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宮門深(本章免費(fèi))

    朝寵夕貶，人情冷暖只在一夜之間。早膳送來的點(diǎn)心就有十多樣，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兩樣菜蔬，連熱茶都欠奉。

    梅雪很氣憤：“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我輕笑一聲：“他們倒真是乖覺，這次連皇后娘娘都未必能保得住我。”皇后不過用我做了張筏子，把張昭儀連同張松年一起拉下河。至于她還要不要我這張筏子，要看皇上的意思。

    至于慕容白，維護(hù)自己的權(quán)力和安全才是第一位吧，不當(dāng)場殺我，已是天大恩德。

    “夜深起風(fēng)了，美人加件衣服吧?！泵费┨嫖遗思路?，我招她一起坐到廊外：“來，聽聽蛙鳴，這月光真好。”

    她依言坐在了我身邊，晚風(fēng)習(xí)習(xí)，夾著荷香，十分愜意。

    “梅雪，你是哪年入宮的？”

    “五年前，宮里選采女就進(jìn)來了。”

    “你長這么漂亮，怎么會做了宮女？”

    “長得漂亮有什么用，在宮里漂亮是最不缺的。宮內(nèi)美人三千，誰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禍從天降，朝夕之間變了天地?！?br/>
    “就像我一樣?！?br/>
    “美人，你不會的，皇上待你不同?！彼蚝?，黑黢黢的映月湖，微瀾，花影搖曳，演繹著不知道誰的前塵往事，“起先，也不是沒有爭強(qiáng)好勝的心，一起進(jìn)宮的采女，數(shù)我標(biāo)致，原以為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娘娘，卻被同來的人陷害，一下就成了奴婢，在掖庭的日子最難熬，晝夜不停地干粗活，還被公公們打罵。后來那個陷害奴婢的采女也進(jìn)了掖庭，她的眼睛瞎了，她對奴婢說，她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踩了奴婢爬上去，結(jié)果是替奴婢受了罪，倒不如本分地做個宮女，到了二十五歲也就放出宮門了。奴婢以為這生都沒希望了，結(jié)果皇后娘娘冊封時，宮里就把奴婢從這掖庭里選出來伺候娘娘?！?br/>
    “原來如此，你對皇后倒也忠誠。”我淡淡一笑。

    “說句不該說的，宮里誰真的對主子忠誠？都想著一榮俱榮，誰都喜歡錦上添花，幾人可以雪中送炭？皇后娘娘把我從掖庭里選出來，奴婢感激她?？墒敲廊?，你待奴婢如姐妹，后宮里誰把奴才們當(dāng)人？不說張昭儀刻薄，其他娘娘們又有多少善待下人的？心情不好，遷怒打罵時常有的事情，也只有美人你，待人淳厚，如果可以，梅雪愿意伺候美人一輩子?！?br/>
    我看著湖里的倒影，面目蕩漾在細(xì)碎的波瀾里，切得支離破碎。“我有什么好，喝涼茶吃冷飯?！?br/>
    “那也比人前榮耀人后哭好，”她望著遠(yuǎn)處燈火闌珊的宮殿，“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在宮墻里偷偷地哭。”

    我輕笑，墻內(nèi)的故事，歷來如此，多少人夜夜枕淚而眠，多少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多少人虛擲青春，只為博取一個男人——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男人的歡心。

    “梅雪，我給你跳個舞吧，”我站起身來，“你叫梅雪，我給你跳個梅雪舞?！?br/>
    “有這個舞嗎？”她驚喜地跟著我站起來，“美人，那你教教我吧。”

    我大笑不止：“騙你的，你會唱歌的吧，來，我們唱采蓮曲?！?br/>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踏著月光，擊節(jié)而歌，蛙鳴陣陣似為我們伴奏，荷香陣陣，云袖飛舞，今夜為我而舞！

    張昭儀死了，在被押進(jìn)掖庭當(dāng)天晚上服毒自盡，畏罪自殺。曾經(jīng)在她身邊服侍的公公、宮女們紛紛倒戈，向皇后盡數(shù)其罪狀，名目多達(dá)十多種。

    張宰輔在見到其孫女尸首時，只嘆了口氣：“愚蠢?！睕]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能像往昔般為帝王師。這個當(dāng)初第一個向慕容白倒戈的老臣日薄西山，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相王和少卿在朝中的地位日益提升。

    這些消息絲毫不能改變我的命運(yùn)，皇后很滿意這個結(jié)果，但是我只是她用過的棋子，該犧牲的，她絕不心軟。

    我成日無事可做，讓梅雪找些艾草用熱水泡了，熏房間趕蚊子，晚上早早歇息。有時候會看著窗外的雨發(fā)呆，雨水打在屋角的金鈴上會叮當(dāng)作響。午夜夢回時，有剎那錯覺，仿佛依然是年少時光，每年盛夏在此消夏度暑。

    只是偶爾梅雪告訴我慕容白的消息時，磨在心頭的刀，又霍霍作響。隱忍的痛，卻還要強(qiáng)顏歡笑，討他喜歡。不能殺，他死了，他的兒子繼位，天下依然是他的，我不過是白白地賠了性命。

    被禁足的兩個月里，慕容白在后宮嬉戲，雨露均沾，沒有誰獨(dú)占帝寵。想來皇后娘娘的小藥爐這兩個月該忙個不停了。

    梳起長樂髻，斜插金步搖、玉騷頭，額心墜著拇指大小的明珠，臉上畫一彎月牙，一襲緋色湖緞曳地裙外籠一層薄紗，熏著濃郁的百合香，走起路來，香氣隨著衣裙散落，套上許久未戴過的金鈴，指套玲瓏金指鈸。

    令梅雪拿飯碗裝滿水，竹筷當(dāng)器，歡聲歌舞。小小的水榭歌舞升平，歌聲在湖面蕩漾，傳遍宮內(nèi)各個角落。

    歌未盡，舞未停，他果然來了。

    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只有我沒跪，站在水榭上，當(dāng)時風(fēng)起，衣袂飄飄，我靜默在那片寂寞的枯荷之上，成為湖上唯一傲立的一朵荷。

    他揮了揮手，宦官如蒙大赦，急急地退下，只剩我們沉默地對立。

    “你好興致。”他看著滿地的碗筷，有些笑意，“居然連碗都用上了?！?br/>
    “沒有琴瑟，聊以自娛而已?！蔽也槐安豢骸?br/>
    “你不好好反省，倒在這里歌舞，過得這么逍遙?！?br/>
    “臣妾無罪，不知道有何可反省的。”豁出去了，既已無路可退。

    “那難道是朕錯了？”他不怒反笑，拿起筷子，敲了幾下碗，聲音清脆如裂帛。

    “皇后娘娘和張昭儀之間爭斗，臣妾不過是個筏子，何罪之有？陛下明明知道臣妾是冤枉的，還要罰臣妾在此禁足，臣妾不服。”我說得委屈，側(cè)身面向湖心，指尖微抖。

    他突然跨前一步靠近我身邊，拉著我坐在長廊上，三兩下拔掉我頭上的珠翠，青絲三尺盡落他掌心。

    “朕派了很多人去調(diào)查你，”他的話如寒冰，我忍不住打個寒戰(zhàn)，“結(jié)果回來的人都跟我說，你不是端平公主。你知道端平公主是什么人嗎？”他的話令我全身一凜。

    我小心翼翼答道：“她不是前朝的公主嗎？”

    “她不止是前朝的公主，也是朕未過門的妻子。這里是她最愛的地方，朕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像她，所以讓你到這里來?！彼酒鹕韥?，在亭內(nèi)踱步，“那天朕第一次來，見到你坐在那里，朕就好像回到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坐在那里，手里握著一卷書?！彼V癡地看著空空的回廊，眼波溫柔。

    “朕當(dāng)時太驚訝，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彼猿暗?，“朕面對萬軍之時，也沒這么慌張過?！彼驼Z，“朕怕你是，又怕你不是，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當(dāng)年如果沒有起事，也許今日早已和她是一對璧人?！?br/>
    “當(dāng)年兵進(jìn)宮墻時，朕派人四處尋找她，卻只找到一具尸體，面目模糊，宦官都說公主當(dāng)年投湖自盡了。后來朕找到她的教養(yǎng)嬤嬤，問她所有關(guān)于公主的事情，她愛吃什么，討厭什么，愛玩什么，喜歡讀什么書，做過哪些事情，還有宮內(nèi)史官關(guān)于她的記錄，她的畫像，朕通通仔細(xì)看過。雖然朕只見過她兩面，但她卻好像在朕心里長大的一般?！?br/>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梵音一般，打退我心底深埋的怪獸，那兇猛的怪獸節(jié)節(jié)敗退，瑟瑟發(fā)抖，翻涌的潮水漸漸平息。這么多年積攢的恨，只一瞬便化為云煙，風(fēng)流云散。

    他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頰，眼波溫柔：“端平，是不是上天垂憐，讓你又回到朕身邊？”

    “臣妾青漪，陛下不是漢武帝，臣妾亦不是鉤弋夫人?！蔽掖诡^施禮。

    他眼神黯淡，仰面看著湖面，似有說不出的哀慟。

    “圣上是后悔了嗎？”忍不住還是問了。

    “朕當(dāng)年也是不得已，如果不反，死的是朕?！彼曇艨酀?，“你若是端平公主，你會原諒朕嗎？”他眉目里的深情讓我心神恍惚，他肯定是在騙我，一定是。

    “臣妾不知，如果端平公主還活著，你會殺了她嗎？”勉強(qiáng)定住心神。

    “不會，朕已經(jīng)對不起她第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彼?，眼神穿越八年時光，如那時那刻，讓人心慌。

    我以為業(yè)已堅如磐石的心，被頃刻洞穿，鮮血汩汩地流。

    我垂下頭，不敢抬頭，眼里噙著淚水，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

    “風(fēng)大，進(jìn)去吧?！彼麪恐业氖郑揖o緊咬著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夜，他留在了倚月閣。

    白日里說的話字字驚雷，夜不成寐，我坐起身來，細(xì)細(xì)地看他的臉。我所做一切只為他，卻從未仔細(xì)看過他的臉。他的眉目分明，五年的帝王時光讓他改變許多，昔日那個弱冠俊秀少年早已成為成熟的男人。他頭上插的那根碧玉翡翠簪分明是當(dāng)年我送他的。

    還記得那年盛夏，也是端陽，荷花開滿一湖，我在倚月閣里消夏，坐在長廊之上，正讀到“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突然見到一個少年郎君出現(xiàn)在我眼前，如書中跳出來的一般，月白色的長衣翩翩，俊秀儒雅，面如冠玉。

    一眼便顛倒了終生，注定了今生的糾葛。

    他呆呆望著我，我羞怯地垂下頭，他覺得自己不妥，連忙行禮：“外臣陵蘭王世子慕容白參見公主殿下，誤闖公主閨閣，驚擾公主，望公主見諒?！?br/>
    “你起來吧?！蔽铱此麧M臉是汗，定是參加父王的端陽午宴會跑出來，卻誤闖了我這里。

    第一次見到外臣，我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卻滿臉尷尬，支支吾吾地問我有沒有如廁的地方。

    我忍住笑意，指點(diǎn)了方向。他滿臉羞紅，直奔而去。我凝望著他遠(yuǎn)去的身影，疑心自己做了個夢。

    再也沒見過他，過了幾日，他卻向父王求了親。

    那年，我年方十歲，他十五。

    第二年的團(tuán)圓節(jié)，宮里舉行團(tuán)圓家宴，各地藩王帶世子進(jìn)宮朝賀。我出席了那年的團(tuán)圓家宴。

    他奉命送來賀禮，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獻(xiàn)上了同心雙玨。我隔著遠(yuǎn)遠(yuǎn)地不敢抬頭看，只羞怯地看著那塊玉玨，親自放在錦盒里，又令人送去特為他打造的碧玉發(fā)簪。發(fā)簪送去時，我假裝尋人，向他那邊四處看去，眼神飛快地滑過他，他正抬頭凝神看我，看到宦官送來的發(fā)簪，當(dāng)即插在頭上。

    當(dāng)時年少，懵懂青澀，以為此身就此托付，宮女們打趣，說公主好生幸運(yùn)，駙馬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以后定是一對璧人。

    豈料璧人不成，反成仇人。駙馬轉(zhuǎn)眼成了帝王，而公主卻淪為舞姬。

    “怎么不睡？”多年的戎馬生涯，讓他十分警覺。

    “在想皇上會定臣妾什么罪?！蔽乙蕾嗽谒麘牙?，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成全，我依然是他的妻。

    “還生朕的氣？”他近乎溺愛地抱緊我，“朕都向你親自賠罪了。”

    “臣妾豈敢生圣上的氣，只是不知圣上的心罷了。”我有些傷感，“到底我只是個美人，圣上想來就來，想關(guān)就關(guān)，不知幾時就厭倦了，也就忘卻了。”

    “你是嫌美人小了，想讓朕封你做什么？夫人，娘娘？朕的貴妃娘娘一直是虛位以待?！?br/>
    我搖頭道：“這些不過是虛銜，臣妾只想要皇上的心，一生一世只在我身上?！?br/>
    “朕答應(yīng)你，從今以后專寵你一人。”他脫口說道。

    “不是，”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臣妾要的是在皇上心里只有臣妾一人，不論后宮里的美人，還是前朝的端平公主，請圣上一并忘卻，只記我一人?！?br/>
    他默然抽出手，神色有異?！捌渌硕伎梢?，獨(dú)有端平已經(jīng)是故人，你給朕留點(diǎn)念想吧?！?br/>
    眼淚差點(diǎn)奪目而出，我不知道到底應(yīng)該快樂，還是悲傷，我贏不了自己。剎那之間，想起那年在敦煌，一個僧侶說，忘了吧，放下吧。

    放下吧，只做他今生獨(dú)寵的妻?？墒侨绾瓮鼌s，那人間地獄般的場景，到處都是哭喊聲，父兄的鮮血染紅了殿堂，母親被一根白綾勒住了生命，他們都是我最至親至愛的人。

    “明日冊封你為貴妃?！彼次疑裆惓＃参课业?。

    我搖頭輕笑：“圣上若真心疼臣妾，倒不如還是讓臣妾安心地做美人?！睂m內(nèi)的斗爭皆因權(quán)起，他怎會不知。

    “委屈你了?！彼鹕斫o我蓋上被子，“睡吧，朕明日還要早朝?！?br/>
    皇后娘娘的藥湯如期而至，鄢美人依然是鄢美人，只是再也沒人敢小覷鄢美人。不但每日膳食供奉都是最多花色菜肴，繡坊里送來的針織花色亦是最新樣式，香囊、胭脂、衣料，各種巧奪天工的珠寶首飾，乃至舞衣、樂器源源不斷地送進(jìn)倚月閣。除了份例的、慕容白賞賜的，還有宦官們的孝敬。

    我把這些東西選些上好貨色，送給皇后和相王府以及公子少卿，以示不忘提攜之恩，再揀了些賞賜宦官。

    所有人都稱贊我是個難得的好主子，有什么體己話，都向鄢美人訴說；有什么鄢美人可能需要的，及時遞話過來，甚至于那些想爭寵的妃嬪說了哪些難聽的話，做了哪些違禁的事情，也一樣不拉悉數(shù)告知。宮內(nèi)的每個角落都有我的眼睛。

    皇后對我更是大加贊賞，認(rèn)為我是宮內(nèi)難得明事理的女人，與人無爭?；屎笳f時，德妃重重地哼了一聲：“娘娘真是好大度，只怕他日，妖女惑主，您這皇后娘娘的位置也是岌岌可危了?！?br/>
    傳話的宦官告訴我，皇后的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德妃說中了她的心思。她希望利用我除掉宮內(nèi)其他妃嬪，卻又擔(dān)心我的勢力過于膨脹。她不希望再出現(xiàn)第二個德妃。

    我心中明白，若是德妃被除，下一個被除掉的一定是我。

    賞賜了傳話的宦官，我問梅雪：“你說現(xiàn)在我該如何？”

    梅雪略一思斟，說道：“美人為今之計倒不如以不變應(yīng)萬變，只要圣上的心在美人身上，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怕也是無可奈何的?！?br/>
    “說得容易，怕是我不行動，倒有人別有心思，防不勝防?！蔽倚λ煺?。

    “德妃娘娘有龍子，地位穩(wěn)固，美人沒進(jìn)宮前，德妃一直是最得寵的，圣上稱贊她德才兼?zhèn)?，溫柔端莊，所以封為德妃?！泵费┱f得認(rèn)真，我想到她當(dāng)日晨省對我的態(tài)度，微微一笑，男人啊，永遠(yuǎn)都摸不透女人的心。

    但愿這個偽裝溫柔的女人能聰明一點(diǎn)，固守她的兒子，不要再動心思。否則，這后宮的日子真無法消停了。

    “德妃的家人是誰？”不知她所依為朝中何人。

    翁主：自漢朝后，只有皇帝的女兒才能稱為公主。諸侯王的女兒稱為翁主，也稱為王主，就是后代的郡主。

    “聽說德妃娘娘是西域都護(hù)楊國忠的女兒，她的母親是豫章翁主①?！泵费┬Φ?，“可巧，今天御膳房說楊大人貢了西域點(diǎn)心，御膳房的說美人是西域人，不知美人要不要傳？”

    “傳吧，說起來，我倒懷念敦煌了。”我懶懶笑道，又問，“今天皇上中午在此用膳，通知他們多加幾道西域菜?！?br/>
    西域都護(hù)楊國忠，我略一閉眼，想起那個看似忠厚老實(shí)卻狡詐異常的家伙，他在佛法大會上，要求僧侶為他全家祈福，卻在那次佛法大會后逼死麗波兒。

    那次佛法大會上，楊國忠令我們獻(xiàn)舞，他看中了舞姬麗波兒，強(qiáng)行納妾。誰知道麗波兒被轎子抬進(jìn)楊府的那夜，就被吊死在洞房內(nèi)。楊府覺得晦氣，令人草草將她卷進(jìn)席子丟在大漠，還是路過的求經(jīng)僧侶把她葬了。

    此事未了，他讓伎樂館的人非得再交一個人進(jìn)府不可。這時，楊夫人勒令伎樂館必須關(guān)門，館主無奈，將所有歌舞伎通通賣給了過往的商人，關(guān)門大吉。

    我才趁此機(jī)會，跟著康世德到了鄴城。真要謝謝楊夫人，她定是想不到，我到宮里后，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她女兒。

    “想什么呢？這么入神?！碧а垡煌?，竟然已經(jīng)到午膳時分。

    “在想敦煌。”我示意梅雪傳膳，“今日剛好有一道泡兒油糕，是敦煌的名點(diǎn)，不知不覺想起了敦煌?！?br/>
    “哦？那朕來嘗下?！蹦饺莅讑A起一塊，“這是楊都護(hù)令人送來的貢點(diǎn)吧？每年都有送，朕倒從沒注意過?！?br/>
    “臣妾還以為御膳房知道臣妾思鄉(xiāng)，特為臣妾所備。皇上，您嘗嘗，這些都是臣妾打小愛吃的。”

    “怎么，敦煌那么好嗎？”他放下筷子，笑著問道。

    “好，是非常好的地方?！蔽尹c(diǎn)頭，奉上新沏的熱茶。

    “比鄴城好？比朕的皇宮更好嗎？”

    “那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論，敦煌是西域明珠，那里有很多鄴城見不到的人，大宛人、月氏人、龜茲人、安息人、大食人，長相與中原人完全不同，有綠眼睛金色頭發(fā)的，也有藍(lán)眼睛棗紅色頭發(fā)的人，他們說話、穿著打扮都和中原不同。他們販賣各自國家的貨物，有各色寶石、香料、胡豆、皮毛，還有厚厚的毯子，走的時候換成茶葉、絲綢、瓷器。還有很多傳教講學(xué)的僧侶，風(fēng)情各異的美女。白天市集人聲鼎沸，各國商人都在此貿(mào)易，夜晚酒肆坐滿了人，飲酒作樂，夜宴歌舞通宵達(dá)旦。”

    “敦煌真如你說的那么好？”他意興盎然，揮手令宦官退下。

    “自然，雖然比不上鄴城繁華，卻是西域最繁華的城市。人都說愿為敦煌王，此生長極樂?！?br/>
    “你知道楊都護(hù)是怎么告訴朕的嗎？他說邊陲小鎮(zhèn)，凄涼寒苦，連年風(fēng)沙頻繁，民不果腹，請求朕減免賦稅，讓朕每年撥發(fā)賑災(zāi)錢款。還說自朕登基前就是如此，這些年雖然沒有戰(zhàn)亂，但是始終難以恢復(fù)生計。楊國忠，他忠的是哪個國！”他隱隱有些怒氣。

    “圣上息怒?！蔽椅兆∷氖?，“敦煌不比其他地方，到底是西北邊陲，路途遙遠(yuǎn)，消息閉塞，難免有所不實(shí)。”

    “朕問過德妃，她也是這樣告訴朕，邊陲凄苦?！钡洛邮撬ㄒ坏暮⒆?，最有希望立為太子，繼承大寶。

    “你從敦煌來，走了多久？”

    “大半年?！蔽掖鸬?，“胡商一路做生意，行路較慢，加之我們?nèi)硕啵叩寐?，若快馬加鞭、行叢簡便，三個月就可以到達(dá)。只是陛下，為君者，不可擅離朝廷，朝中不可一日無君?！?br/>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你在敦煌聽說過楊國忠的事情嗎？”

    “臣妾在敦煌時，在伎樂館內(nèi)，出入皆要聽館主安排，臣妾只在一次佛法大會見過，他迫死館中的一個舞姬，又迫使館主閉館，臣妾因此才有機(jī)會到鄴城來?！蔽艺遄玫溃骸安贿^臣妾在敦煌時聽說，敦煌王是西域第一王，就算是陛下，都要讓其三分?！贝嗽捯咽谴竽娌坏?。

    “是嗎？”他凝望湖面，半晌下定決心說道，“敦煌，朕要去看看。”

    “陛下，敦煌遙遠(yuǎn)，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若真想去敦煌，臣妾愿做陛下的眼睛，替陛下西行。”

    他轉(zhuǎn)過頭來，眼里閃過一線訝異：“你說什么？”

    “為陛下分憂，臣妾萬死不辭，臣妾來自敦煌，原就輕車熟路，陛下只需要再派一人與臣妾同行見證臣妾所言即可。”

    他有些疑慮，我接著道：“臣妾是皇后娘娘引入宮內(nèi)，敦煌王又是德妃娘娘的父親，她們素來不睦。陛下的顧慮，臣妾明白，只是陛下，在這深宮里，只有陛下才是臣妾的依靠?！?br/>
    我說得懇切，他有所動：“那依你所見，朕派何人和你同行？”

    “可讓御史大夫同行?！蔽掖鸬?。

    “不可，”他斷然否決我的提議，“依朕看，讓少卿去。”

    公子少卿？我驚訝萬分，“陛下，他是皇后娘娘的同胞，又是淮陽王世子……”

    “正因為他是，所以才讓他去，朕也想看看他的真心。”他的笑容深不可測，“他是個閑職，平時在鄴城走動，有時也回淮陽，離了鄴城誰也不會懷疑?！?br/>
    “那臣妾懇請陛下，讓梅雪留下，臣妾走后，就稱臣妾身染重病，會傳染，后宮自然不會有人來看臣妾。梅雪留在這里，以避人耳目?！蔽倚煨煺f道。

    他握緊我的手說道：“朕相信你不會讓朕失望的。朕天下初定，朝中人心不穩(wěn)，滿朝文武口口聲聲都說自己忠心，可是他們到底有多少事情欺瞞朕，朕都不知道?！彼哪抗獗?，狠狠地把那碟泡兒油糕丟在地上：“朕真想親眼看看，敦煌王究竟是怎么樣！”

    “臣妾定不辱使命！”我拜下身去，他扶起我，抱緊在懷，“朕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讓你獨(dú)行西域，你一定要平安回來，為朕跳舞，朕這一輩子都只看你跳舞。”

    翌日清晨，天未亮，一頂軟轎把我抬出宮。臨別前，慕容白緊緊把我抱在懷內(nèi)，輕聲囑咐：“朕等你回來?！蔽曳置骺匆娝劾镆老∮袦I。

    “陛下，臣妾一定會回來。”我輕聲笑道，緊緊握住他的手，“為陛下跳舞。”

    少卿早已準(zhǔn)備好一輛馬車，只待我入了車內(nèi)，便策馬急行。清脆的馬蹄聲劃破鄴城的晨夢。我坐在馬車內(nèi)，有些失笑，當(dāng)初我進(jìn)鄴城原想毀了他的江山，而我出鄴城卻是為了助他江山永固。

    同日，整個后宮都得知鄢美人急病的消息，皇上很焦急，急令御醫(yī)進(jìn)宮，這個薄霧彌漫的清晨，各懷鬼胎的人們打探起同一個消息。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