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一手摟著天道，把天道的身子往臂彎里攏了攏，空出另一只手來，朝著百靈所在的方向伸直。

    她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百靈低下頭，看了看安然的手指，又望望安然的笑靨。

    「不過來？」安然問。

    「那我走了哦。」她說著，就要收回手來。

    「誒不要！」百靈一個猛子扎了過來。

    勢頭太猛，它自己都有些害怕，小小的眼珠和圓鼓鼓的身子顯出了一種掩蓋不住的驚恐。

    然而，面對著百靈這樣的勁頭，被瞄準(zhǔn)的對象，安然，卻是完全不慌。

    她氣定神閑地站在云端，含笑看著百靈沖了過來。

    待到它快要湊近她的時候，安然腳步往旁邊挪動了一步，身子微微側(cè)過。

    從角度與百靈接下來將要掠過的軌跡來看，恰好要與它錯過。

    百靈雖是驚慌地沖著，眼睛卻還是在關(guān)注著安然的動向，見她這般動作，心下霎時生出了一些怨懟。

    她這就是在耍它吧？像不久前的那幾個假動作一樣耍它。

    百靈的小腦袋瓜子里念頭轉(zhuǎn)了不知道多少個，卻是沒有一個有好結(jié)果的。

    想想也是，青鸞盡管平時看著人心好寬和，但怎么可能真的冒著隱瞞西王母的風(fēng)險把它一只尚未化型的鳥帶出瑤池呢？

    再加上她這來來去去的動靜，她估計(jì)就是想要戲耍它一番，讓它別癡心妄想，然后再心情愉悅地去往人界吧。新

    百靈心中懊悔，想要止住自己往前沖的趨勢，卻已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將要從安然身前擦過，再從撞向前方那厚實(shí)的云層。

    別看這云層面上是綿柔又溫暖，還有點(diǎn)夢幻的輕飄，可真實(shí)的感受，誰扎進(jìn)去誰知道。

    它之前已經(jīng)扎進(jìn)去過一回，那滋味，真非常人難以想象。

    仿佛是被無數(shù)潮濕的棉布團(tuán)子擠壓圍繞在一塊，直讓它透不過起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狠狠地按壓著，要縮成一團(tuán)。

    寒冷的水汽順著它的羽毛縫隙鉆進(jìn)它的骨頭里，讓它整個身子都沉甸甸的。

    原先獨(dú)屬于鳥兒的輕盈霎時間消失不見，好像是被千斤重的鐵塊拴著要沉入海底。

    百靈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溺水的那種窒息。

    更可怕的還不僅僅是近乎溺水的感受。

    還有那在耳邊環(huán)繞，直沖心底的鬼哭狼嚎。

    百靈看不到云層里藏了什么，面前只有一片雪白的空茫，但滿是厲鬼樣的恐怖邪氣從中絲絲縷縷地溢出，再迅速纏繞上它。

    它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云層當(dāng)中掙脫，鉆出頭來。

    百靈不知道青鸞是否知道這云層中的秘密，但不管她是否知道，它都覺得這是青鸞在刻意讓它難看。

    百靈想，若是它現(xiàn)在化作人型的話，它的表情一定也很難看。

    忽然之間，它身邊急速而過的氣流不見了。

    就好似施了法術(shù)讓時間停止一般。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溫暖的風(fēng)。

    它輕輕地托住了百靈的身子，繞著百靈一周，極為親昵地?fù)崞搅税凫`凌亂的羽毛，也撫平了百靈急躁如揉皺成白紙的心情。

    百靈下意識就放松了緊繃的身體，舒適地想要喟嘆出聲。

    然后，它凌空的小爪子便靠上了一抹溫?zé)岷腿彳洝?br/>
    它低下頭望去，是泛著粉嫩顏色的掌心。

    而它的小爪子，正按在了掌心正中央，把那粉嫩壓出了些許的白。

    百靈的眼睛看到了，心卻還有種在

    做夢的感覺，它不相信似的抬起小爪子又踩了幾下。

    這才有了些許的真實(shí)感。

    那手五指合攏，將它牢牢地護(hù)在了掌心之中。

    滿滿的安全感通過手指與羽毛接觸的地方，涌上百靈的心頭。

    它抬眼，茫然地看著手的主人。

    顯然腦袋還沒有從那突然的轉(zhuǎn)變中轉(zhuǎn)過彎來。

    更是有幾分呆愣愣的憨傻了。

    安然笑著將它脫到自己面前，「怎么不說話，傻了？」

    百靈甩了甩頭，忽地為自己方才內(nèi)心的陰暗想法而感到幾分羞愧。

    它脖子一扭，將頭埋到羽毛底下，不說話了。

    先讓它靜靜吧。

    天道冷冷地看著不知在別扭些什么的百靈，撐了撐身子，從安然臂彎間躍了下來。

    前腿彎曲緩沖了一下，天道轉(zhuǎn)了個圈后緊貼安然的腳踝。

    他可不愿意他的阿然受累。

    左右他也不像這百靈鳥一樣，需要阿然帶才能去人界。

    安然另一只手得了自由，食指輕輕撓了下百靈鳥的脖子，就不再逗弄它。

    她將百靈揣進(jìn)了胸口的衣襟當(dāng)中。

    于是埋頭的百靈又忽地進(jìn)入了一個更加溫暖而柔軟的地方。

    它的半個頭貼著那溫?zé)帷?br/>
    如同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上駕著一葉扁舟，隨著海浪的洶涌而上上下下。

    百靈有種頭重腳輕的暈眩感。

    它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得乖乖地貼在安然的胸口處。

    小小尖尖的鳥喙依在布料處，壓出一點(diǎn)褶皺。

    它想了想，大膽了些，試探性地叼住了布料一角。

    像是拋下了錨，那起伏不定的感覺忽而減輕，百靈安定了不少。

    四周溫暖而黑暗，有著別樣催眠的奇效。

    漸漸地，百靈依著胸口睡了過去。

    安然將百靈送到胸口處安頓好后，便有俯下身子抱起了天道。

    天道前肢在半空中踩了踩，「阿然，你可以不用抱我?！?br/>
    「我自己可以下去?！?br/>
    安然摸了他一把，「不礙事，還是抱著保險?！?br/>
    她抬眸，朝腳底下望去。

    云煙繚繞，倒跟她與天道在主世界懸崖邊居住時差不多。

    她看著，便往前邁出一步，毫無遲疑地躍了下去。

    當(dāng)安然以人身往下墜去，身體里卻突然涌現(xiàn)出一股奇異的沖動。

    仿佛有什么被喚醒，掙扎著要破殼而出。

    她閉上雙眼，放任這種感覺涌遍渾身上下。

    于是，被安然雙臂環(huán)著抱在懷里的天道便目睹了這樣的一幕——

    一抹綠色的熒光自她的胸口處擴(kuò)散而出，好似小石子砸入平靜的水面，蕩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漣漪越擴(kuò)越大，卻并不消散，而是環(huán)繞在她的周身，凝成了一蓬火焰。

    火焰旺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天道瞇起了眼睛，「這是······」

    火焰包裹住了安然，卻在遇到天道時將他繞過。

    有什么東西從安然的后背展開。

    巨大的，華美的，輕盈的，優(yōu)雅的。

    那是一對流光溢彩的羽翅。

    從羽翅長出開始，她的身體發(fā)生了更加奇妙的變化。

    屬于人的模樣在緩慢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鸞鳥。

    鸞鳥展翅翱翔，止住了往下不停墜落的趨勢，轉(zhuǎn)而平穩(wěn)地朝下飛去。

    天道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

    候，已由被安然抱在懷里，變成了趴在鸞鳥的背上。

    背上有絨絨熒光，溫暖而安定。

    天道沒有變換姿勢，而是更緊地貼近了鸞鳥的脊背。

    他的眼前，在隨風(fēng)輕拂的羽毛之中，顯出褐黃的小小的一點(diǎn)。

    百靈還在沉睡之中，寧靜安然。

    「阿然?！固斓涝谛牡纵p輕喚了一聲。

    「是我?！拱踩坏穆曇繇懫?。

    她也沒想到，當(dāng)她墜落時，身體會化作青鸞的原型。

    不過，還真別說，變成鸞鳥以后，感覺躍下之后不受控制的身體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有一種駕輕就熟的自由感。

    人界現(xiàn)在正是傍晚，天邊彩霞漫漫，瑰麗火紅，像是要燒起來一般。

    安然在快要靠近人界之時減緩了速度，靠著云層的掩映，觀察著人界的情形。

    她在找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好供她掩蓋身形下去。

    傍晚不過是一會兒，浪漫的火燒云也很快就消失不見，天色變暗，月亮從烏黑的云后邊露了出來。

    安然看準(zhǔn)了一片山林，借著朦朧月色，俯沖了下去。

    一抹盈盈綠光以一往無前之勢，在誰也沒注意的時候，鉆入了山林。

    安然變回了人型，一只手是天道，另一只手里則是還在呼呼大睡的百靈。

    天道沒等安然說話，就從她手上躍了下去，自發(fā)地探查起周圍的環(huán)境來。

    他敏捷地竄入灌木中，不到一會兒功夫，就把周圍逛了個遍。

    林中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樹木草叢生長旺盛，很是富有生機(jī)。

    然而，在這清涼的夜色之中，天道卻沒有聽到任何小蟲子的叫聲。

    也沒有小動物的足跡。

    寂靜的昏暗中，只有他自己毛發(fā)擦過草葉的窸窣動靜。

    天道爬上一棵大樹，蹲在枝頭，俯瞰底下。

    一片陰沉籠罩。

    他安靜地蹲了一會兒后，又順著樹干爬了下去。

    原路返回，安然還在原地靜靜等待著。

    她望著四周，不煩不躁。

    見天道從暗處跑了出來，安然眉眼彎彎，「回來了，怎么樣？」

    「有古怪。」

    天道在安然腳前剎住車，坐下，舔舔自己亂了些許的毛。

    「太安靜了？」安然道。

    「對?！固斓勒f，「方才我在林子深處探查了一番，沒有遇到任何除了樹木以外的活物?！?br/>
    「林間很是干凈，也沒有飛禽走獸活動的痕跡?！?br/>
    「樹呢？」安然問。

    「樹木暫時沒有異樣?！?br/>
    「就是這樣，才更加古怪?！?br/>
    天道抬頭，「阿然，我們要離開這里?！?br/>
    安然點(diǎn)頭，正施法離開，卻聽得地面一陣轟隆，裂出幾道大口子。

    數(shù)條藤蔓突兀從裂開的土地上生長而出，張牙舞爪朝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