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帝登基之后,前太子謀反一案已經(jīng)連續(xù)審理兩月有余,相關(guān)涉事官員,也全部捉拿歸案,其中不乏兵部尚書溫澄、戶部尚書廖先恒等朝廷大員。
太子府的人,不論男女老幼,一律處斬,太子妃和平樂已經(jīng)死于獄中,前者病逝,后者因傷不治,一月之前便已經(jīng)離世了。
除太子府之外的人,也都陸陸續(xù)續(xù)定了罪名,太子黨人能幸存下來的,都是無關(guān)緊要沒有參與奪嫡一事,并且能找到門路求生的人。
武定侯府和忠信伯府在這個期間,也曾收受過一些京官的好處,不過這都是新帝默許的。
馬元濱與太子倆通敵叛國一案牽連深廣,若真的一個都不放過,只怕朝廷大員要折損不少,到時候朝中無人辦事,秩序就亂了。
新帝一放出口風,近來得寵的世家大族,或是事后論功行賞的新貴,門檻早就被踏爛了。
武定侯府也來了不少人,但賀云昭因身子不大好,除開一些沾親帶故的人來說情,她一概不見,反正曹家也不缺這點人情賬。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至此,朝局總算穩(wěn)定了下來。
……
曹宗渭回來之后的第三天,武定侯府的氣氛就開始變了,上上下下都為著賀云昭生產(chǎn)的事情準備著,外院倒座房里住的產(chǎn)婆,身邊又添了四個經(jīng)驗老道的婆子,成日里圍著她轉(zhuǎn)。
賀云昭笑曹宗渭太過小心翼翼了,有時候一抬眼都是人,她便覺著悶不過,在屋子里書也看不進了,擺擺手讓伺候的人出去一大半,留兩三個添茶倒水就好了。婆子們不敢退去,不安地看著曹宗渭,似是詢問他的意思。賀云昭生產(chǎn)就是這兩日的事,眼下新帝未立皇后,說賀云昭是京都除太后之外,最精貴的夫人都不為過,這樣的人物要是出了一點閃失,她們跟
前伺候的,也都別想好過!
曹宗渭瞧著妻子那般無奈的樣子,笑了笑,揮揮手讓人都退了出去。
賀云昭托腮,看著她道:“侯爺一歸家,下面的人都不聽我的了?!?br/>
曹宗渭捏了捏她愈發(fā)圓潤的臉蛋,寵溺道:“你又使小性兒了,你這樣重的身子,哪個放心的下你?”
其實賀云昭自己也緊張,只是人多了胸悶,她總是越發(fā)心慌,反倒鬧的她心神不寧了。
賀云昭也摸了摸自己的臉蛋,道:“生下了姐兒,我也總該要瘦回來了,肚子這樣大,我都好些日子沒有活動過了,以前常練的那把沒開刃的劍,現(xiàn)在都提不動了。”
提起這事曹宗渭皺了皺眉,道:“你還好意思說這事?那么大的肚子,還替它做甚?嚇的一屋子的丫鬟要恨不得哭聲震天?!辟R云昭鼓了鼓嘴道:“我不過碰一碰劍,想擦拭下,又是沒開刃的東西,是她們太過緊張了?!蹦鞘遣茏谖假浗o她鍛煉身體的,一般她都不叫丫鬟動,眼看著生塵了,才想著擦一擦。她心大,丫鬟可不敢心
大,四個丫鬟進來看到的時候,腿都嚇軟了。
曹宗渭牽起賀云昭的手,道:“反正我回來了,你想干什么都有我陪著你?!庇兴疹櫵?,自然出不了差錯。
賀云昭笑笑道:“你倒是自信,粗心的爺們,你哪里比的上我這幾個丫鬟?”
雖然曹宗渭承認自己粗心,在女人生育一事上經(jīng)驗不足,不過他照顧賀云昭的心思,再體貼的丫鬟都比不了,畢竟他與她心有靈犀,夫妻間的默契,是旁人比不過的。
夫妻二人正說話間,榮貴堂來人了,孟氏又差人送東西過來了。
婆母院里來的人,賀云昭心里頭一直尊敬著,便起身去迎了兩步。
曹宗渭來不及按下她的肩膀,見人都站起來了,只好小心地扶著她,同她一起去瞧瞧。
孟氏讓人送來了許多精致好看的布匹,給年輕婦人和剛出生的孩子做料子都合適。
賀云昭讓人把東西收下了,又請老媽媽坐下喝杯茶,待人坐下后,她便轉(zhuǎn)身上了木臺階,上羅漢床,坐下說話。
哪曉得肚子太大擋住了視線,賀云昭一不留神就踉蹌了一下,這一下真把屋子里的人嚇壞了,曹宗渭心口一抽,一口氣斷了,都沒吐出去,待妻子站起來之后,才吐了口氣,擔心道:“可要緊?”
賀云昭頓覺肚子開始發(fā)起疼,擰眉細細地感受著,緊緊地抓著曹宗渭的手,道:“侯爺,我肚子好像有點疼?!?br/>
曹宗渭頭皮都發(fā)緊,他攬著賀云昭,扶著她坐下,道:“是怎么疼?”隨即扭頭道:“快去把穩(wěn)婆叫來!”
方才退出去沒多久的幾個婆子便都進來了,圍著賀云昭問她肚子怎么樣。
賀云昭重重地呼吸著,道:“疼,越來越疼……”
幾個婆子對視一眼,道:“侯夫人怕是要生了!”
一聽這話,屋子里的人都緊張了起來,好在之前準備充分,丫鬟婆子有條不紊地進進出出,該喊人的去喊人,該進屋準備的準備,該出去燒水的便去燒水。
榮貴堂的媽媽也不好多待添亂,打了招呼,便立即回了榮貴堂,給孟氏報喜。
曹宗渭跟著進了內(nèi)室,什么忙也幫不上,只能干看著。
在戰(zhàn)場肆意廝殺勇猛無敵的武定侯,這時候竟然覺著自己像個什么都不懂的廢物,尤其賀云昭痛呼的聲音一陣陣地傳進他的耳朵,自責的感覺便越發(fā)濃烈了。
沒多久,外院住的穩(wěn)婆也都來了,她們到了之后,賀云昭的羊水就破了,肚子開始一陣陣地疼,隔一會兒疼一次,疼的她小臉都發(fā)白了。
穩(wěn)婆說,這就是要生了,幾個婆子催促著曹宗渭出去。
曹宗渭倒是想陪著賀云昭,只是見她這般痛苦,自己心里因幫不上忙又十分難受,因是在內(nèi)室徘徊,不肯出去。
痛了一陣后,賀云昭稍覺好些,便躺在床上對曹宗渭道:“夫君……你快出去……出去……”她這樣鬼哭狼嚎的樣子,實在不想讓他看見。
穩(wěn)婆也道:“侯爺,女人生產(chǎn)要見紅,您快出去吧!”這樣晦氣的場面,爺們就該避著些,尤其這樣位高權(quán)重的男人。
曹宗渭倒是沒聽穩(wěn)婆的話,走到床邊握著賀云昭的手,摸了摸她已經(jīng)出汗的額頭,溫聲道:“云昭,我就在外面,你別怕,一喚我,我就進來,你別怕,我不會走的,便是圣旨來了,我也不走。”
賀云昭點點頭,道:“好……我要是害怕,就喊你……”
曹宗渭提著心神出去了,惴惴不安地在明堂里等候著。
一個時辰后,陣痛還在繼續(xù),曹宗渭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壺茶,跑了幾次凈房。丫鬟們看他坐臥不安的樣子,也都不敢上前伺候,至多只是添茶倒水,便退到了門外。
緊接著榮貴堂便又來人了,是孟氏派來幫忙的人。前院的哥倆一聽說賀云昭要生了,求著先生放課,也都飛奔至此。
父子三人窩在一處,個個屏息凝神,聽著內(nèi)室的動靜,大氣不喘,眼珠子一動不動,似泥胎木偶,只有里邊傳出呼聲了,他們才眨眨眼,小的兩個耳朵也跟著動了動。
這會子早過了用午膳的時候,還是萬嬤嬤進來催了兩道,讓父子三人先吃過飯再等,三個人都不愿意。
女人生孩子最是兇險,曹宗渭提心吊膽,哪里還有心情吃飯?皺了皺眉,對萬嬤嬤道:“我不吃,嬤嬤且去忙著吧,我再等等?!?br/>
萬嬤嬤又催兩個小的,他倆也沒有心思吃,齊齊搖頭,左手握著右手,放在嘴邊啃咬。她瞧了瞧父子三人,一樣的坐姿,一樣的動作,還真是親生的……
眼見著勸不動,萬嬤嬤也不再勸了,出去之后便去里邊看了一眼,問了問狀況,穩(wěn)婆說還在疼,指不定什么時候會生。
從巳時末(上午十一點)開始已經(jīng)有一個半時辰了,曹宗渭實在等不得了,他焦急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嘖嘖幾聲,讓丫鬟進去問問到底怎么樣了,得到的答案,和萬嬤嬤得到的差不多。
父子三人一直等到了申時末(下午五點),賀云昭的哭聲越發(fā)撕心裂肺,聽得人心口跟著抽,他們才聽說開始生孩子了。
出來了一個穩(wěn)婆報喜,說賀云昭三個時辰左右就開始生了,這一胎算順利的。
曹宗渭聽罷差點沒把茶幾給再次捶裂了,順利個屁!要是順利能生這么久?!他巴不得孩子一個時辰就生出來!
深秋天氣,申時末天都黑了,父子三人依舊沒有用膳。萬嬤嬤看不過去,叫廚房送了些點心進來。
小半個時辰過后,點心還和之前送來的一樣,只是已經(jīng)涼了。
終于,內(nèi)室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似山中靈物一嘯,響亮而清脆。
穩(wěn)婆忙出來報喜,不過因為生了一個千金,刻意壓制著情緒,所以喜色并不濃,道:“恭喜侯爺,母子平安,喜得千金!”
曹宗渭嘴邊立馬掛上一抹笑容,母子平安,云昭沒事。他朗聲道:“通通都有重賞!”
曹宗渭身后的哥倆也跟著欣喜,曹正允歡呼雀躍道:“太好了,我有妹妹了!”
曹正麾也露出了少有的大笑,跟著念叨了一句:“有妹妹了,有妹妹了!”
穩(wěn)婆打量了下曹宗渭的臉色和倆小公子的表情,頓覺侯府千金是個有福氣的,她還是少有的在這樣的勛貴面前看到像生了嫡長子一樣的喜悅。
曹宗渭也不管血腥味濃不濃,進了室內(nèi)瞧賀云昭。
屋子里的人已經(jīng)清洗了孩子,拿干凈柔軟的襁褓把嬰兒裹了起來,見曹宗渭進來了,便要把孩子送到他面前看看。
曹宗渭匆匆看了一眼,心頭喜歡,卻還是掛念賀云昭更多,走到床邊牽起了夫人的手,在她耳邊輕輕喚了一聲。
賀云昭已經(jīng)累的快暈過去了,聽見有人喚她,便掀開眼皮子,曹宗渭一撞進她的視線,心頭便暖了幾分,方才的疼痛也都散去了不少。
生產(chǎn)過后的賀云昭實在是太累了,也沒有力氣再陪曹宗渭說話,閉著眼休息過去了。
穩(wěn)婆和媽媽們趕著曹宗渭出去,他也怕打攪了賀云昭休息,便跟著抱著孩子的媽媽一起出去了,留下丫鬟婆子收拾里邊。
左邊的梢間早早地就收拾出來了,純兒這會子便住了進去,躺在小睡床里,只露出一條眼縫。
哥倆不能進去看賀云昭,往內(nèi)室往了幾眼,還是退了出來,得知母親正在休息,也都放心了,急急忙忙去了左邊小房間里見妹妹。
屋子很暖很安靜,哥倆進來都靜悄悄的,跟在曹宗渭后邊,圍在睡床旁邊,趴在純兒的面前,仔細地打量她。
剛出生的嬰兒面色很紅,有頭發(fā),沒有眉毛,皮膚皺皺巴巴的一團,并不是很好看,但哥倆看著還是覺著喜歡,手懸在純兒正臉的上空,按著她的眉眼開始比劃。
曹正允壓低聲音說:“像娘,像娘!”
曹宗渭看了看,小小軟軟的一團,也就像個人,倒是沒看出來像誰。
曹正允小聲問一旁的婆子,道:“我能抱抱妹妹嗎?”
婆子見哥倆這么喜歡,便柔聲道:“可以輕輕抱抱,不能抱起來?!?br/>
曹正允立即伸出手去感受了一下,這一抱可就不得了,這重量不對啊!他張圓了嘴巴對曹宗渭小聲道:“爹!妹妹只有五六斤??!”
這不可能!娘親可是重了十幾斤,甚至后來胖了有二十斤,妹妹怎么可能只有五六斤!
曹正允眼淚嘩嘩的,扯著曹宗渭的手道往外拽道:“爹!肯定還有個妹妹沒出來,爹,快去救她!她們把四妹妹忘了!”
婆子差點沒笑出聲來,小少爺還真是可愛。
曹宗渭把曹正允一把拉了回來,瞥了他一眼道:“就一個妹妹,沒錯的。”
曹正允不依不饒,啞著嗓子道:“不可能!還有十多斤肉到哪里去了?”
曹宗渭揉了揉額頭道:“……當然是長到你母親身上了,好了好了,快回前院去用膳洗漱睡覺,讓妹妹好好休息?!?br/>
曹正允再三確認沒有漏掉一個妹妹,才安心地和曹正麾倆一起回去了。
雖然只有一個妹妹,那也很好了!
今日鬧的笑話很快就傳遍了武定侯府,翌日醒來的賀云昭,得知后也哭笑不得。在許多年之后,曹正允聽人提起兒時發(fā)生的這件事,也都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