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尋冷冷的說：“他可真是瘋了！”
夙瀟思索著，想起關(guān)于這位王姬的傳聞。
聽說這位王姬并非楚王親女，乃是景氏的嫡女，因為身體不好，從小便在府外養(yǎng)著，八年前，景氏的那位老祖宗不知怎的，想起這個在外養(yǎng)著的孫女，想要見一見，景臣便把她接了回來。
這個女兒沒有見到那位老祖宗，不知怎的倒是見到了當(dāng)今的王，聽說楚王一見這女兒便特別歡喜，立即便收為義女，當(dāng)時年紀還小，在楚宮住了三年，被楚王親自教養(yǎng)，就是親生的女兒也沒有這般尊榮。后來，為了一個封號甚至在朝堂之上對朝臣大發(fā)雷霆，用五帝的帝號為她擇了一個封號，又因是景氏的女兒，便封號帝景。
帝景王姬，雖不是楚王所出，可那尊貴榮華，就連親女都不及其萬分之一。
夙瀟曾經(jīng)見過這位王姬，就在他們到郢都的第三年，那時候哥哥的眼睛已經(jīng)好了，在韓叔的幫助下開始組建自己的勢力。
那時，自己央求韓叔去拜見荀卿的時候帶著自己，不料，楚王竟也在荀卿處。
而這位王姬，在享譽天下的荀卿面前，被楚王置于膝上，很是規(guī)矩，很是安靜。
那已經(jīng)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今，已經(jīng)過了，五年之久。
景臣同夙尋還在說著話，可夙瀟的思緒已經(jīng)飄飛很遠了。
夙尋的眼風(fēng)掃過來，含著余怒未消的冷冽。
她有些不解：“哥哥，帝景是王姬，又是景臣的妹妹，她，幾乎沒什么不好。你為何這般生氣？”
夙尋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說：“她是沒什么不好，于她來說，也許，唯一的不好，就是我不會娶她?！?br/>
夙瀟還想問，夙尋已經(jīng)打斷了她：“你也不會同那昭陵成親，我是不會同意的。你要嫁，也要嫁個自己喜歡的。韓叔，可真是太多事了?！?br/>
“多事什么？你們兄妹兩個說話，我來的可是不巧？”門外傳來一道涼涼的聲音，這聲音如半路飛煙，夾著絲絲冰霜，直直讓夙瀟一驚。
她抬眼看去，便見景臣被人推著進來，一襲月白衣衫，發(fā)上豎著白玉的冠，嘴角漾著微薄的笑，雖身體有疾，但那風(fēng)骨不減半分。
夙尋過去，親自將景臣推了進來：“你今日怎的也過來了，外面的雪這樣大。”
“可不是我要過來，是朝兒聽說你今天回來，歡喜的不得了，硬要讓我親自過來一趟看看你好不好?！?br/>
夙瀟問道：“帝景，她似乎從沒來過長符？”
景臣依然笑得溫和：“你這么一說，倒也是。今日本想著帶她一起，卻不料楚王派人過來，說幾日不見朝兒，思念的緊，派人接她進了宮?！?br/>
夙尋淡淡道：“王姬算來也是楚王一手養(yǎng)大，如今離了宮，這情分卻依舊深厚?！?br/>
景臣含笑：“朝兒喜歡你，你以后當(dāng)著她的面可莫要叫她王姬，這般生份讓她難過?！?br/>
夙尋神色一凜，但沒有反駁。
景臣看向夙瀟，含笑說道：“瀟瀟，聽聞?wù)蚜昵皝硖嵊H，你可有意同他結(jié)那秦晉之好?！?br/>
夙瀟輕笑：“我想著，那昭陵倒是還好，只不過，我算著景臣也二十有三了吧，那娶親總是在我之前的?！?br/>
景臣看著自己一雙腿，依舊朗月風(fēng)輕的說道：“我已身殘，何苦帶累了別家好好的女兒?！?br/>
夙瀟看著他那副模樣，想了想，竟果真點了點頭：“嗯。你說的不錯?！?br/>
夙瀟看著夙尋臉色一點點變得奇怪，想了想，又說道：“可惜了你生的這樣一副好皮囊?！?br/>
聽到這話，景臣也不見半分惱怒，嘴角含笑：“想來，上天總是公平的，他奪走了我好好一雙腿，也該讓我生的好些。”
夙瀟聽了這話，眼神定在了夙尋右手小指處，夙尋察覺她異樣的神色，將手又收了幾分。
夙瀟又想起那日光景。
自己坐在床上悠悠醒來，記憶一片空白，茫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門被人推開，進來一個少年，盛世容顏，一身清華。
他笑容清雅，出塵若蓮，聲音卻冷的出奇：“我救了你們，你哥哥傷了眼睛，大概要一年多才能好，他夢中喊著小曦，這可是你的名字？”
她心中涌起奇異的感覺，卻說不清，只能呆呆點頭。
其實，她不記得自己叫什么。
她看到哥哥斷了半截的右指，心中有一股陌生的情緒在涌動，類似于疼痛的感覺。
當(dāng)時，景臣的腿還未殘。他告訴自己，那失掉的半截小指，是為了保護自己被砍，還有身上那驚心的傷口，無一不是為了自己所留。
她才知道，自己忘了的，是多么重要的東西。
后來，見到了韓叔，那個在七國享有聲譽的韓非。
往事已經(jīng)太過久遠，她抬起眼眸，恢復(fù)了眼底的清明。
景臣看著她：“此番廣白為你斂了這胎紋，你也好動身前往大梁?！?br/>
夙尋聽著這話，皺了皺眉，問道：“大梁？”
夙瀟解釋說：“嗯。大梁?！?br/>
“大梁，要你去那大梁做什么？”夙尋出聲看向夙瀟。
景臣笑言：“瀟瀟這些年在這長符，如今出去走一走也好，更何況韓叔讓她去，定是有他的道理。最多也就是一年時間，你這么緊張做什么？”
“我只是不放心讓她一人孤身在外，要不我給韓叔說說，同你一起去？”夙尋出聲詢問。
景臣聽到這話，搖了搖頭，好笑的說：“夙尋啊夙尋，你怕是不知道，這一年你不在，朝唐之上都快要翻天了，你若是再走一年，你倒是猜猜，到時會是怎樣的光景？”
果真，夙尋沉默著，再沒有多言。
夙瀟出聲：“我一人便好，我會帶著終古，就算遇到危險，他們還能傷我不成？若我真被人所傷，我習(xí)這么多年的劍，也委實丟人，是怨不得別人的?！?br/>
夙尋開口：“這一路我同廣白一起，路過廣陵城時，他說要去故地看看，讓我先走，他三日后辰時便來。”
“那便三日后吧，斂了這胎紋，總歸讓人安心些。”夙瀟聲音漠然。
景臣看著她做這般顏色，一手放在下頜，食指輕點，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現(xiàn)點點笑意。
夙瀟察覺他神色柔和，問道：“你笑這樣做什么？”
“只是覺得你沒了這胎紋一定很有意思?！?br/>
景臣玩笑說：“你能生成這樣，也委實不易，若是一下子便把那胎紋斂了，也確實有些可惜，我想，三日后，我?guī)С瘍哼^來，她一直嚷著要見你，你們年歲相仿，應(yīng)該能玩到一起?！?br/>
夙瀟想了想，很平靜的說：“我雖未見過帝景，卻委實不覺得我同她能玩到一起。你們府上離長符也近，我出不得府，你有時也日日過來同我說話，她卻不曾來過。這么些年，若是我真同她有些緣份，早該相識了，這般想來，我同她，是沒有這個緣份的?！?br/>
景臣笑得肆意，連連點頭：“你說的，卻是不錯。不過，我總得帶她過來，同你見上一見?！?br/>
末了，眼神看向夙尋，問道：“這八年，你怎么將她養(yǎng)成這副性子的？”
夙尋得意的挑眉：“大概是我教的好?！?br/>
“教的好？嗯……你教的？”最后一句尾音上揚，夙尋沒有答話，只是得意的笑著。
景臣走時，夙尋臉上浮現(xiàn)倦色，他斟了杯茶，獨自飲著。
夙瀟看著他眼底漸漸浮出的青灰，有些不忍：“你還坐在這里嗎？要不你睡一會吧，我不出聲，就坐在這。”
“我見到你高興，不想睡，你過來，你想聽什么，我都可以給你講?！?br/>
“可是我現(xiàn)在不想聽，你這一路行來，一定很累，又陪著我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等你睡醒了再說吧?！?br/>
夙尋放下茶杯，歪倒在榻上：“那我就在這兒睡，醒來之后我們一起用膳?！?br/>
夙瀟點了點頭，看見夙尋入睡，她便坐在一旁，果真不曾出聲。
夙尋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屋內(nèi)已經(jīng)昏暗，依稀可見燃著的燭火點點光亮。
他聲音有些?。骸盀t瀟？”
他呆了半晌，才發(fā)覺屋內(nèi)沒有人，下了床榻，移至院內(nèi)，雪已經(jīng)積了半尺厚，一腳踏下去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旁邊不知何時過來一人，恭敬的喊道：“少爺，左邊斥候申時來報，秦王離開咸陽，秘密前往大梁?！?br/>
“申時？消息傳到這兒，再快也已有七天了吧。”
那侍衛(wèi)恭敬的站著，沒再說話。
天色已黑，夙尋站在無盡夜色中，慢慢瞇起雙眼，眼神迸出寒光，眸中墨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