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扁舟這廝面上謙謙君子，說著什么若是思過悔悟過來，他可以代為告之皇上。待到楚瑜舔著臉，不恥向他借些銀兩周轉(zhuǎn)之時，他卻依舊溫潤如玉云淡風(fēng)輕的說著：“如此，在下亦可一并代為告之皇上。”楚瑜私心里當(dāng)然不想讓高承瑾知曉這個中曲折，經(jīng)過那日霸氣側(cè)漏的宣言，她又怎會愿意皇帝看見她現(xiàn)下的光景如此窘迫狼狽？

    “額，我跟葉大人玩笑一句罷了，不得當(dāng)真?！背に爝@般糊弄過去了。

    一葉扁舟搖頭笑笑，朝著那群光鮮婦人之中群龍為首的一位遙望，似笑非笑道：“皇上，近日皆宿在那麗妃處，是以現(xiàn)下麗妃已然成眾星捧月之勢，娘娘若非隨波逐流，意欲‘捧月’，最好避其鋒芒，收斂些許?！毙辛硕Y便告辭了。

    楚瑜目送了這翩翩少年，方才他那一席話分明是在告誡自己不要教麗妃那幫人發(fā)覺了自己的行蹤，否則，教她們拿去作了文章。此言倒是懇切，方才的怨懟又減了一半。

    繼而又愁上心頭。想起襲人暗自垂淚，還有整個漪嵐殿上上下下二十幾位宮人、內(nèi)侍，皆因自己的一時意氣，矯揉造作而白白被苛扣了月俸。這皇帝的禁令一日不解，月俸便一日不可得。

    若是求饒……又牽扯進(jìn)這些纏綿悱惻、風(fēng)流韻事，她自是萬般不愿的。伶俐華貴如麗妃，當(dāng)日麟德殿上亦免不了拐彎抹角、醋意橫飛。若日后成為那般形容，她便又一次失了自我，變成一個她所厭惡的妒婦。又何來喜樂可言？

    楚瑜忽而見得一名小宮女，乖乖巧巧，粉嘟嘟的臉蛋有些嬰兒肥，那不正是當(dāng)日送林如海的信箋給她的小宮女么？林如海于這宮中的另一位細(xì)作。

    楚瑜假裝不經(jīng)意間與其偶遇，并撞上了她。一番連身抱歉之后，委身相扶。眼清澈，笑容無邪，還只是個孩子啊。沒成想她竟然一副并不識得自己的模樣。楚瑜再三確認(rèn)這女娃真真是并不識得自己了，便自稱是宸妃近前的內(nèi)侍，被宸妃遣著出來辦點事。對方竟也一派深信不疑神情。

    “姑娘瞧著面善，是否可曾有幸得見過一面呢？”楚瑜說。

    “你是宸妃宮里的？”

    “正是”

    “那便是了，先前，我曾受一位姐姐所托，說要我將一封書函交于宸妃手中，成事后，便可得一兩銀子。”

    “可還記得，是受哪位姐姐所托？”

    “我先前并不識得那位姐姐?！?br/>
    “哦，對了，宸妃方才信步游園，與我走散，你一路行來可曾見到？”楚瑜不信，她竟不識自己。

    “這位小哥切莫見怪，我雖然有幸與宸妃有過一面之緣，然當(dāng)時卻是頷首低眉將書函交于宸妃手中，并不算的得見宸妃真容，幫不了小哥了。”說罷，便施施然離去。

    這位小蘿莉，若非隱藏的太深，便是真與此時無關(guān)。她口中所說的“姐姐”……

    見麗妃她們一行人朝她的方向過來了，楚瑜前無出路，只得又于這太液池邊游蕩了好一會兒。行走，一個人，漫無目的，未嘗不是一件愜意的事情。楚瑜記得，在另一個世界里，她曾聽說：孤獨跟寂寞不是一回事。孤獨是沉醉在自己世界的一種獨處。孤獨的人表現(xiàn)出來的是一種“圓融”的高貴。寞是迫于無奈的虛無，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可憐，是由虛無引起的一種恐懼，他往往表現(xiàn)得非常的焦灼，百無聊賴。

    那么此刻自己究竟是孤獨，還是寂寞？

    許久，她見無甚動靜，便返身回殿。弗一進(jìn)殿，好家伙，這殿內(nèi)整整齊齊，齊刷刷一個不落全跪在這漸毒的日頭下。楚瑜有種不祥的預(yù)感。抬頭望去，高承瑾一派守株待兔怡然自得模樣，慵懶踞坐于殿檐下，淺酌一盞清茶。身側(cè)竟是那麗妃柔若無骨的手在等情萬種得為皇帝扇風(fēng)搖扇。

    楚瑜見著襲人一干人額頭鼻尖皆滲著汗珠，不禁氣不打一處來。這皇帝十天半月也不曾來這宛若冷宮的漪嵐殿，今日她方一出殿，他便同他的寵妃偏偏而至了。她若相信這只是巧合，便枉禁了這許久的足！

    “臣妾恭迎皇上。”雖則大家皆心知肚明這其中的彎彎繞，面上也還是要施禮的。躬身行禮，皇帝許久沒有回應(yīng)，于禮，楚瑜不得起身。楚瑜在心中畫圈圈詛咒高承瑾的同時，耐心受著這非人待遇。同她殿中眾人有難同當(dāng)，她心里反而舒坦。同為父母生養(yǎng)，為奴為婢已然是萬般無奈，還要生生受著這般酷刑。畢竟是人人生而平等的河蟹社會待久了，楚瑜看著這段冷宮歲月中一直耐心陪自己挖化糞池、改良馬桶的一個個稚嫩的孩子們，一陣酸楚。

    “宸妃此言欠妥，看這情形，實乃是朕恭迎你宸妃才妥當(dāng)?！被实鄄痪o不慢。

    楚瑜終于盼到皇帝開口了，但皇帝這話，并未涉及什么實質(zhì)性的內(nèi)容，比如“宸妃平身”、“宸妃免禮”、“宸妃不必多禮”之類的，說了等于沒說，她依舊不得起身。

    楚瑜的腿腳已然沒有了知覺，皇帝仍不動神色飲茶，一盞復(fù)一盞。這躬身行禮的姿勢保持這幾盞茶的時間，簡直是自虐！楚瑜心想，這般躬著身還不如同襲人她們一般跪著舒坦呢，順便，給這皇帝個面子，認(rèn)個錯。

    楚瑜跪下，對皇帝道：“臣妾于禁足期間，私自出殿，是為大錯，請皇上責(zé)罰?！背ぐ迪潞莺荼梢暳俗约喝绱藳]有氣節(jié)一番。

    “殿外盎然春意自是醉人，宸妃若喜歡，只要不太過唐突，朕也由得你?！被实鄯畔掠癖K，說道。楚瑜疑惑的抬頭向皇帝望去，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仿佛在問：既然由得我，那您現(xiàn)下這般為難我是幾個意思?。?br/>
    細(xì)想想，皇帝確實不會這般閑暇，單單為了她私自出殿這一樁這般興師動眾的來這一趟，況且，還有這麗妃……

    “朕寵你，即便你犯下樁樁件件，朕也只是象征性禁了你的足，吃穿用度，何嘗短了缺了？宸妃卻當(dāng)真以為朕昏聵不成？”皇帝的話語有種不怒自威的韻味。

    一旁的麗妃也終于粉墨登場：“宸妃妹妹啊，今兒個，我于太液池游玩，興致一起，便至了這龍首渠邊，你猜怎么著，這渠里漂浮著數(shù)個木匣子，我命人打撈上來查探，竟然是這許多的宮中首飾。另有數(shù)個木匣子已然從龍首渠漂入通向?qū)m外的暗道內(nèi)，我呀，看見的時候已然來不及了，眼睜睜的看著宮內(nèi)的財物這般流失掉。妹妹你這殿里竟然出了這許多的家賊，可要好好管教管教才妥！”

    楚瑜只當(dāng)只有襲人一人已然窘迫至此，沒成想，聽得麗妃方才所描繪之情形，想必這跪下的二十多人之中竟有大部分都參與此事中來了。她自己不需為五斗米折腰，然則他們卻各有各自的人生。他們的月俸，也許，是病重的家人生的希望，也許，是供養(yǎng)兄弟讀書的保障，也許，是一個家庭所有的經(jīng)濟(jì)來源。斷了，這個家支柱也就斷了?？傊星f萬條比她所謂的飄渺蒼白的愛情強(qiáng)大的理由。

    楚瑜開始深深悔恨自己的矯情，倘若當(dāng)時回應(yīng)了皇帝的所期許的所謂愛情，而不是固執(zhí)的偏生要什么“玉碎瓦全”，那么現(xiàn)下，他們興許又是另一般光景，或許賞賜、或許加俸，天上地下的落差。

    楚瑜內(nèi)疚掃視了身后跪著的一群人。被皇帝凈收眼底。皇帝深眸微斂，她該怨懟，該責(zé)備，卻何來這內(nèi)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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