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隔間。

    李赫說完那話之后，目光便若有若無地掃過眾人。

    元神境的強(qiáng)大視力，讓他清晰地看到了眾人眼中閃過的那一抹震撼之意。

    見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李赫心中微微一笑。

    接著也不管是不是有喧賓奪主之嫌，主動(dòng)引著眾人落座。

    一旁的令狐安也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

    一面跟著李赫的腳步，往堂中走去。

    一面笑著為李赫介紹堂中眾人的身份、官職。

    只是在即將落座的時(shí)候，看著堂中的主座，兩人爭執(zhí)、謙讓了一陣。

    可最終李赫還是沒能拗過令狐安的堅(jiān)持，坐上了堂中首座。

    坐下的那一刻，李赫搖頭笑道。

    “李赫一介邊地武夫，不懂規(guī)矩，僭越了?！?br/>
    實(shí)際上，他也只是謙讓、試探一下。

    要是今日這堂中首座，令狐安不讓。

    他可就要好好掂量一下這位令狐君的真正為人了。

    畢竟如今他的身份，算是侯爺特使。

    在這神都鎬京之中，一言一行皆代表著侯爺。

    以侯爺?shù)淖鹳F地位，自然不能屈居他人之下。

    當(dāng)然這還涉及到日后在處置京中事務(wù)時(shí)，他與令狐安的主次問題。

    這些都容不得他李赫退讓。

    不過在經(jīng)歷過剛剛的試探之后，李赫算是對令狐安放心了幾分。

    ‘果然沒辜負(fù)侯爺那句‘令狐安真君子’的評價(jià)！’

    心中這般評價(jià)一聲。

    見令狐安要在下首的位置坐下，李赫趕忙拉住他。

    “若是令狐君不嫌李某粗鄙，可與李某同坐！”

    令狐安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赫一眼。

    心中也是感慨。

    ‘這李赫難怪能被冠軍侯信重，委以重任！單是這份靈動(dòng)心思，常人難及！’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

    神都之地，虎狼環(huán)伺，某種意義上講可謂是龍?zhí)痘⒀ā?br/>
    能被派到神都支持事務(wù)的人物，又怎么會(huì)簡單？

    心念倏忽轉(zhuǎn)過之后，令狐安笑道。

    “李君隨冠軍侯誅蠻族、踏草原，火燒烏丸龍城，功勛卓著！何言粗鄙？”

    “倒是咱家殘缺之人，能得李君盛情，慚愧、慚愧！”

    說完，令狐安也不再謙讓，施施然在李赫身邊右手邊坐下。

    大雍以左為尊。

    這般座次既明確了李赫的地位，又給足了令狐安的顏面。

    可謂是皆大歡喜。

    酒肆堂中眾人見狀，眼神望向主座上的兩人，心中不禁暗道。

    ‘看來令狐君與那位冠軍侯的關(guān)系，比想象得要深厚許多！’

    而這恰恰也是李赫想讓他們看到的。

    見時(shí)間差不多了，端坐于主座之上的李赫，便鼓掌示意道。

    “布席。”

    很快一眾女侍便魚貫著奉上酒水、美食。

    眾人看著座前食案上一道道平日里難得一見的珍饈美饌，心中又是一陣暗自咋舌。

    好大的手筆！

    神都居，大不易。

    這樣的飯食，以他們這些人的俸祿，怕是一頓下來，接下來很長時(shí)間都要吃糠咽菜了。

    正面色猶疑之際，堂上首座的李赫似乎看出了他們的想法，忽然笑道。

    “李某初來神都，無處落腳，便盤下了這座酒肆?！?br/>
    “以后諸位賢君若是得空，可以常來坐坐，一應(yīng)花銷，皆由李某承擔(dān)，無需顧慮?！?br/>
    聽聞李赫這話，眾人面色一動(dòng)，連連擺手道。

    “這……這如何使得？”

    “不錯(cuò)！怎能讓李君破費(fèi)？”

    李赫聞言，大手一揮道。

    “錢財(cái)，不過身外之物?！?br/>
    “李某平日最好交友！諸位能與李某相交，便是給李某面子，如何使不得？”

    “諸位不愿，莫不是瞧不上李某？”

    李赫這話說完，目光看向眾人。

    雖然沒有任何威脅之意，卻讓人生不出拒絕之意。

    只是平白受人恩惠，以他們的驕傲，多少有些難以開口。

    正想著如何應(yīng)對的時(shí)候，還是令狐安率先笑道。

    “李君軍中武人，性子果然直率。”

    “如此，咱們就謝過李君了?！?br/>
    說著，舉起手中的酒盞，作勢道。

    “來，李君遠(yuǎn)道而來，咱們今日就借花獻(xiàn)佛，敬李君一盞，也算是替李君接風(fēng)洗塵了?！?br/>
    令狐安能在宮中如魚得水，其人自然圓滑得很。

    三言兩語，便算是給了原本有些忸怩的眾人一個(gè)臺(tái)階，將此事默認(rèn)下來。

    齊齊舉起酒盞，笑著向李赫敬酒道。

    “李君盛情，咱們就卻之不恭了。”

    有了這個(gè)開頭，場面不出意外地?zé)狒[起來。

    觥籌交錯(cuò)間，酒酣耳熱的眾人也放開了束縛，很快追問起去歲草原一戰(zhàn)的細(xì)節(jié)來。

    面對堂中那一張張熱切、好奇的面容，李赫言笑晏晏。

    順勢便將當(dāng)初那一戰(zhàn)的細(xì)節(jié)娓娓道來。

    不得不說，李赫這廝口才不錯(cuò)。

    哪怕是當(dāng)初敗退之后的倉惶逃命，都被他講得驚險(xiǎn)刺激。

    聽得在場眾人一陣熱血澎湃。

    當(dāng)然這其中的著重點(diǎn)，還是放在了韓紹的身上。

    講他如何一騎當(dāng)先、身先士卒，如何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總之在他口中，那位昔日不過軍中普通一小卒的韓紹，已經(jīng)不再是人，而是神明！

    一尊在戰(zhàn)場上縱橫馳騁的無敵戰(zhàn)神！

    這尊戰(zhàn)神帶著他們區(qū)區(qū)三百騎，沖破萬騎圍堵！

    以天門境大宗師的修為，臨陣射殺元神境大宗師！

    而后帶著他們轉(zhuǎn)道向北，一路攪動(dòng)草原萬里風(fēng)云！

    直至馬踏烏丸王廷所在龍城！

    種種事跡，其實(shí)在場眾人之前已經(jīng)聽旁人說過不少。

    可道聽途說，又哪有作為親歷者的李赫親口講述來得震撼？

    有聰明的，早在李赫剛剛開口時(shí)，便掏出了紙筆，不顧儀態(tài)地當(dāng)場奮筆疾書起來。

    一邊聽，一邊記錄。

    生怕了漏掉其中的任何細(xì)節(jié)。

    而作為講述者的李赫，此時(shí)也與先前給眾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聲音抑揚(yáng)頓挫不說。

    那雙本就銳利明亮的雙眸，更是亮得出奇。

    每每提到戰(zhàn)場上的某道身影，語氣都會(huì)不由自主變得激昂起來。

    內(nèi)里的狂熱與崇敬，不但感染著身邊所有人。

    引得場中本就對那位冠軍侯心懷仰慕的眾人，甚至忍不住當(dāng)場沉喝一聲。

    “壯哉！冠軍侯！”

    “壯哉！我大雍銳士！”

    說著，舉起手中的酒盞，放聲道。

    “為冠軍侯！”

    話音一落。

    在場眾人齊齊舉起酒盞。

    “飲甚！”

    “飲甚！”

    看著眼前喧鬧的一幕，久在宮中那等陰冷詭譎之地的令狐安，也是忍不住心中的躁動(dòng)，放聲感慨道。

    “大丈夫當(dāng)如是哉！”

    只是這話說完，原本喧鬧的場面卻是漸漸詭異地沉寂下來。

    沒錯(cuò)。

    大丈夫生于世間，當(dāng)破陣殺敵、斬盡敵首，挽狂瀾于即倒，立不世之功！

    那位冠軍侯做到了。

    可他們呢？

    日復(fù)日、年復(fù)年，在這神都中蹉跎大好年華。

    任由體內(nèi)的熱血和不甘的靈魂，在歲月的消磨下，隨著這大雍一同腐朽、一同日薄西山。

    可……不甘又怎么樣？

    上進(jìn)的通道，早已被世家大族所把持！

    哪怕再是庸蠹蠢物，也能憑借家世高居朝堂之上。

    對著他們這些寒門英才指手畫腳，呼來喝去！

    就算是舍下這一切，投身地方州郡，結(jié)果又能好到哪兒去？

    本地大族、名門大宗。

    各方勢力盤根錯(cuò)節(jié)，宛如鐵桶。

    可謂是萬世不易！

    他們這些無依無憑之人，別說站穩(wěn)腳跟了，一旦觸及各方利益，便是一個(gè)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場。

    這一刻，他們恍惚間忽然發(fā)現(xiàn)這大雍雖大。

    竟然沒有他們這些寒門之人一寸容身之地！

    片刻之后，有人猛地灌了一口悶酒，聲音不無愴然道。

    “可惜如冠軍侯這般……世間僅一人也！”

    “世道如此，徒之奈何？”

    眾人聞言，一陣默然。

    大雍立朝至今。

    算上當(dāng)朝太康帝，歷經(jīng)九帝，兩千一百四十二年。

    能以寒門、平民之身登上高位的，前面千年尚有一些。

    后來就寥寥無幾了。

    而這近三百年來，卻是僅冠軍侯一人而已。

    這或許就是趙乾不惜冒險(xiǎn)私自扣留那些奏疏，其他人也不顧事后被牽連，為之奔走的根源所在。

    世間幽暗。

    沒人會(huì)愿意自己心間僅存的那點(diǎn)微光熄滅！

    令狐安也沒想到自己的一聲感慨，竟讓原本熱切的場面漸漸冷了下來。

    一時(shí)間也有些尷尬。

    正想說些什么挽回局面的時(shí)候，忽然聽得有人出聲道。

    “我倒是覺得諸君沒必要這般頹喪……”

    面對這般突如其來的話，在場眾人不禁愣了一下。

    旋即齊齊向話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見說話的那人似乎是那位被趙乾帶來的周掾史，神色不由訝異了下。

    “周掾史此話何解？”

    被眾人目光所打量，周掾史并沒有多少不自在。

    神色平靜地淺飲了一口酒水，而后才道。

    “不知諸君可曾聽過一句話？”

    “一人得道，雞犬亦可升天?！?br/>
    說著，不無自嘲道。

    “剛剛周某聽聞李君所講，心中便在想?！?br/>
    “這世間英才豪杰千千萬，但能如冠軍侯那般成就不世功業(yè)的，不說一個(gè)也無，也是鳳毛麟角?！?br/>
    “最起碼若是換做周某身在冠軍侯當(dāng)時(shí)的處境，別說是成就功業(yè)了，怕是保命也難！”

    周掾史這話可謂是大實(shí)話。

    那位冠軍侯這一路行來，簡直可謂是傳奇。

    常人無論如何，別說是復(fù)刻那位冠軍侯的成功了。

    怕是連想想，都會(huì)覺得不可能。

    可越是實(shí)話，越是扎心！

    意識(shí)到這一點(diǎn)后，眾人神色越發(fā)頹然了。

    索性又喝了幾口悶酒，然后道。

    “周掾史有話不妨明言?！?br/>
    對于眾人這話，周掾史笑了笑，卻沒有接話。

    反而放下手中的酒盞，忽然起身向著主座的李赫躬身一拜，而后道。

    “周某厚顏，想跟李君求一個(gè)顏面?！?br/>
    李赫見狀，似乎被驚了一下。

    趕忙起身避開這個(gè)大禮，而后身形一閃，親自上前扶起周掾史。

    “周掾史有話直說，李某一介武夫，哪能受此大禮？”

    周掾史順勢起身，輕笑道。

    “周某孑然一身、身無旁物，唯有這一副無用之軀，于這神都蹉跎多年。”

    “如今年歲日長，日漸思家……”

    聽聞周掾史這話，不但李赫愣了一下。

    好在作為同僚的趙乾，似乎忽然意識(shí)到了什么，趕忙出聲解釋道。

    “李君有所不知，周君為趙某同僚?！?br/>
    “幽州乃是周君故土！”

    幽州人？

    聽到這話，李赫神色震驚了一下。

    然后一把抓住了周掾史的臂膀，神色隱現(xiàn)激動(dòng)。

    “原來周君乃某同鄉(xiāng)！怎么不早說？”

    說著，李赫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塊殘布包裹的東西。

    隨后輕輕揭開那塊小小布裹。

    看李赫這副視若珍寶的模樣，眾人本以為是什么珍稀之物。

    個(gè)個(gè)懷揣著幾分好奇，伸長了脖子去看。

    可等看清之后，卻見那殘布中包裹的，竟只是一小撮黑色的土灰，不免有些失望。

    正疑惑不解間，卻見李赫將那土灰置于周掾史面前道。

    “周君離家日久，如今可還識(shí)得此物？”

    周掾史此時(shí)神色同樣疑惑，定定地看了李赫掌間一陣，忽然也激動(dòng)起來。

    “莫不是……莫不是……”

    見周掾史果然認(rèn)出了此物，李赫這才道。

    “這是先前李某離家前，侯爺親自贈(zèng)與李某的一柸鄉(xiāng)土。”

    “如今李某分潤一些給周君，如何？”

    說著，也不給周掾史拒絕的機(jī)會(huì)。

    動(dòng)作小心地從土堆中分出一小份，然后撕下一角衣襟包好，遞給對方。

    周掾史手捧包好的鄉(xiāng)土，原本平靜的神色，漸漸顫抖。

    片刻之后，雙目已經(jīng)泛紅。

    “多……多謝李君相贈(zèng)！”

    “某不見故鄉(xiāng)之土，已二十載！”

    說著，堂堂七尺男兒，竟已泣不成聲。

    總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在場眾人見狀，神色無不動(dòng)容。

    只是很快他們的注意力，就已經(jīng)不在周掾史的身上了。

    而是將目光看向小心將剩下鄉(xiāng)土收入懷中的李赫。

    已經(jīng)收斂了情緒的李赫見狀，沖著眾人笑了笑。

    “讓諸君見笑了。”

    “塵土雖賤，卻是鄉(xiāng)土?！?br/>
    “殘布雖殘，卻是我家侯爺貼身之衣，由不得李某不珍重！”

    聽聞李赫這話，眾人神色震動(dòng)。

    臨別贈(zèng)土！

    裂衣裹之！

    這一刻的他們，腦海中忽然對那位素未蒙面的冠軍侯，有了一個(gè)深刻的印象。

    那就是重情重義！

    換位思考之下，若是自己是這李赫。

    士為知己者死！

    主君如此待我，如何能不肝腦涂地以報(bào)之？

    一時(shí)間，他們竟有些羨慕起李赫起來。

    而這時(shí)，做完這一切的李赫再次看向那周掾史，示意他繼續(xù)將沒說完的話說完。

    收斂了激動(dòng)之意的周掾史，一面將贈(zèng)禮貼身收好。

    一面再次躬身向著李赫一拜，情真意切道。

    “周某無用之人，冠軍侯可愿用之？”

    這話出口，酒肆之中的氣氛微微一滯。

    一雙雙眼眸神色震驚地望著周掾史。

    這是要辭官，投靠那位冠軍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