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公主與緣君
“為何不見閔子騫？”葉闌珊看到中場，只覺得微微有些疲倦，問四皇子道。
端木涯一笑，“那個狂妄的家伙，非要等到最末場才出來。浪費(fèi)時間得緊，倒不如第一個上臺去，出個絕對，難倒眾人，不也勝了么！”
“踩踏著眾人的尸骨上去，更晃光輝、彪炳史冊，不是么？”闌珊瞟過一旁穩(wěn)穩(wěn)坐著，眼神倒有幾分愜意的閔大公子，淡淡言道。
說起來，他可是帝都三公子當(dāng)中，唯一能夠參加此次比試之人。最負(fù)眾望的，便也是他。早先在比試還未開始之時，便有無數(shù)巴結(jié)奉承者上門，開始了討好與阿諛。
比到后來，出對聯(lián)的聲音漸漸小了起來，人數(shù)如湯沃雪一般劇減，漸漸每組只余下了三兩人。
似乎是江郎才盡，出上聯(lián)者極盡刁鉆之能事，只圖著能余下來進(jìn)入下一場。
有人道，“普天同慶，慶的自然，慶慶慶，當(dāng)慶慶，當(dāng)慶當(dāng)慶當(dāng)當(dāng)慶?！?br/>
“舉國若狂，狂到極點(diǎn)，狂狂狂，懂狂狂，懂狂懂狂懂懂狂。”
亦有人道，“扒扒扒，扒扒扒，扒扒扒，扒到龍門三級浪。”
“唱唱唱，唱唱唱，唱唱唱，唱出仙姬七姐歌。”
“這下子，閔大公子該難過了?！币恢弊接^虎斗的端木涯邪惡一笑，聽著場內(nèi)喧聲如潮。
“原本是希望等到最后來一個精妙之筆，叫眾人贊嘆不已。可是由著這些人這般出下去，恐怕他也只能順著對出下聯(lián)?！标@珊亦明白其中巧妙，面上巧笑嫣然。
終于，閔子騫所在的一組只余下兩人，出聯(lián)的男子亦是帝都城里有名的才子。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不假思索地便吐詞而道，“滄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峽云、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武夷峰、廬山瀑布，合宇宙奇觀，繪吾齋壁?！?br/>
“好對子！”有人立馬出聲相嘆，掌聲立起。
出聯(lián)的公子聞聲，自是得意洋洋，挑釁的看著身為帝都三公子之一的閔子騫。
閔大公子視線同樣提起，目光深濃冷定。
“對呀！對呀！”有人催促。
“是哦，等了半天又不說話，到底會不會對嘛！”
“不要浪費(fèi)大伙兒的時間哦。”一旁已勝了全組的晉級者出言嘲諷。
閔子騫有些漫不經(jīng)心地一笑，口齒吐芳?！吧倭暝?、摩詰畫、左傳文、司馬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jīng)、相如賦、屈子離騷，收古今絕藝，置我山窗。”
“妙妙極了！”高高在上的帝王端木赫看向閔子騫，目中贊賞之色顯而易見。
場下眾人都覺出沉沉凝重的空氣，余下的二十人紛紛凜神，集中精力準(zhǔn)備下一場。
而端木沁看了看場內(nèi)的比試結(jié)果，扁了扁嘴，輕輕一哼。
第二場比試的是書畫，規(guī)則亦簡單，每人作一幅得意之作，請了太史大人等諸類博學(xué)通儒的精于四藝者來作裁判，定分，最終決出勝者三人。
一時間眾位才子執(zhí)筆磨墨，書香四沁，紛紛鋪紙作畫。文房四寶皆是精品中的精品，作畫者亦各有所別。
有人喜愛素雅，便白紙黑墨，簡單之下見功底，徐徐涂了一枝虬勁的墨梅。還有人鐘情絢爛，各色墨汁齊上陣，洋洋灑灑一幅百蝶穿花圖，繪盡春色。更有人目光長遠(yuǎn)，碧墨如傾藍(lán)墨如旗，將大宸國山水繪下，好一個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
而至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閔子騫，所畫為何？
只見他執(zhí)了細(xì)細(xì)纖毫在手，腕間和膩柔軟，僅純色的黑墨，筆下丹青蜿然繪就。竟然便是那在紗帳之內(nèi)的端木沁！
只見得畫上人兒轉(zhuǎn)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真真叫人過目難忘，那些在第一場已然敗下來的青年們紛紛喝采不已。
閔子騫目光絲毫不為所動，修指未停，又拿了一枝霜毫來，揮筆成詩。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發(fā)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yáng)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子之清揚(yáng)，揚(yáng)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br/>
抬目微微然與端木沁對視，目光里是勢在必得的霸氣冷硬。
而另一邊，帝后對于閔子騫的表現(xiàn)亦是贊不絕口。
“看來你找的人，很得皇上喜歡啊?！标@珊目光定定，頭也不回地對端木涯道。
端木涯同樣揚(yáng)眉，“呵，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會出手的?！?br/>
第二場余下的三人說來也巧，一個四皇子一方的閔子騫，一個據(jù)說是二皇子母妃的表親曹公子，另一個則是太子妃的堂弟阮公子。一時間局面呈現(xiàn)三足鼎立之勢，大宸朝風(fēng)頭四盛的三位皇子之勢力，再一次短兵相接！
“知舞，那個曹公子是何來歷？”端木涯總覺得有些不如意，皺眉細(xì)思。
“是二皇子的母親曹貴妃的外甥，前些日子才被接進(jìn)宮來。入宮之前，是入試的舉人。”
“舉人？”端木涯更是不解，“今日里參試之人中不乏前些年的狀元、探花他小小一個舉人，以何來爭？”
而且自方比試的情形來看，那位曹公子未見得有多厲害，恐是二哥事先知曉了題，臨時抱佛腳苦練了一番，定不能獲全勝?？墒嵌缧惺聻楹稳绱舜笠?？還是他完全不在乎沁兒定親一事？
不不可能。
端木涯凜神細(xì)思，卻想不出個頭緒來，萬念俱過，無一合心。
“若非有了十全的把握，二皇子行事不會如此草率。所以也許厲害之處并不在那個曹公子身上。很有可能只是一個虎幌，麻痹眾人。”葉闌珊低頭瞑思片刻，緩緩而道。
“你是在幫我對付二哥嗎？”端木涯突然一笑，將臉湊上前去，邪笑著問道。
“我不過是澄清事實(shí)?！标@珊容顏轉(zhuǎn)淡，目光輕移，若說是幫他，還不如說是她迫于西茲國那邊的壓力呢。依那張紙箋上言，務(wù)必取信于他。她沒有太多時間，必須讓他知道，她于他而言，是有用的。
“這個事實(shí)，還真有幾分可信?！倍四狙奶ы?，“知舞，你派些人在暗中將紫宸殿圍住，任何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nèi)。即便是朝中為官者，沒有請柬，亦不能放行?！?br/>
知舞面無表情“是?！?br/>
第三局比聲樂，琴、簫、絲竹均可。與先前兩局不同，此局的勝負(fù)之定不僅要征求帝后二人的意見，更要聽取公主端木沁之所言。
比試開始，三人紛紛拿了自己最擅長的樂器來，閔子騫執(zhí)琴、曹公子托簫、阮公子則攜了絲竹。比試規(guī)則依然簡潔明了，同一張樂譜，三人分別演奏，得分眾者勝。
那是一張失傳已久的樂譜，亦不知內(nèi)務(wù)局之人是自何處尋來，方好諸多樂器皆合適此曲。只是音調(diào)偏僻刁鉆，初學(xué)者很難上手。
三人之間曹公子為首，以簫奏樂，原本勃勃期待著的眾人聞著其中第一聲，便紛紛搖頭嘆氣。不想這個曹公子詩詞書畫樣樣來得，一到聲樂這里，便成了跛腳的老人。
無數(shù)人扼腕而嘆。
閔大公子第二，方方一上場，便氣勢逼人，雙腿于臺上盤然坐之，名琴鳳鳴平置，手指輕拂，落下一串串音符來，美妙如同天際的精靈掠過，引人無限暇想。好在那支曲子前些天端木涯曾經(jīng)差人送到他府中，否則彈起來亦不會如此通暢吧？簡直像兒時日日里練下來的小小夜曲。
一曲終，掌聲雷動，大家都似已心中有數(shù)，紛紛對閔子騫表出恭喜祝賀之意。
第三位則是太子派去的阮公子，絲竹聲聲入耳，聽起來倒是不錯。但是有了閔子騫那般的金玉在前，阮公子的手法聽起來，倒顯得敗絮其中了。
結(jié)局似乎已然定下，眾位主審官員相繼亮了分，再加上帝后二人，閔子騫已是遙遙領(lǐng)先，即便余下的沁公主如何偏袒旁人下滿分，亦無法改變結(jié)局。
因而，端木沁索性一閉眼睛，漫不經(jīng)心地大聲道棄權(quán)。
于是，內(nèi)監(jiān)大聲宣布結(jié)果，“此次公主附馬之人選已定，恭喜閔公子閔子騫獲全勝。不日之后，將與公主舉行定親之禮。”
一時間，眾人喝彩者有之，忌妒者有人，袖手旁觀者亦有之。
閔子騫目中露了志得意滿的一笑，俯視眾人。闌珊與端木涯的目光卻是隱然含憂。
果然一個朗朗然的聲音自半空中落下來，直如擊晶裂玉、香蘭泣露?！扒衣??！?br/>
繼而一個白衣飄飄的男子如同方外謫仙一般，緩緩落下，風(fēng)鼓長袍，獵獵而揚(yáng)。容顏如玉如蘭，叫人見之忘俗。
無數(shù)人為他的氣場所懾，說不出話來，一時間萬籟皆寂。無人不在這樣的絕代風(fēng)華中心悅誠服。
闌珊看清來人的臉，大驚失色，嘴中喃喃地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緣君?！?br/>
“緣君是誰？你們認(rèn)識？”端木涯亦是驚訝，不知世間竟有如此華蓋世間的人兒。
闌珊卻只是笑笑搖頭，“僅一面之緣?！毙闹袇s一時間閃過千百個念頭，緣君他究竟是誰？來此地所為何？
終于，高高在上的帝王問了一句，“不知閣下是何來歷？為何要阻我大宸盛典？”
“皇上有禮了?！本壘尊拿嫒萆衔⑽⒁恍?，燦若朝華?！奥犅勥@次是為沁兒公主選附馬，是嗎？”
端木沁看著那一張臉，只覺得前世今生、夢里夢外，在某一處曾經(jīng)相遇過。卻實(shí)在牽扯不出一點(diǎn)印象來。
“閣下所言甚是，所以不知來意為何？”
“既然是選附馬，又是以藝為勝，在下倒也想?yún)⑸弦痪?，與勝出的這位閔公子對決一番?！?br/>
言落，風(fēng)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眾人為此言而驚，又是興奮又是期待，人人翹首，想要知道這位神秘公子與閔子騫相爭，到底花落誰家。
唯有二皇子端木源神色淡定，閑看天外云卷云合，端木涯恍然大悟，“是他是二哥找來的人。”
“他怎么會認(rèn)識二皇子？”闌珊也是不解，“既然是入局，為何又次時才出場？”
玉座上的皇帝端木赫便道，“實(shí)是不巧，今日比試已經(jīng)了結(jié)，勝負(fù)已分，閣下倒是來遲了一步?！毖劭粗鴣砣藲鈩莶环玻e止儒雅，風(fēng)度更勝宋玉潘安，言辭之間也頗多客氣。
“呵呵，那也無妨我只是想與閔公子比試一場，若是敗了，自然無語可說。若是僥幸勝了，那么閔公子藝未得首，又有何顏面娶沁公主為妻？”一番話倒也算熨貼妥當(dāng)。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閣下既然未能按照規(guī)定一輪輪入試參選，便也無那比試的必要了?！被实鄱四竞找廊粨u首，言辭拒絕之意甚是明顯。
緣君卻道，“想必那也并非主要，關(guān)鍵在于閔公子是否愿意與本人切磋一番琴藝呢？”
一語至此，闌珊眉峰大皺，一時間竟然喜也不是憂也不是。連擇個立場，都是這樣困難緣君的琴聲她聽過，無論是技巧還是情懷都較閔子騫略勝一籌。而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大將軍閔大公子又素來是個爭強(qiáng)好勝的，只怕現(xiàn)時，全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果然，直見著閔子騫濃眉高揚(yáng)，神采非凡地行到場內(nèi)，向著緣君略施一禮?！斑@位公子，便請賜教?！?br/>
緣君頷首而笑。
另邊廂，端木涯看向自殿外歸來的知舞，皺眉，“怎么回事？”
“那個人實(shí)在太強(qiáng)了，派去的諸人個個皆傷，叫他闖了進(jìn)來。”知舞黯然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緣君看去。
端木涯嘆氣，闌珊回眸，“緣君未按照規(guī)定參加，即便是勝了，皇上不悅，這附馬之位恐也不是他的?！?br/>
“一旦勝了，閔子騫吃敗，難以服眾啊。無論緣君能否做得附馬一位，只要閔子騫做不成，二哥便也勝了?！倍四狙牡吐曔駠u，“真是厲害啊，在帝都城內(nèi)尋不找比閔子騫更厲害的才俊，便想了這個法子來與我相爭么？！”
言至此處，端木源的目光正好投射過來，兩兄弟四目相對，其復(fù)雜波瀾不可言說。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靜觀其變?！?br/>
而在高高的紗帳之內(nèi)，一直冥思苦想的端木沁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了某一塊神奇大陸一般，大呼出聲。“緣君！緣君，一定是你，緣君！”整個人喜出望外，幾乎不能自已，沖出紗帳就要奔出來。
“沁兒！”端木赫難得地怒意大盛地喝止了一聲，沁兒一滯，又坐了回去。
緣君聞見這樣的聲音，柔然回首，看向端木沁，禮節(jié)分明地頷首致意。
端木沁只覺得一顆心怦怦然亂跳，直如小鹿亂撞。緣君緣君，無數(shù)次夢里相見的人兒，你我終是有緣相遇了么？
幾乎所有人都覺察出了此時場內(nèi)氣氛的詭異變化，以及公主與帝后二態(tài)度的大相徑庭。個個伸長了脖頸，想要將場內(nèi)的變幻多端一覽無遺。
閔子騫鳳鳴琴在手，思緒紛擾，突然向著緣君微微一笑，“這位公子，琴技方才在下已經(jīng)較量過了，現(xiàn)時，不如玩點(diǎn)新鮮的?！?br/>
眾人只覺得閔子騫臨時變卦，未勉有些欺人。想來緣君既然自言要較琴技，那么定然技藝已是爐火純青。此時才變，或許有些強(qiáng)人所難？
哪里知道緣君卻也不作多想，只是輕輕頷首，面若春風(fēng)。“不知道閔公子想要怎么比？”
“既然皇上想為公主擇定一位文武雙全的佳婿，那么今日你我便來比這劍術(shù)如何？”閔子騫目光掠過由侍衛(wèi)隨時奉著的長劍，目光化作一笑。
“便如閔公子所言?！本壘h首。
閔子騫便面向著大宸國皇上端木赫道，“還請陛下恩準(zhǔn)，臣與這位公子切磋劍藝。”
端木赫原本極是不愿，然而今時全非往日。雖然閔子騫已經(jīng)是他心目當(dāng)中內(nèi)定的女婿，卻依然極想知道他到底能力如何。也希望他挫挫緣君的銳氣，當(dāng)下便點(diǎn)頭，“準(zhǔn)奏?！?br/>
閔子騫便回首，向著緣君禮節(jié)性地一躬身，伸手道了一個字，“請。”
“壞了！”看著場內(nèi)的情景，端木涯突然暗呼，這個閔子騫只怕想著自己身經(jīng)百戰(zhàn)，占了優(yōu)勢。卻哪里能料得緣君武功深不可測，將知舞在內(nèi)的一眾高手都打得落花流水？
“這一次，恐怕必定是輸了?！币粫r間，這個風(fēng)華高高在上的四皇子開始嘆氣。
闌珊回頭，淡淡，“或許事情還有轉(zhuǎn)機(jī)?！?br/>
“你如何知道？”端木涯訝異，忽而又搖頭，“罷了?！?br/>
闌珊的眸光一直緊緊盯著場內(nèi)，兩位一表人才的青年公子各執(zhí)長劍，舞出霍霍白光。
雖然知曉緣君琴藝出眾，卻不知他舞劍竟然如此厲害長劍在他手中輕飄飄如同沒有重量一般，白光化成朵朵花兒，如同綻放的蓓蕾。那樣的姿勢，優(yōu)雅又唯美、飄逸又靈動，仿佛他現(xiàn)在所做的事情不是比劍，而是欣賞漫天的落花。
相比之下，閔子騫的劍術(shù)則夯實(shí)了許多，出招穩(wěn)重、內(nèi)力深厚，根基極正。一望而知與緣君路數(shù)謬以千里，兩人功夫都是極深，一柱香時間下來，竟然未能分出勝負(fù)。
閔子騫的劍法大家早已耳聞目睹，而這位神秘公子的劍術(shù)卻是見所未見，乍一次瞧見這樣風(fēng)華絕世的公子，無人不驚嘆無人不敬佩。
闌珊抿緊了唇，這個時候她到底應(yīng)該怎么辦？一方是緣君與二皇子，另一方則是名義上的夫君端木涯，她應(yīng)該擇什么樣的立場？
前者一人曾對她用情頗深，另一人又救她于危難，而端木涯她只覺得腦子一亂，驀然回想自己來大宸的初衷，便也咬咬牙，定了決心。再次看向場內(nèi)之時，已是冷定自如。
應(yīng)該用什么樣的方法來阻止緣君？
腦子里突然閃過那枚風(fēng)鈴貝殼，昨日里方方瞧過，果然還在懷中。細(xì)細(xì)取出來，猛然起身便往場內(nèi)而去，手里揚(yáng)著那枚貝殼，開始大呼，“緣君，緣君！”
所有人都是一怔，匪夷所思地看著這個四皇子的七夫人，不知其意欲何為。那兩人在半空中斗得酣暢淋漓，亦未能察覺到下面的女子。
闌珊面不改色，依然揚(yáng)著手，“緣君，我是葉闌珊！”
這個時候，上面兩人方才覺出變化，往下視了一眼，緣君大驚，身子微微往下一頓。閔子騫趁將劍指向他全身七處大穴，毫不留情。
緣君無法，只得回首來搏，幾番惡斗，原本在半空中的人影已經(jīng)然下落了幾分，劍風(fēng)堪堪劃過闌珊的發(fā)絲。弱不勝衣的她只覺得勁風(fēng)撫過，無數(shù)凌厲的內(nèi)力來襲，原來看上去曼妙無比的舞劍，竟然亦是這般危機(jī)四伏。
緣君大喝了一聲，“出去，會傷到你。”
闌珊只是穩(wěn)住傾斜的身子，暗摒氣息。
場外之人驚聞此變，個個神色莫名，二皇子端木源整個人站立起來，皺眉而視，原來闌珊與緣君竟是相識？
而端木沁更是一顆心揪在了一起，又為闌珊擔(dān)心又為緣君心焦，表情從未如此凝重過。
而唯有端木涯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猛然拉住葉闌珊的手腕，將她扯下臺來?！澳惘偭嗣矗?！刀劍無眼，若是傷著了，你怎么辦？！”
“我要想辦法阻止緣君?！比~闌珊回首，目光定定。
端木涯突然就覺得心內(nèi)一痛，皺眉強(qiáng)壓下浮動的感情，“不必了，我自有辦法?！?br/>
“放手！”葉闌珊不知道哪里來的怒意，用力推向他的胸口。卻被他反手抓住，隨手一位，便撞入他的懷間，“敗便敗了，兵家常事。我怎么可能為此，讓自己的女人以身犯險(xiǎn)？！”
闌珊當(dāng)場愣住，她居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樣的神色。那代表了什么？不舍？憐惜？
輕輕搖頭，不她不懂。
“回去，給我乖乖坐好！”端木涯嘆氣，攬著闌珊的腰騰空飛過，穩(wěn)穩(wěn)落下。
原本心無旁騖的緣君經(jīng)此變之后，自是無法靜下心來，半只眼睛始終關(guān)注著闌珊的狀態(tài)。閔子騫劍勢咄咄逼人，壓力逐漸變大，幾乎已經(jīng)到了抵抗不住的程度啊。
緣君突然一閉眼睛，高高躍起，凝神片刻，稍稍將心神冷定了些許，方復(fù)與閔子騫對招。兩人幾乎都使了致命的招數(shù)，好在功力遠(yuǎn)勝常人，倒也未見傷痕。
幾番打試下來，已經(jīng)半個時辰，眼看著既定的時間已至，兩人竟然如同會意一般，齊齊停下動作，穩(wěn)穩(wěn)落在高臺南北兩方。
眾人睜大了眼睛，竟然是一個平局？這、恐怕才是好戲的開始吧？
一旁負(fù)責(zé)審判的官員猛一敲鼓鑼，高聲一呼，“結(jié)局已定，勝負(fù)未分?！?br/>
“不”閔子騫眼神復(fù)雜，表情卻是歷歷分明，大聲道，“勝負(fù)已分！”
“呃？”今日之事轉(zhuǎn)折太多，如果在場者皆為文官，那么只怕眾人紛紛大跌眼鏡。
“子騫，你這是何意？”帝王端木赫問道。
“雖然方方落下之時為平局，但是這位公子因旁事分神，無法全心應(yīng)戰(zhàn)。所以是臣占了便宜。既然討得了好處依然打成平手，那么便是子騫敗了。”閔大公子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然而目光在觸到紗帳內(nèi)那個嬌俏女子之時，心中依然隱隱作痛。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惋惜之余不由暗暗為閔子騫喝彩，能做到這般，亦數(shù)世間難有的頂天立地了。端木涯看著自己的好友如此，亦只是嘆氣。
而緣君仿似未聞著閔子騫的話一般，目光直直地看向闌珊。
“陛下，子騫辜負(fù)了您的期望，恐怕愧于娶公主為妻?！遍h子騫向著帝后二人重重叩首，誠肯言道。
目光輕輕與端木沁相遇，一時間，萬籟俱寂，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子騫，不可如此?！蹦闹@個時候，端木赫竟然起身，緩緩向他走下來?！澳銓η邇旱挠眯?，朕看得很清楚。而這位公子”他看著緣君說道，“雖然武藝出眾，一來想必全非大宸國子民，二來、不合我公主將嫁于帝都之論，三來、無視大宸國皇威，中途打斷此次盛會，已是不合附馬之則。所以你們此次比試權(quán)當(dāng)作事下切磋，切勿拿到公主的婚事上來。附馬之選，依然非你莫屬啊?！?br/>
皇上這般一說，有人歡喜有人悲傷。
最惹眼的便是端木沁，整個人撩簾而出，大聲道，“父皇不公，此次明明是緣君勝了?！?br/>
“沁兒，你想要怎么樣？”
“既然是緣君勝了，那么自當(dāng)由他來做附馬，我端木沁此生，亦只愿嫁他為妻?！倍四厩呱锨耙徊剑曇羧缤L之出谷，將一句話力道十足地說了出來。
“放肆！還真是將你寵壞了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由得你胡來。”端木赫登時大怒。
“父皇！你為何要偏袒閔子騫？”從小到大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聽過的端木沁后退一步，滿目的不可置信。
“就憑他是給予與你一生幸福的人，沁兒，不可任性！”端木赫語重心長。
“不父皇，我喜歡緣君、即便只是在夢里相見，我也喜歡他。若非是他，沁兒愿意此生不嫁！”端木沁性子急烈，不甘示弱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大膽！”端木赫怒不可遏。
而此刻，最出乎眾人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緣君仿似突然醒悟過來一般，向著皇帝微拘一禮，“既然比試已經(jīng)結(jié)束，那么緣君便也離開了?！?br/>
“什么？”所有的人瞠目結(jié)舌。
“你”端木赫亦有些無法置信，“緣君公子，你這是何意？”
“緣君原本便是來與閔公子比試一場，既然事已了結(jié)，便該告辭了?！鄙碜油笠宦?，仿佛這才觸到端木沁兩道火辣辣的目光，不由輕輕回頭，“多謝公主的佳意，但是緣君無法消受，后會有期?！闭Z罷，雪色的身影緩緩?fù)巳?，那樣的姿態(tài)，如同天人。
“站住，緣君！緣君！”端木沁大急，便要運(yùn)功追隨他的身影而去。
端木赫及時下令，“攔住她！”
“父皇！”端木沁急得直跺腳。
“朕今日便召告天下，馭天軍團(tuán)主帥閔子騫得附馬之位，將于三日之后，與公主舉行訂親大典。”端木赫完全不理睬端木沁的目光，大聲說道。
經(jīng)過諸多變故之后，眾人的反應(yīng)似乎快了那么幾分，紛紛跪下朝喝，“恭喜皇上尋得佳婿，祝公主與附馬爺白頭偕老、永結(jié)同心?！?br/>
“我不嫁！父皇，你倒不如殺了我！”端木沁睜大了眼睛，狠狠而言。
“放肆！把公主帶回韶華宮關(guān)起來，沒有朕的允許，不可踏出宮門一步?！倍四竞胀瑯臃餍?，怒極。
“皇上”閔子騫猶豫了片刻，終是答，“子騫不愿讓公主為難?！?br/>
“哦？”端木赫挑眉。
“無論如何，方才我確是敗在緣君手里了，公主喜歡他，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Ｋ赃€請陛下收回成命。”閔子騫沉沉低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一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呵呵，子騫，你的這一句話倒更是讓朕堅(jiān)定了決心，回去好好準(zhǔn)備定親大典吧?！倍四竞帐⑴哪樕辖K是化出一絲暖意來，淡淡道?！凹热唤Y(jié)果已定，此次盛會，便散了吧?！?br/>
一時間，恭送帝王的聲音此起彼伏，方才還熱鬧喧囂的紫宸殿轉(zhuǎn)入平靜。
回行的馬車上，闌珊神色憂慮。“皇上即便是為了沁兒好，這般行事，恐怕只會適得其反?！?br/>
端木涯微微倚在紅木廂壁，挑了挑眉，“怎么，你也覺得沁兒不應(yīng)該喜歡緣君？”
闌珊怔了一下，又笑，“哪里是不應(yīng)該喜歡，緣君那樣的男子，才貌雙全，又文武兼俱，見著的女子，有幾個會不喜歡？”
端木涯便陷入沉思，沉默了半晌之后，終是忍不住抬頭問道，“那么你呢？”
“我？”?闌珊一愣，繼而搖首，“我不會?！?br/>
端木涯微微一笑，瞇了雙眼，“為何？”
“因?yàn)檫@是事實(shí)?！彼故侨粲兴剂艘环培嵵仄涫碌氐?。
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只怕沁兒會在韶華宮里憋出病來?！?br/>
“你不是也覺得皇上是為沁兒好么，禁閉一段時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br/>
闌珊菀爾，目中卻含了憂色，“我不過是覺得，沁兒喜歡上緣君，會化成一段痛苦，緣君那樣的人，倒似不會將一個女子放在心上。”
“這樣說來，嫁于閔子騫倒也不錯，至少那個家伙可是用了真心的啊?！?br/>
闌珊目光一頓，一想著閔子騫在場內(nèi)與緣君拼命的場景，不由嫣然一笑。
就在此刻，疾行的馬車突然一頓，兩人的身子都由于慣性前傾，闌珊差點(diǎn)沒摔出去。端木涯皺眉，“知舞，怎么回事？”
久久未聞著回音，兩人都覺出其變，對視一眼，端木涯上前撩開簾子，看清眼前情景，亦是一怔。然而轉(zhuǎn)瞬間又談笑自若，“緣君公子，這樣巧？”
“不巧，我是特意在此相候四皇子的。”緣君放開置在知舞脖頸上的劍，回頭向端木涯淡淡一笑，雙手負(fù)背。
“哦？是嗎？”端木涯已然步下馬車，目光漸漸綴上寒意，“卻是不知是等著本殿下，還是等著本殿下的夫人呢？！”
“四皇子果然聰明得緊，其實(shí)緣君在等的，倒確實(shí)是闌珊?！本壘挂步z毫不避諱，坦言道。
聽到這句話的端木涯很生氣，十分之生氣！“緣君公子與拙荊很熟么？竟然叫得這樣親熱?！?br/>
“不瞞四皇子殿下，在你還對闌珊冷嘲熱諷、毫不在意之時，闌珊便與緣君相熟了?！本壘路饘Χ四狙倪@樣的眼神十分感興趣，輕輕踱著步子說道。
端木涯抿唇握拳，仿佛不愿意去回想緣君所提到的往事，冷冷地說道，“不知道緣君公子候在這里，所為何，若是無甚重要之事的話，我們也該回府了?！?br/>
“緣君想與闌珊一談，不知可否？”
“不可！”端木涯想也不想便答。
而就在此時，闌珊已經(jīng)撩簾而出，早已知是緣君在車外，便笑如姣花道，“你怎么在這里？是找我有事么？”又一次見著那一張精致如玉的面容，仍不由多看了幾眼。
“自然是有事找你，可否借一步說話？”緣君同樣對她報(bào)以一笑，滿目生輝。
“好?！比~闌珊慨然應(yīng)允。
“葉闌珊！”端木涯臉色難看，出聲喝止。
闌珊便回頭，明眸皓齒，巧笑如花，“四皇子，你同知舞等人便先回府罷，緣君會送我回去。”
“喂！”端木涯幾欲氣結(jié)。
哪里知道葉闌珊竟然對著緣君甜甜一笑，輕言，“走吧?！?br/>
于是，端木涯便眼睜睜看著二人揚(yáng)長而去。
知舞微微上前相詢，“四皇子，現(xiàn)在怎么辦？”
端木涯的聲音冷如冰霜，“回府?！?br/>
一直往前走，便是帝都城的邊緣小鎮(zhèn)，緣君與闌珊二人行至一處溫雅酒樓之中，尋了間雅室坐下。四處歌聲環(huán)繞，處處美景留連，十分愜意。
緣君看著闌珊明麗無雙的面容，再看看她纖細(xì)修長的指尖，問，“那枚風(fēng)鈴，你可一直帶著？”
闌珊點(diǎn)頭，笑言，“于危難中曾經(jīng)相救的東西，如何能忘？”
緣君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就噗哧一聲笑出來，眉宇輕揚(yáng)，“怎么琴練得怎么樣啦？可有進(jìn)展？”
闌珊一時想起來，與他曾有過——琴聲及得過他，便將貝殼歸還的約定。如今一來，倒是再也不想還這貝殼了，只道，“這些日子甚忙，無暇練琴?！?br/>
“是嗎？”緣君顯然不信。
闌珊便誠摯點(diǎn)頭，“誠然?！庇炙仆蝗幌肫饋硎裁磥硪话?，將手托腮，問道，“不過為什么你可以用貝殼傳音，而我不行？”
“嗯？”
“幾天前我對著貝殼喊你的名字，竟是一點(diǎn)反應(yīng)也無。”闌珊有些不樂意。
緣君便道，“那風(fēng)鈴貝殼是有靈氣的東西，里面的珍珠與我同生，因而能傳我之音。至于你，與它半點(diǎn)關(guān)系也無，它自然不會幫你。”
“什么叫與你同生？”闌珊皺眉，十分不解。
緣君便搖了搖頭，替二人分別倒上茶水，“此事說來話長，倒不如改日再論。”
闌珊端過茶水細(xì)細(xì)品了一口，整個唇齒間都生出甜意來，“那么若是我有事找你，怎么辦？”
“你一直將貝殼帶在身邊，若是遇到危險(xiǎn)，我便可以感覺得到，一定趕來救你。所以闌珊，一定要記住，遇到危難的時候，便將風(fēng)鈴貝殼放到耳邊，它會帶你走出困境。”緣君出此言之時，目光深沉，風(fēng)吹不動。
“緣君，你到底是誰？”這般的身手那般的才藝，又是如此神秘，他應(yīng)該有著怎么樣奇異的出身？
他卻賣了個關(guān)子，“你日后自會知曉?！?br/>
“唉”她知道，他若是不想說，只怕無人可讓他開口，輕輕轉(zhuǎn)移了話題?！澳闩c二皇子端木源相識？”
“他的母親曹貴妃與我有大恩，曾經(jīng)承諾必定涌泉相報(bào)，便應(yīng)了他一件事。前幾日里，傳書于我，說是希望我來此次大典中，擊敗閔子騫。我便趕過來，完成此事，卻實(shí)未想到，你會在此，看來那端木涯倒是極看重于你，這樣的場合，亦帶你露面?！?br/>
“他”闌珊突然不知如何言辭，只是低頭，“如何會看重于我？”
“你啊果真是缺了心?！本壘龘u頭嘆氣，“若知道此次乃二皇子與四皇子暗中相爭，你若同我言語，我或許亦會猶豫幾分?！?br/>
闌珊便搖頭，靜直地坐著，“世事難料，那里知道事經(jīng)諸多變故，依然是閔子騫做了附馬，端木涯終算是勝了。只是沁兒緣君，你當(dāng)真不喜歡沁兒？”
“那位公主？”面如冠玉的男子微微一怔，像是費(fèi)了些力氣才回想起來一般，道，“當(dāng)真不喜歡?！?br/>
“那么倒應(yīng)該想法子叫她忘記你了，實(shí)在是難啊。”闌珊憂慮之色漸深。
“你很關(guān)心她？”
“她是個好姑娘。”
“這樣么若是真想讓她忘記，倒也并非難事，你只需同她講，我去了未竟海，再也不回來了便是。”緣君想了想，柔聲回答。
“你真的要去未竟海？”闌珊睜大了眼睛，未竟海同時與大宸國、西茲國相接，達(dá)數(shù)萬方圓，廣闊不著邊際，他去那里做什么？
緣君點(diǎn)頭，“所以今日，便也算來向你辭行，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你的琴技有所長進(jìn)呢?！?br/>
“那么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亦說不準(zhǔn)，你只需日日里拿著風(fēng)鈴貝殼放在耳邊，我何時歸來同那貝殼言語一聲，你便知會了?！彼嫘χ?。
兩人又飲了一壺茶，隨意用了些點(diǎn)心，緣君便站起來道，“走吧，要送你回去啦，否則那位四皇子又要生氣了啊。”
闌珊只是一笑，起身同他走了出去。
甫未跨入挽風(fēng)閣，便見著花錦一把撲了出來，直將她摟在懷中，“七夫人，你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闌珊訝異，倒以為府里出了何事。
花錦便仔細(xì)審視著她的臉道，“夫人你啊，也真是大意，怎么可以隨隨便便就跟著一個男子走開了呢。知書也不帶，四皇子又沒有在身邊，天哦，要是出了事可怎么是好?！?br/>
闌珊又是無奈地一笑，“姨娘，放心，緣君并非你想的那樣?！?br/>
“總之以后還是少跟陌生男子出去啦，你這般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容貌，又不會武功，怎么叫人不擔(dān)心嘛?！庇址鲋?，“快些進(jìn)來吧，穿著這樣少，可別要受了寒?！?br/>
拉著她進(jìn)屋，又說，“四皇子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很久了?！?br/>
“端木涯？他怎么會在這里？”葉闌珊又是驚訝地啟唇，那個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正如往些日子安琳所言，極少來挽風(fēng)閣呢。
“呵呵，我的七夫人啊，還不是擔(dān)心你了唄，一定要問得這樣清楚?！被ㄥ\掩唇笑言，將她推進(jìn)書房里，直道，“你和四皇子好好談?wù)?，我去沏壺茶過來?！?br/>
闌珊輕輕點(diǎn)頭，一抬眸，便觸著了端木涯的黑如墨玉的眸子。
他原本激蕩的表情變了又變，終是轉(zhuǎn)過頭去，只作淡然，“回來了？”
闌珊便也極度淡漠地只哼了一個音節(jié)出來，“嗯。”
“他緣君同你，說了些什么？”被她冷漠的態(tài)度激著，他忍了忍，回頭問道。
“這個要同你稟報(bào)嗎？”闌珊一怔，不由失笑。
是啊端木涯同樣有些失語，什么時候，他變得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過問了？這可不是他作為堂堂四皇子的行事風(fēng)格啊。
“在紫宸殿之時，你手里拿著的那枚貝殼，是他送給你的？”撫了撫心內(nèi)的波瀾，端木涯再次啟齒。
“是的，怎么了？”闌珊隨手拿起一冊書卷，在手里輕輕翻閱。
“他們二人比武之時，你是想拿著那樣?xùn)|西，去擾亂他心神的吧？”他突然一挑眉，輕聲道。
“是?！标@珊點(diǎn)頭，卻是不解他為何明知故問。
哪知道端木涯此刻便笑得更歡了，眉角眼梢都帶著掩不住的喜意，“好，很好?！?br/>
“好什么？”闌珊猶自不解，有些氣餒地合上書，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好好知足罷！要知道，并不是每個男人都愿意看到自己的夫人同別人私相授受。”
“那你覺得，我不應(yīng)該收這貝殼？”闌珊揚(yáng)了揚(yáng)下頜，目光微變。
“收了便是收了，何來該與不該？”他突然站起身來，道，“皇上已經(jīng)派人來過了，知道你與沁兒關(guān)系極好，便請你入宮，代為開導(dǎo)，叫她靜下心來?！?br/>
第二日，闌珊便入了宮。
韶華宮依然如往日一般，美景處處，修竹依傍，仙云墮影，亭臺樓閣，森嚴(yán)壁壘，青磚鋪路，花石為階，白玉雕欄，啼鳥清鳴。入目之間全然是帝王之家的雍容，而別致的細(xì)節(jié)又將這份大氣與秀美結(jié)合得淋漓盡致。
沁兒同闌珊依依行過，到一處涼亭中坐下，嗅著半空里傳來的花香，依然是眉頭輕皺。
是的，即便只有短短的一日，她的臉色已然憔悴了十分。
“嫂子，你說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辦？”她目光凄凄看向滿目的湖水，只見日光照映下，銀光點(diǎn)點(diǎn)，灑碎傾泠。
闌珊猶豫了片刻，才輕輕言道，“其實(shí)皇上、皇后也是為你好，相信你也知道，由小到大，他們定當(dāng)疼你如同珍寶?！?br/>
“是啊我何嘗不知道他們希望我好，但是不能因?yàn)檫@般，便否定了我自己的看法啊。他們?yōu)槲液茫y道我自己便會為自己壞了么？我這般，亦是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能有何錯？”沁兒搖搖頭，目光淺復(fù)深。
“沁兒，父母之心，或許總是不同的罷?！?br/>
“那也不能僅只是因著我與他們的意見不同，便將我關(guān)了在這里吧？”端木沁搖搖頭，神色十分哀傷。“嫂子，怎么辦，我要出宮我一定要出宮！”
“你想做什么？”闌珊看著她的表情，暗自嘆氣。
“我想去找緣君?！鼻邇旱哪抗鈭?jiān)定不移，如同磐石。
闌珊微微有些驚訝，“你知道他在哪里？”
沁兒悲然低首，聲音有些澀澀，“我如何會知道他昨日里，便離開了啊，我完全沒有他的消息。嫂子，你知道的對不對？他定會告訴你去了何處，是不是回西茲了？”
“不，沒有?！标@珊搖了搖頭，輕聲否決。
“那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未竟海，還說、再也不會回來了?！焙萘撕菪?，終是將這一番話道了出來，只盼著，沁兒能夠斷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