就著丫鬟的手坐回床沿,抬眼細聲問道,“諾兒在府中?”
“回二小姐的話,皇后娘娘已經(jīng)回府多日了?!?br/>
“你是宮中的宮女嗎?我在府中沒有見過你。”
“奴婢是皇上欽點護送娘娘回府的?!?br/>
“我明白了。你知道我爹的情況如何了嗎?我又是怎么回來的?”
“是一個白衣蒙面的姑娘送小姐回來的,只是說受人所托。至于將軍……”小丫頭囁嚅了半晌,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白雪憐心下一顫。
“不管是什么情況,你如實相告便可?!?br/>
“爹的情況并不樂觀,恐怕時日無多?!绷窒χZ說著已然踏進內(nèi)室,嫩黃色的裙擺長長的搖曳了滿地。
“怎么會!”白雪憐霍然起身,來到林夕諾的面前,抓住她的手道:“怎么會?!爹的身體一貫很好,怎么會說不行就不行呢!”
林夕諾接過婢女遞過來的狐裘仔細的為白雪憐圍上,久久沒有說話。白雪憐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見林夕諾并不回答她的話,她心里的恐慌越發(fā)的深了。
“我去找爹,我要去看看他!爹不可以有事,我們還要一起等哥哥回來呢——”
“爹已經(jīng)睡了,他還不知道你已經(jīng)回來了,暫且不要打擾他,爹好不容易能睡個安穩(wěn)覺!”林夕諾抓住她的肩膀,而后目光凌厲的看著她,“你為什么要回來?我已經(jīng)跟你說過了,讓你不要回來,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
“諾兒……”
“白雪憐,我告訴過你,上官凌楓是我的,他只是我的丈夫,我不會讓你搶走他的!”
“娘娘,二小姐才剛醒,您不能這樣搖晃她,要是二小姐再發(fā)生什么事,奴婢們沒有辦法和皇上交代——”
“住口!”林夕諾厲聲呵斥,“用得著你多嘴嗎???本宮自有分寸!”
林夕諾松開白雪憐的肩膀,退離了幾步,表情冷漠的看向她,“白雪憐,你記住,就算你嫁入了宮中,也休想整天霸占著我的丈夫,后宮佳麗三千,豈會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最好安分守己,老實的待在你的宮殿中!”
說完,她便拂袖離去。白雪憐僵立在原地,她不懂,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為什么小羽會轉(zhuǎn)變這么大?可是,她始終不知道的是,女子轉(zhuǎn)身離去時的面容是怎樣的悲傷與無奈。
第二天天才微亮,沒有驚動其他人,白雪憐便起了身,向著林振天的臥房走去。推開房門時,正在打瞌睡的婢女被突然驚醒,她慌忙起身,待看到是白雪憐時,她一驚,正要行禮,白雪憐抬手制止了她。
“我爹醒了嗎?”
“老爺還在睡?!?br/>
“守了一夜吧,你下去歇歇,我來照顧爹?!?br/>
“這……二小姐……”小丫鬟站在原地有些遲疑。
“沒關(guān)系,你下去吧?!?br/>
“是,二小姐。”
打發(fā)了丫鬟下去,白雪憐輕手輕腳的走進內(nèi)室,她看到床上躺著的骨瘦如柴的人,心下不覺一陣心酸襲來,初見時她的爹是如何的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短短的時間內(nèi),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一個弱不經(jīng)風(fēng)的老人呢?他不過才四十多歲而已啊,在她那個年代,正值壯年?。】墒?,偏偏會是這樣。她忍不住,眼淚就這樣撲簌撲簌的掉落下來。
“惜憐?惜憐,是你嗎?”
有顫巍巍的聲音從床上傳來,白雪憐快步上前,蹲在床畔,抓住他青筋暴露的手。
“爹,是我,是惜憐!”
“丫頭,你終于回來了!爹對不住你,爹對不住你啊!”
白雪憐搖搖頭,喉嚨哽咽,“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的,爹!”
“傻丫頭,都怪爹,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如果你不是的話,你就不用受這么多的苦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哲兒在一起了,是爹的錯,都是爹的錯??!爹害死了你的娘親,害死你二娘,還害得你流落在外這么多年……”
“爹,你不要再說了,別再說了。惜憐從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惜憐很高興,很高興我能有爹。爹,惜憐才不要在意那么多呢,哥哥說了,等哥哥回來之后,我們就找一個世外桃源,我們安靜的生活,再不理這塵世的紛擾,爹要好好的,我們一起等哥哥回來,一起等他回來……”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爹不該拖累你的。你也不該回來,不該回來??!爹要死了,爹為夏安國勞苦了一生,卻得到這樣一個下場!爹不甘心!不甘心吶!”
“爹,這些只是虛名而已,我們不要在意這些好嗎?等哥哥打完勝仗回來,我們就離開,我們離開這兒!”
“傻丫頭,爹不甘心的不是爹自己啊,爹是不甘心你啊,你才這么年輕,難道要像諾兒一樣,老死宮中嗎?”
“爹,你在說什么!我不會入宮的,我為什么要入宮???”
“你必須得入宮!這件事容不得你有選擇的余地!”
有冰冷雄破的聲音傳來,白雪憐驚得猛然回首。
“林惜憐,你會是朕的妻,你會是朕的帝妻,你將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除了朕,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你!哪怕是太后和皇后也不能撼動你分毫!”
“我不要!”白雪憐大怒,猛然站起身,“上官凌楓,你不要自以為是!”
“你們一家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朕的手里,容不得你說‘不’字!”
“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你說,窩藏鄰國太子,判你們將軍府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你認為夠?qū)⒛銈內(nèi)娜硕伎车魡???br/>
像是突然被一桶冷水澆灌了全身,白雪憐冷得全身都在瑟瑟發(fā)抖。
“就是這樣一條理由,你覺得你該不該入宮?”上官凌楓微勾起唇畔,轉(zhuǎn)身離去時,冷冷的丟下一句,“你好好考慮考慮,待到老將軍壽終正寢的時候,朕就會把你接入宮中,三年后再行大婚之禮?!彼吡藥撞?,又突然停住腳步,“不要想著逃跑,你哥哥和爹爹的性命還掌握在朕的手中!”
上官凌楓走了很久,屋子中也沉寂了很久。白雪憐突然頹然的癱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林振天看著她的模樣,也是惱恨的老淚縱橫。如今的他只是個廢物,他什么也不能為女兒做。不管是林夕月還是林惜憐,亦或是林夕諾,他的三個女兒啊,為什么會這么命苦,攤上他這樣一個無用的爹!
三個月后,白雪憐被宮中派來的華美輦轎接到宮中。三個月前的一個夜里,老將軍終是闔目而逝。白雪憐不顧宮中來使的再三催促,堅持為老將軍守了三個月的靈。在這期間,皇上下令,為了悼念老將軍,全城皆是布衣縞素,哀悼這位英勇的將軍。
而邊關(guān)的戰(zhàn)事依舊在進行。
白雪憐一身縞素,頭戴白花,面色蒼白憔悴的入住了憐月殿。才入住的第一天,各宮有頭有臉的妃子,都因著好奇紛紛來到憐月殿。
白雪憐身心疲憊,并沒有什么心思去招待她們,不過因著來者為客的道理,她還是笑著接待了她們。不一時,林夕諾也來到了憐月殿,身邊跟著的是一個陌生的宮女。
“姐姐,看來妹妹來的可真不是時候?!?br/>
“皇后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不用這般客氣了!”林夕諾擺擺手,坐到白雪憐的另一側(cè),輕笑道:“想不到姐姐剛進宮,不光受到了皇上的恩寵,并且還受到自家姐妹的如此愛戴,姐姐可真是有福之人。”
白雪憐心下一痛,小羽何時會用這樣的方式同她說話了呢?她的胸腔中突然涌現(xiàn)出一股恨意,如果不是上官凌楓,她和小羽也不會發(fā)展成這樣的地步!她和她的哥哥也許還會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然的一起生活!可是,這一切都成了泡影,她失去了哥哥,現(xiàn)在就連最好的姐妹也失去了!她那么的恨他,她恨的想要噬他的骨、食他的肉、喝他的血!他不是要她進宮嗎?那她就把他的后宮攪得天翻地覆,看他該如何收拾!
白雪憐斂下翻涌的思緒,抬起眼眸,對著林夕諾微微笑道:“妹妹哪里的話,姐姐哪是妹妹口中的有福之人吶。妹妹懷有龍子,又母儀天下,實在是叫眾姐妹羨慕??!”
“是啊,是啊!”
下座的眾妃嬪們紛紛應(yīng)是,態(tài)度恭謙的緊。
“怎么,眾姐妹都到場了,可這情貴妃怎么獨獨缺席了?”
林夕諾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倒是叫下座的妃嬪們紛紛七嘴八舌的炸開了鍋。
“這個情貴妃仗著皇上寵愛她,對底下的姐妹們可都是頤指氣使的……”
“可不是嗎!我的婢女只是不小心踩到她的盆栽而已,她就命人把她毒打了一頓,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她李如情也太猖獗了吧!”
“就是!沒入宮之前,她還那么的嬌弱可人,惹人憐愛的!我真沒想到她是個這么狠心毒辣的女人!”
……
“好了,鬧哄哄的像什么樣子!”林夕諾厲聲道,“這宮中人多嘴雜的,你們也不怕讓人落了把柄去!”
“是是,皇后娘娘教訓(xùn)的是!”
底下的人又紛紛地應(yīng)和了幾聲,便都停了口,垂首低目的品嘗起手中的清茶。過不多久,又有人開口說了話,那個女子是坐在下首的第一個位子上,女子長得眉目清秀,身上的穿戴雍容華貴,可是,她的年紀還太小,大概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
“不知帝妻娘娘是如何看待這個情貴妃的?”
林夕諾輕捧起茶杯,吹了幾下,輕輕啜飲起來,仿佛并沒有聽到她的問話。白雪憐輕輕一笑,反問道:“那么你希望我如何看待她呢?”
“娘娘難道不討厭她嗎?畢竟是情貴妃害得娘娘的孿生姐姐失蹤的?!?br/>
“那你又怎知是情貴妃害得呢?”
白雪憐心里止不住冷笑,這么快就開始拉幫結(jié)派的去對付李如情了嗎?小小年紀的,竟有著這般深沉的心思,日后指不定會成什么樣!后宮果真是個人吃人的地方呢!
“好了,梅妃,沒有根據(jù)的事情我們可不能隨意猜測!那情貴妃的事又豈容得你們亂嚼舌根了!皇上日理萬機的,難道你們想把這樣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鬧到皇上的耳中不成!?”
林夕諾適時的開口,一番話說的在情在理,卻又不動聲色的將白雪憐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她這一番話,可將梅妃心里的悶氣激發(fā)的更深,她本是好心的替白雪憐打抱不平,可這個帝妻壓根就不領(lǐng)情,態(tài)度又不明不白的,她這樣倒真是惹惱了眾妃嬪們。這宮中誰人不知,皇上最寵愛的就是情貴妃了,她們雖久居深宮,可是這將軍府二小姐的事也聽聞不少,皇上對她用了多少心思,她們也都是略知一二的,除卻情貴妃,皇上最寵愛的可就是她了,甚至寵她比情貴妃更甚,她們本想拉攏她,為她掃除這個目中無人的情貴妃,然后在她的庇護下,有一襲安全的容身之地,可怎知,她這樣的不給面子!眾妃嬪有氣不敢出,借由著宮中有事,便急急的要告辭了去。正在她們要退離出去的時候,宮門外有人高聲稟報:
“皇上駕到!”
眾妃嬪們又紛紛依次站好,匆匆整理衣衫,以及身上的妝容,個個都心懷忐忑的等待皇上的駕臨。隨著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時,眾妃嬪們齊身叩拜道:
“臣妾給皇上請安!”
上官凌楓眉頭微皺,看著地上叩拜著一排整齊的身影時,臉上有怒氣漸次涌現(xiàn)。
“誰準許你們到憐月殿的!”
“帝妻娘娘初次進宮,臣妾們想來幫襯幫襯她。”梅妃低垂著眉眼,小心翼翼地回答著。
“難道朕的皇后不會做這些事嗎!你們打著什么如意算盤,朕心里都清清楚楚!往后沒有朕的允許,除了皇后,誰也不準踏進憐月殿半步!否則,后果自負!”
“是是,皇上,臣妾告退!”
底下的妃嬪們都蒼白著臉,顫抖著腿,匆匆的離開了憐月殿。
“既然皇上來看姐姐,臣妾就先行退下了。”隨之又轉(zhuǎn)過臉對著白雪憐道,“要是姐姐有什么需要,就派奴才們到鳳翎宮知會妹妹一聲就行了。”
“那姐姐可要多謝妹妹費心了?!?br/>
林夕諾笑著微微頷首,轉(zhuǎn)身帶著婢女款款而去。
“你們姐妹不是關(guān)系挺好的嗎?如今怎會如此生分了?”
上官凌楓上前想要為她整理好衣衫,白雪憐卻退后了幾步,躲開了他的觸碰。他伸出去的手臂僵持了一會兒,接著又毫不在意的垂放在身側(cè)。
“這樣的結(jié)局不正是拜皇上所賜嗎?”白雪憐冷冷的笑出聲,轉(zhuǎn)身坐回了椅子上。
“你還在怨我嗎?”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
“您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民女哪敢怨您呢???”白雪憐揉揉額頭,聲音略帶疲憊,“皇上如若無事的話,就先行離開吧,民女有些累了,想歇會兒?!?br/>
“林惜憐,你真的要一直這樣對我說話嗎!?你不怕我讓你一輩子都見不到你的哥哥嗎?!”
“上官凌楓,你給我滾出去!”
白雪憐怒氣沖沖的拿著茶杯向著上官凌楓砸去,杯中的茶水早就已經(jīng)涼了,茶葉伴著水漬盡數(shù)落到他明黃色的衣袍上,杯子掉落到了地上,應(yīng)聲而碎。殿門外有腳步聲匆匆響起,而后有太監(jiān)跑了進來。待見到殿內(nèi)的情景,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只能囁嚅著喚道:
“皇上,這……這……”
“滾出去!”
“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立刻就滾!立刻就滾!”
上官凌楓厲聲呵斥,小太監(jiān)嚇得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不住的抽打自己的嘴巴。
“這樣你的氣就消了嗎?”
白雪憐沒有說話,癱坐在椅子上,心里憋悶的難受。
“惜憐,忘掉你的哥哥好不好?你們不可能會在一起的!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妻子好不好?我什么都會給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會給你!”
“哈哈……”白雪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角也有淚花溢出,“我想要林希哲,你給嗎?我想要自由,你給嗎?你想要給我的一切,我都不稀罕!”
上官凌楓的雙手緊握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壓回去!
“那么很好,你這輩子都別再想見到林希哲!”
他一甩衣袖,憤然離去。
白雪憐將臉埋進雙手中,肩膀顫動的瞬間,她忍不住輕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