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沒有香案也沒有酒，甚至沒有紙錢，曾經(jīng)我以為人死就是一塊皮囊，埋在地里終究要壞。一點(diǎn)都不理解，為什么人死以后還要舉行儀式，甚至為死人化妝，買一口好的棺材，是給活人的看的，我現(xiàn)在也想為陶落這樣，經(jīng)歷之后才懂得，這是一份對死去人的一片真心。

    陶落的墳頭，埋在我們新蓋的房子旁邊，我打算以后我還有機(jī)會的話，重新為他入殮，最好放些陪葬，也算是我對他的一點(diǎn)心意，現(xiàn)在條件有限，只能這樣了。

    天亮了，太陽出來，一種燥熱侵襲我的全身，汗水從額頭上滴落下來，我已經(jīng)有好幾個晚上都不能好好睡覺，沒有好好吃飯，沒有好好洗澡，恰好那些干活的工人們開著卡車又來這里干活。

    中午的時候我可以讓他們帶我出去采購點(diǎn)東西，現(xiàn)在我累了，累極了，在陶落的墳頭旁邊找了一塊空地，還算是平坦，窩在那里打算睡幾個小時，醒過來以后大概才到中午，正好可以出去。

    于是我將頭枕在陶落的墳頭旁，昨天晚上來不及問陶落是怎么死的，知道又能如何，沒有了印記，他已經(jīng)失去了一半靈魂，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想著想著我又難過的閉上眼睛。

    一雙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剛睡下就有人打擾會讓我很煩躁，皺了皺眉，不理那雙手的主人，翻個身繼續(xù)沉沉地睡去，那雙不依不饒，繼續(xù)拍我，我猛地坐起身，瞇著眼睛不耐煩地說：“總是拍我干嘛？”我以為是在干活的工人們。

    這大白天的，肯定不會出現(xiàn)鬼，太陽這么大，鬼會被曬死的，他們最怕陽光了。

    眼看著陶落從墳頭里爬了出來，他從里面挖了一個小洞，渾身都是泥，“哎？我說你怎么把我埋在這里了，我還沒死呢?！?br/>
    詐尸了？我錯愕地看著陶落坐在我面前，摸了一下我發(fā)愣的臉頰，手還是溫?zé)岬?，這才是活見鬼呀，知道他沒有死，我高興地抓著他的手手舞足蹈的，開心的像個孩子，對著前面指了指，“陶落，你看我們的房子快建成了?！?br/>
    顧澤在前面跟工人們一起忙碌著，房子馬上就要完工了，以后我們可以住在一起了，為陶落和美玲準(zhǔn)備了兩間很寬敞的屋子，我想他們一定會滿意的。

    陶落沖著我溫柔的一笑，接著從上身的衣兜里，掏出來了金筆，無比珍惜地?fù)崦艘幌?，“梁晴，我在這里生活了十年，從我爺爺那輩就開始守靈，守的就是那個萬人坑，那里怨氣極重，卻也是分得清仇和怨的鬼，我爺爺怕那里的鬼出來害人，讓我們祖祖輩輩都來這里收著，偏偏到了我這里，愛上了美玲，我以為這一輩子，到我死都會和她在一起，可現(xiàn)實(shí)實(shí)在是太殘忍了?！彼椭^，黯然地苦笑。

    我接過金筆看了看，還是將它放在了陶落的手心里，“你已經(jīng)死而復(fù)活為什么要將金筆留給我，你自己好好保管就行了。”陶落拒絕了，還是將金筆放在了我的手上，一種不為人知的微笑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這是我留給你的禮物。”

    明明已經(jīng)復(fù)活，為什么還要留給我禮物，真是的，我推脫不掉，只好收下。

    對了，陶落記起美玲了，他剛才明明提到了美玲的名字，說愛上了她，這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驚喜，“陶落，你還記得美玲對不對，我們一起找她好不好？”找到美玲，我心里才好受一點(diǎn)。

    提到美玲，陶落的臉色有些灰暗，“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在極力地忍耐著什么。

    “找到她太好了，我們?nèi)フ遥?！不用你去，我跟顧澤去?！蔽业椭^，想要呼喚一下埋在我胸口里的顧澤，現(xiàn)在是大白天，他肯定不敢出來，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他抓住我的手，悲傷的眼睛看著我，“你不要叫他，我們找不到她了，她已經(jīng)被惡鬼拖進(jìn)了地府，現(xiàn)在已經(jīng)送進(jìn)了地獄里，受著酷刑，我們誰都救不了他。”陶落低下來了，用手狠狠地敲擊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梁晴，我是不是很沒用?！倍紫律眢w，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浸濕了土地，我的心徹底亂了。

    他們犯了什么錯，這些鬼怎么可以這么殘忍，“陶落，你知道怎么去地府嗎？”我攥著拳頭，盡力控制自己憤怒的脾氣，強(qiáng)迫讓自己冷靜。

    陶落像是意識到了什么，連聲說“不”，一張臉突然轉(zhuǎn)白，“你想去地府嗎？就這樣你還去地府，那些鬼會把你分食干凈的，你不能去，不能去……”瘋狂地重復(fù)著“不能去”這三個字，簡直要把握逼瘋。

    不能去地府怎么辦？那美玲怎么辦，她有什么錯，不就愛上了一個人嗎？愛情有錯嗎？看著陶落痛苦的表情，我放佛看到了自己的將來，我和顧澤會不會也會這樣，最終的結(jié)局就是一個去了地獄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也會這樣嗎？”我苦笑著問陶落，他幾乎不能回答，默默地轉(zhuǎn)過身，提了一口氣，再面對我，勉強(qiáng)地微笑了一下，“我不確定！”眼神里都是抱歉。

    這是個無比傻的問題，讓陶落回答簡直是難為他，現(xiàn)實(shí)已經(jīng)擺在我的面前，還不夠明顯嗎？幸虧陶落沒有騙我，這是我唯一欣慰的地方。

    “陶夢呢？怎么跟陶夢解釋她媽媽去了哪里？她會不會有危險？”這個可愛又善良的小丫頭該怎么辦呢，那些惡鬼會放過她嗎？這一系列的問題都讓我很心焦。

    不說還好，說出這個名字，陶落的臉上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如同洪水般傾泄而下，“梁晴，我就這么一個女兒，求你幫我照顧她，她是無辜的。”說著就要給我跪下，我哪里禁得住他這樣的跪拜，連忙扶著他。

    陶落這一跪，仿佛蒼老了好幾十歲，“你放心，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照顧好她，你現(xiàn)在復(fù)活了，等著晚上見她一面，她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很想你的?！碧諌粢欢ê荛_心能見到自己還活著的父親。

    陶落搖了搖頭，“太晚了，這根金筆我就放在你這里了，你們既然決定住在這里，那萬人坑里的鬼總是會找你們的麻煩，這金筆上的金墨能幫你，一切就拜托了！”他重新走進(jìn)了墳頭里。

    從出來的那個洞里躺了下去，明明沒有死，躺回去干嘛，我叫了他幾聲，他全都不理，當(dāng)聽不見，把眼睛閉上，伸出手想把他抓出來，一陣疼痛襲來。

    睜開眼，我趕緊去看墳頭，墳頭上的土一點(diǎn)都沒有動，雖然是新的，但是沒有任何被挖的痕跡，我睡覺前躺著的地方，醒過來還是躺在那個地方，一切如原來，剛才的難道是個夢？

    剛才的難道是個夢，我不愿意相信，去工人那邊拿了一把鐵锨，瘋狂地鋤著墳頭里的土，萬一陶落真的活了，只是去做別的去了呢，這種假設(shè)讓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挖了一會兒，墳頭被挖開了，陶落的尸體漏了出來，我將臉上的土擦干凈，確實(shí)是陶落，我徹底失望了。

    剛才的事情確實(shí)是一場夢，那么真實(shí)，我?guī)缀蹙鸵嘈帕恕?br/>
    將土賣好，坐在他的墳頭旁邊，我身上一個什么東西掉了下來，我拿起來一看，是陶落剛才給我的那只金筆，筆尖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陣的閃亮，筆尖上的金墨一點(diǎn)都沒有干，我畫了手一下，只感覺身體格外的灼熱。

    顧澤從我的胸口探出一個小手，變成了一個喇叭，放在我的耳朵里，“不準(zhǔn)用那東西畫身體，我會消失的。”聲音大的差點(diǎn)震碎我的耳膜，我捂著耳朵，很想把身體里的罪魁禍?zhǔn)啄贸鰜碛玫犊吵赡啵铧c(diǎn)嚇?biāo)牢摇?br/>
    我將金筆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了自己的口袋，打算把這個留給陶夢，這是他爸爸生前留下的唯一東西，給他留做紀(jì)念吧。我也知道陶夢更多的繼承了鬼的形態(tài)，也許不能碰這根金筆，在她可以碰之前，我代為保管。

    “他只是在跟你托夢，他也要馬上離開了！”顧澤的聲音也沙啞了很多，他心里的不舍不亞于我吧。

    他纖細(xì)的小手變成了一個大手，在我身后輕輕拍撫著，他們這樣的離開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我甚至相信總有一天我會跟陶落一樣，“顧澤，我們？”后面的話我說不出口。

    顧澤拍撫著我的手驟然停了，“我們不會這樣的，我會盡力保護(hù)你，你忘了，這里的土地是我爺爺，還有萬人坑里的亡魂，我去求他們保護(hù)我們?！彼秸f越激動，幾乎到了后面有些嘶聲裂肺。

    我不該說這個話題，也不應(yīng)該說這樣的話，我知道顧澤比我幸苦，他為了保護(hù)我，甚至放下了仇恨，他的案子沒有破，就這么離開了，還放下了家人。

    此刻我再去懷疑什么，那我真是個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