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聲長嘆，出自于沈夫人的口中，面對于女兒的執(zhí)拗，她不知道如何勸說，現(xiàn)下只能夠噤聲。

    衣衫是新制的，照著沈輕舞從前的尺寸所制，現(xiàn)下穿在她的身上卻顯得那樣空空蕩蕩，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小宋氏原想在她的臉頰上抹些脂粉添些氣色，可沈輕舞拒絕了。

    “溫大夫，你給瞧瞧，這孩子現(xiàn)下瘦成這個樣子，這肚子里還有個小的，這可怎么得了！”圓木桌椅之上的沈輕舞乖覺的坐著，一只手由著沈夫人拽在手中交給了一旁的溫夙，另外一只手中則抱著那軟枕不肯放手。

    溫夙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沈輕舞一眼，連脈像都不愿意看，直接從袖中遞了一個瓷瓶放在了這桌上，以眼神示意著身旁的沈夫人，沈夫人不知里頭到底是何種藥物，原還以為是什么強身健脾的特效藥，只歡喜的拿在手中，想要勸著沈輕舞將其喝下。

    “鶴頂紅，喝下去，早早的和靖風(fēng)見了面，也全了他們陰陽相隔的痛苦，你看她這幅樣子，就是不想好的樣子，你們苦心孤詣的把我找來看個要死不活的人，何必，浪費我時間！”

    沈夫人差點把那藥打開了喂進(jìn)沈輕舞的嘴里，卻聽得溫夙在一旁涼涼的開了口，嚇得手趕緊的縮了回去。

    “溫大夫，輕舞現(xiàn)下只怕還沒能走出來，您給想想辦法，可不能這樣，你與靖風(fēng)是好友，你總不能看著他喜愛的女子，就這么無辜的死去，對不對！”可憐天下父母心，沈夫人又把那藥蓋好了推給了溫夙，長吸了一口氣嘆出著，對著溫夙面露尷尬，現(xiàn)下只不好發(fā)作。

    “她現(xiàn)下自己作死，我如何攔得住，你瞧瞧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就是開盡了天底下最好的藥送到她的嘴里，又能夠怎么樣，你救不回一個想死的人，我在這兒說了這么多，她可有點反應(yīng)，去，準(zhǔn)備個火盆來！”

    沈輕舞現(xiàn)下除卻保持著適才端坐著的模樣，旁的話她始終視若耳聞，溫夙撇著嘴，無奈的看著現(xiàn)下的模樣，氣急的對著身旁的人開口，素歌著急忙慌的到外頭去取了一個火盆，隨后在火盆放在地下的一瞬間，溫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搶過了沈輕舞懷里的軟枕，隨后，扔進(jìn)了那火盆之中。

    枕頭貼著那燒的正旺的火炭，在冒出一陣煙霧之后，便燃起艷紅色的火苗，不住的燃燒著，舔舐著整個軟枕，沈輕舞的手根本來不及去夠，已經(jīng)被小宋氏和沈夫人攔著，直到那一堆火熄滅，那一方軟枕變成一堆灰燼，沈輕舞虛軟的跌倒在地，像是沒了方向的孩子，無助的泣聲道“那是他睡過的枕頭，為什么，為什么你們要連這個也要給我燒掉，為什么！”

    “想死就痛快些，正好三天后，你和他的棺槨合葬一起出殯，還趕得及，不想死，就振作起來，養(yǎng)好了身子，養(yǎng)好了孩子，你只自己想！”沈輕舞這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yī)，治病就該用猛藥。

    望著那火盆之中剩下的斷片殘骸，沈輕舞從地上站起，用盡了力氣，一把推開了溫夙，淚水早已麻木“你走開！我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情，滾！”

    “你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可你肚子里的孩子卻不是，他有活下去的權(quán)利，我這兒有兩瓶藥，一個生，一個死，你只自己選，旁的我不多說?！鄙蜉p舞現(xiàn)在的力氣，對于現(xiàn)在的溫夙而言，根本造不成任何的影響，溫夙將手中的藥放下之后，便離開了翠薇閣。

    離沈輕舞手邊最近的藥，是溫夙適才放下的，代表著生，羊脂白玉的瓷瓶里頭，搓成一小丸顆粒大小模樣的藥丸子就這樣安靜的躺在那瓷瓶里頭，沈輕舞望著那瓷瓶靜默不語，沈夫人心下著急，在沈輕舞尚在猶豫的時候，已經(jīng)取過了那瓷瓶，把里頭的藥丸倒在了手里“孩子，你好歹可憐可憐為娘的，把它吃下去吧，好不好！”

    看著母親殷切的目光，沈輕舞瘦的青筋暴起的手，不自主的摸向那平坦的小腹，最終撿了沈夫人手上的一粒藥，把它囫圇的吞下。

    “好，好！”沈夫人歡喜的揚起嘴角，只道自己的女兒有救了，眼里看到了一絲希望。

    當(dāng)枝頭的鳥鳴響起的那一刻，屋內(nèi)的安息香亦燃盡最后一絲煙氣，絲絲清冷的氣息從打開后的窗戶之中吹進(jìn)了屋子，六月的清晨，窗外松柏樹上的枝葉正滴落下昨夜的露珠，一米陽光穿透樹蔭照耀在樹葉之上時，透亮的露水猶如晶瑩的水晶珠子一樣，顯得綠意盎然。

    院子里，一切都處于靜默之中，天籟清響，沈輕舞極早便已經(jīng)醒來，自五斗柜中將她托季北宸的天香坊所制的衣衫取了出來，一白一紅，兩套衣衫就這樣放置在屋內(nèi)的圓桌之上，紅的那樣耀目，白的那樣刺眼。

    紅色的嫁衣用的是最好的天蠶絲所制，上繡龍鳳呈祥和合如意的刺繡圖案，花開錦簇，繡工繁復(fù)，無比美麗，這樣的嫁衣，無論怎么樣的新娘子穿在身上都該是最亮眼的那一個。

    褪去了身上的衣衫，沈輕舞將那素白的孝衣穿在了最里頭，隨后在外頭裹上了那艷紅似火的嫁衣，對鏡自梳，盤起了朝云近香髻，有一回，柳嬤嬤無意間為她梳起這個發(fā)髻的時候，顧靖風(fēng)覺得十分的喜歡，今天，自己送他最后一程，便用最美的姿態(tài)，來送他吧。

    發(fā)絲輕綰，在發(fā)髻之上以一圈金箔額飾所代替金分心，各色花葉珍珠而穿成的額飾，蕩在皙白的額間，莎莎作響，發(fā)髻之后的一對珠玉纏金不要，在行走之間，珠玉一步一蕩，流蘇長墜蕩漾，芳華無雙。

    螺子黛下描出的新月彎眉打亮了沈輕舞現(xiàn)下毫無起色的臉，落梅妝下點點，紅唇嬌艷欲滴，她以最美的姿態(tài)示與眾人之前，讓人驚艷，除卻消瘦，旁的，完美無敵。

    “小姐，把這燕窩粥喝了吧！”素歌推開門時，見著坐在鏡前的沈輕舞，只泯了唇角，將手中的燕窩粥遞上，輕聲道。

    “花轎已經(jīng)等在門外，是王管事親自請的，將軍的牌位也在轎中，小姐吃了這燕窩粥墊墊肚子，不然沒力氣?！?br/>
    三天的時間，王安將今日所要準(zhǔn)備的花轎喜娘找的盡數(shù)齊全，只有花轎，沒有鼓樂，花轎之中放著的是系了一個花球的牌位，顧靖風(fēng)的牌位。

    沈輕舞吃下了半碗燕窩粥后，接過了素心手中的花球，揚起唇角，踩著腳下的紅色地毯，走向了花轎。

    “多謝哥哥為我送嫁！”門口，自己的祖母，父親，母親，皆用著一種無以言說的神色看著踏上花轎的沈輕舞，沈輕舞卻只是對著他們報以一笑，隨后跪下深深叩首，對著已然上馬的哥哥，咧唇微笑道。

    轎簾落下，沈輕舞抱著那一刻冰冷堅硬的神主牌位，將其緊緊的捧在自己的懷里，隨著花轎輕輕搖晃，眼淚自眼角滑落下的那一刻，沈輕舞固執(zhí)的將其擦去，曾經(jīng)，那個人說要在不久之后要給自己一個婚禮，現(xiàn)在，她抱著這塊牌位一起拜堂，誓言，有的時候，其實很可笑！

    “這哪家的姑娘怎么嫁人這樣凄凄涼涼的？”

    “是沈尚書府家的二小姐，從前的將軍夫人，今兒個出嫁，日中的時候就為虎威將軍出殯，這是去做活生生的寡婦呢，哪里能夠不凄涼！”

    “這二小姐當(dāng)真仁義，可見對將軍情深似海，只是可憐著二小姐，年紀(jì)輕輕的就要受這份罪……”

    街道兩旁，望著此刻十里紅妝送嫁嫁妝的隊伍，自大街之上洋洋灑灑而過的那一刻，百姓們自相互的耳語聲聲著，望著那花轎從眼前經(jīng)過，不住的為之嘆息。

    “壓轎！”轎子停在虎威將軍府門前的那一刻，王安在前頭高聲喊道，頭上不曾蓋上蓋頭的沈輕舞，面色從容的抱著顧靖風(fēng)的神主牌，在眾人的矚目之下，朝著布滿了白色幔布，滿是素縞的將軍府而去。

    今兒個，為顧靖風(fēng)送葬的人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朝廷命官，家眷命婦皆束手而立于門前院中，現(xiàn)下，噤聲的望著裙擺偏飛的沈輕舞，臉上沒有喜悅，只緊繃著一張臉。

    沒有顧靖風(fēng)的遺體，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材之中，放著的是顧靖風(fēng)身前所穿的衣物，從頭到腳，看著倒真像是個人躺在其中一般。

    沈輕舞抱著手中的神主牌，繞過顧靖風(fēng)的衣冠棺槨，在顧父顧母的神主牌位之前跪下，隨著王安口中唱喏，行著三拜之禮，在這滿是素縞的白色之下，這一身艷紅的嫁衣，說不出的耀眼，卻也讓人的心中止不住的唏噓。

    三拜之禮過后，沈輕舞將外面的嫁衣脫下，里頭是素白的喪服，褪去滿頭珠翠，戴上白色孝布，沈輕舞將手中的神主牌位，再一次的放置在靈案之上，一株清香祭奠，她淺聲幽幽道“雖然你未曾兌現(xiàn)你的誓言，可現(xiàn)在，我?guī)е⒆訛槟闼驮?，從今以后，我還是你的將軍夫人，我?guī)е⒆?，為你守著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