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干咳了兩聲,他注意到自己的腳下滾落著一個精致的水晶小瓶——那正是彭斯特隨身攜帶的藥水。顯而易見,這東西絕不是用來醫(yī)治什么見鬼的肺病的。瓶蓋已經(jīng)在剛剛的一番劇烈折騰中掉下來了,瓶子里流出一股黏糊糊的、淺褐色的稠漿。
歐文用腳尖把那瓶子撥開,他心里的猜想被驗證了,小聲喃喃道:“當(dāng)然,復(fù)方湯劑……”
他側(cè)頭看了看湯姆,以這一位的精明絕頂,一定早就看穿了彭斯特的喬裝。不過一如既往,在計劃沒有進行到末尾、即將大功告成的那一刻,湯姆總是三緘其口,吝嗇于透露只言片語。
此時此刻,愛羅伊·彭斯特倒在地上,雙眼充血,神情委頓,出現(xiàn)在《預(yù)言家日報》照片上時總是被梳得油光水滑的頭發(fā)亂糟糟地堆在額前。他像是被湯姆低頭俯視的臉嚇住了,一陣痛苦的喘息從他的喉管里溢出,其中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模模糊糊的字句:“大……大人……我不是……”
“真是周密的計策,”湯姆微笑著,慢吞吞地夸贊道,“讓一個阿尼瑪格斯前來抓走歐文斯科真是全盤計劃的亮點所在。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們怎么能天真到認為用幾個封鎖咒就能制住一個高明的巫師,盡管你們頗有新意地把奪魂咒與之結(jié)合,但是——”他的聲音變輕了,從歐文的角度看去,湯姆垂著的、長長的眼睫下射出兩道陰冷無情的目光,“我平時在你們面前表現(xiàn)得很像個庸碌的蠢材?”
“……我當(dāng)然……當(dāng)然知道您能擊破我們拙劣的……”彭斯特磕磕絆絆地說,他定了定神,語調(diào)變得鎮(zhèn)靜了一些,“所以我們實際上并不是有心的,大人,請相信可憐的彭斯特……”他既可憐又誠懇地說,畏縮著試探撐起一點身子,“對梅林起誓,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好極了?!睖份p笑一聲,把玩似的在空中輕揮他的魔杖,“我當(dāng)然相信你,親愛的愛羅伊——在《預(yù)言家日報》上做得一場好戲、喬裝成卡利斯托帶著幾個曾經(jīng)是我得意部下的人來馬爾福家做客,”他撇了撇橫躺在地上的那幾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哼了一聲,“順便問一句:真正的老卡利斯托還好么?從你剛才的樣子來看,他最近真是瘦的厲害——你們把他控制得怎么樣?”他還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好像完全只是在說別人的事情,“當(dāng)然,這些一定都是迫不得已。”
納吉尼在旁邊威脅地吐了吐信子,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彭斯特的目光閃爍著,懼怕里帶著算計,他的喉嚨里擠出一陣聽不清的咕噥。
歐文不喜歡彭斯特的目光,更不喜歡那個人蜷縮在地上可憐巴巴的樣子。他摸了摸鼻子,想去檢查檢查倒在地上的其他四個人,然而湯姆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手,他根本別想移動。
“我本來以為你們今晚的目的只在斯科身上,但看來我錯了——對我施奪魂咒以及妄圖挾制馬爾福夫婦真是出人意料?!睖氛Z氣陰森地輕輕說,發(fā)出蛇語一般的嘶嘶聲,“后者可以理解:你早就不站在這一邊了。剛剛因為械斗小組事件而引起麻瓜血統(tǒng)巫師公憤、最終下臺的魔法法律執(zhí)行司司長現(xiàn)在要拘捕兩個純血貴族,你想博取誰的支持?快去競選麻瓜首相吧,愛羅伊,把賭注同時下在兩邊并不保險,過快的轉(zhuǎn)圜反而顯得太貪心了?!?br/>
彭斯特的喉嚨里又發(fā)出一陣呼嚕呼嚕的喘息聲,他捂著胸口,歐文合理地猜測他的肋骨大概骨折了。魔杖已經(jīng)不見蹤影,這個狼狽的男巫在最不利的處境里掙扎,幾乎無幸,然而歐文驚奇地發(fā)現(xiàn),在再次開口說話時,彭斯特的聲音竟然比剛才更加平穩(wěn)了,那沙啞的懇求聲如同出自肺腑:
“……我從不敢想象今晚這樣……這樣罪大惡極的計劃能夠成功,我也真誠地盼望著它的失敗,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得償所愿,但實在……不敢請求您的寬恕?!迸硭固卮藘煽跉?,突然露出惶急的神色,急匆匆地繼續(xù)說了下去,“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中了……奪魂咒,我此前沒有掙脫……可實際上我還是您忠實的仆人?!?br/>
湯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站在旁邊的阿布拉克薩斯始終用魔杖指著這個趴在地上癱軟的可憐人,此刻他懶懶散散地彈了彈長袍的衣袖,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歐文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彭斯特?zé)o疑失算了。就像湯姆說的,這位前司長真是轉(zhuǎn)圜極快,而他誠懇的表現(xiàn)簡直讓人幾乎信以為真,至少也會產(chǎn)生遲疑與憐憫之心——
前提是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不是湯姆·里德爾。
彭斯特眼巴巴地看著面前冷峻的黑發(fā)男人,在心里緊急盤算著脫身的可能。時間只不過流逝了片刻而已,然而在他卻已計算了很久:“您面臨的真正的叛徒并不是我,在我之后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他頗有深意地頓住了,似乎在等待湯姆的反應(yīng)。
然而湯姆依舊微笑著,甚至連他惡意扭曲的嘴角弧度都沒有改變。
彭斯特等待了一會兒,結(jié)結(jié)巴巴地重新開口:“我當(dāng)然……我當(dāng)然很愿意告訴您他是誰,”他仔細觀察著湯姆的表情,然而看不出一點端倪,最終,彭斯特只好諂媚地笑了笑,同時又像咬到舌尖一樣縮了縮肩膀,“只要您愿意再給我一個為您繼續(xù)效力的機會。”
——完了。歐文摸了摸鼻子,他幾乎為彭斯特感到不忍了。
果然,湯姆的臉色變得陰晴不定起來。他伸出細長蒼白的手指摸了摸嘴角,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彭斯特的話一樣。彭斯特不堪重負似的挪動了一下手臂,繼續(xù)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目光閃動著,看起來雖然依舊十分緊張,但總算微微松了一口氣。
歐文的手在湯姆的手心里不安分地動了動,意思是——直說了吧,能不能停止戲弄?
湯姆的回答是狠狠攥了一下歐文的手指——那需要憐憫,躺在地上的這個人配不上這種施舍。
再開口的時候湯姆的聲音依舊從容圓滑:“我真欽佩你和我討價還價的勇氣,愛羅伊,要做到這一點不容易,是不是?”
彭斯特既驚恐又警惕地朝后仰了仰身子,他沒有說話,只是喉結(jié)鼓動,發(fā)出一些嘶啞的咕嚕聲。
歐文默默嘆了口氣,假如這里允許他充當(dāng)翻譯的話,湯姆的話就淺顯易懂多了:在黑魔王的字義里,大部分和勇敢有關(guān)的詞都可以被直接定義為愚蠢。
“這個交換條件的確很具有誘惑力,我真想知道是誰讓你突然反口,又是誰在這一段時間把你藏了起來,唆使你喬裝成卡利斯托,夜襲馬爾福莊園——”湯姆有些惡毒地微笑著,微微傾□去,“可是真遺憾,那個名字我已經(jīng)知道了——本杰明?!?br/>
一瞬間,彭斯特雙眼暴突,瞪大到一個幾乎不可思議的程度:“……萬能的梅……林……你不能!沒有看到我回去……魔法部的稽查組就要來了……”
“謝謝你的消息,”湯姆直起身說,他收斂了一切表情,又變得冷峻至極,“我想這一句話反而有價值得多。”
偌大的房間里寂靜無聲,不知道哪里細微地顫動了一下,一個剛剛在混戰(zhàn)中被擊中的、帶有裂縫的花瓶突然爆裂開來,細碎的瓷片滑落得到處都是,散落在地毯的花紋當(dāng)中。
納吉尼被那響聲驚得猛地揚高了頭頸,阿布拉克薩斯也扭頭看去,他好像突然想起了點兒什么,隨手揮了揮魔杖,立刻把那一片地毯清理干凈。
就在這個時候,彭斯特突然從地上彈起,最后爆發(fā)的求生意志讓他幾乎忘記了他折斷的肋骨,奔逃的速度簡直驚人!然而這一切都不過是徒勞而已——
“阿瓦達索命?!睖放e起魔杖,平靜地說。
一道綠光擊中彭斯特的脊背,慣性讓他一頭向前栽倒——而他在倒下前就已經(jīng)死了。
歐文使勁閉了閉眼,然后睜開。他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后費力地從湯姆死死的控制中抽出手指,頓了頓,卻又反手重新握住了那個蒼白男人溫涼的手掌。
事情從這一刻開始變得格外緊急起來。
柳克麗霞很快從樓上走了下來,她掃視了一眼原本華麗現(xiàn)在卻一片狼藉的大廳,對這樣的場景卻似乎毫不意外。納吉尼吐著信子,緩慢地朝彭斯特的尸體游去,看上去垂涎欲滴,卻被歐文毫不通融地攔住了。
“——絕對不行。”終于換下了睡衣的歐文一字一頓地說。就像小時候一樣,他掐住納吉尼的脖子威脅著,只是現(xiàn)在做這個動作要困難多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如果你這么干了,以后休想再進臥室。別指望我會容忍你做這個,從前某些人縱容得你夠了?!?br/>
納吉尼拍打著沉重的尾巴,憤憤地吐著信子,暴發(fā)出一陣急促的嘶嘶聲。
那個歐文口中的某些人恰好大步從他們身邊走過,清掃現(xiàn)場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撥冗為歐文做了翻譯:“她說讓你見鬼去吧,獅子也吃人,那是正常的?!?br/>
歐文揚了揚眉,目送湯姆朝門廳走去,同時揮了揮魔杖,把依舊不依不饒的納吉尼變形縮小了——好吧,他得承認這項工作做起來也比從前困難得多:“真遺憾你是一條蛇。還有——做個淑女,好姑娘,”他對上小型納吉尼委屈的眼睛,“給斯萊特林的象征留點兒尊嚴(yán)?!?br/>
他伸出手腕,想讓小蛇游上來盤好。然而憤怒的納吉尼才不領(lǐng)情呢,她揚起尾巴狠狠給了歐文一下,然后飛快地朝站在門口的湯姆奔逃游竄了過去。
歐文啞口無言,他看著納吉尼輕盈地纏上湯姆的手臂,又回過頭來嘲笑地嘶嘶朝他吐了吐信子,最終她瑩瑩的鱗片一閃,完全消失在黑色斗篷下。下了半夜的雨終于停了,湯姆正回頭看著歐文,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似的,然而等到歐文走到他身邊,他的神色卻又慢條斯理起來:“我以為要等你等到天亮呢——我們還有一段路程要走,如果不是這樣,我真應(yīng)該讓你請我喝上一杯?!?br/>
“看在梅林的份上,我們不是去度假,”歐文小聲咕噥著,系好斗篷,“求你有點兒逃亡的樣子……”
他歉意十足地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阿布拉克薩斯和柳克麗霞,卻發(fā)現(xiàn)馬爾福夫人帶著微不可見的笑意,眼睛里閃動著幸災(zāi)樂禍的光芒——那狡黠的目光分明在說:“祝你一路好運,歐文?!?br/>
“……”
目送那兩道身影并肩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阿布拉克薩斯攬住了柳克麗霞的肩膀,他溫柔地笑著,說話的語氣卻有點兒玩世不恭:“我覺得我們最好繼續(xù)回去清掃大廳——我不想勞動克里斯,你知道,柳蒂,‘誰打翻了牛奶罐,誰就得親自去擠牛奶’?!?br/>
“你的話我真是再同意不過了,”柳克麗霞揚了揚眉,然而她也不自禁地笑了。她找到阿布拉克薩斯的手,堅定地握了握,“我當(dāng)然會監(jiān)督你把它們收拾干凈。動作快點兒——你知道魔法部稽查組就要來了,家里現(xiàn)在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招待客人?!?br/>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第二彈】
祝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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