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知縣跪地恭送王爺，其他的衙役差人，聽審百姓們也都紛紛跪地。

    錢仲春跟錢麗月給爹娘拉著，也隨著眾人跪著拜謝趙芳敬。

    養(yǎng)真想要掙脫趙芳敬的手將他們扶起來，十三王爺卻并沒有松手的意思。

    老陸畢竟是打小伺候著的，見養(yǎng)真猶豫，他早上前一步，俯身扶了錢家兩夫妻起身：“好了好了，如今真相大白，咱們就先帶孩子們回去吧?！?br/>
    眾人這才出了縣衙。

    縣衙門口停著一頂八抬的青呢轎子，卻是趙芳敬所乘。

    養(yǎng)真定了定神，轉(zhuǎn)頭看向趙芳敬，養(yǎng)真以為他必要上轎，可不知為何還握著自己的手不放，讓她有些不自在。

    正好趙芳敬也垂眸看過來：“怎么了？”

    養(yǎng)真小聲道：“我跟仲春哥哥他們一塊兒就成?！?br/>
    趙芳敬卻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思，略一忖度，回頭看向老陸：“你是乘車來的？”

    陸老爺半躬著身：“回殿下，那輛車就是老奴所乘?！?br/>
    先前陸老爺聽說了養(yǎng)真自己跑去縣衙，心急如焚，又加上錢氏父母也在那里，所以便特吩咐備了一輛大些的馬車，一塊兒趕來縣城。

    趙芳敬笑道：“本王正要去你莊子上，這丫頭不喜歡乘轎，那么你就把這車借給本王，你去乘轎……是了，還有那兩個小家伙兒，也讓他們一起跟本王同車吧?！?br/>
    陸老爺吃了一驚，忙道：“殿下！這車子委實簡陋了些，也有些腌臜，恐怕王爺會不習慣，讓老奴叫人再去找一輛干凈的?！?br/>
    十三王爺最是好潔，且身份尊貴，怎能屈尊降貴坐這種車。

    正想吩咐人去尋一輛好車來，不料趙芳敬低頭看養(yǎng)真道：“養(yǎng)真嫌棄這車嗎？”

    養(yǎng)真正在意外他想乘車，聞言結(jié)結(jié)巴巴道：“當然、當然不……”

    趙芳敬笑道：“那就這輛罷了?！?br/>
    養(yǎng)真忙又道：“可是……”

    不等她說完，趙芳敬道：“怎么，是跟十三叔生疏了嗎？”

    養(yǎng)真給他微挑的鳳眸瞥了眼，當下不敢再吱聲。

    老陸見趙芳敬意思已定，忙去把錢家兩個小家伙兒叫了來。

    但他自個兒卻是萬萬不敢乘坐王爺?shù)霓I子，于是少不得又叫隨行的奴仆快快去雇了一輛馬車。

    這邊趙芳敬拉著養(yǎng)真來到車邊，養(yǎng)真見勢必要同車的，卻也沒有法子，左顧右盼地等小廝搬凳子過來。

    趙芳敬一笑，將她輕輕地攔腰一抱，輕而易舉地抱了起來送到車上。

    養(yǎng)真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給抱了上去，昏頭昏腦地回頭，卻見趙芳敬又將畏縮在旁邊的錢麗月抱起，也如法炮制送到車上。

    錢仲春是男孩子，到底伶俐些，手腳并用自己爬了上去。

    趙芳敬見三人都上了車，自己才也一撩袍擺，隨著進了車內(nèi)。

    車廂之中，養(yǎng)真靠在最里頭坐著，旁邊就是麗月，仲春，把對面的一側(cè)讓了出來。

    養(yǎng)真心懷忐忑，兩個小家伙卻也一改往日的頑皮活泛，都乖乖地垂手跪坐著，幾乎都不敢抬頭亂看。

    趙芳敬上車后果然便在他們對面坐了，緩緩整理自己的袖子袍擺。

    覷著他們?nèi)齻€都耷拉著腦袋，趙芳敬笑道：“怎么了，難道本王生得很兇？還是你們做了什么心虛事，都低著頭認罪似的做什么？”

    錢麗月天生性子活潑，只因為先前受了驚嚇，又給哥哥拽著不許她亂看，所以才乖乖地，聽了趙芳敬這句話，忍不住嗤地笑了。

    錢麗月偷偷抬頭看向?qū)γ?，見趙芳敬生得跟神仙人物一般，早就喜歡的了不得。

    何況王爺方才又救了他們，錢麗月便道：“王爺生得才不兇，好看的很！比年畫上的大人們都好看，我從來沒有見過像是王爺一樣好看的人！”

    錢仲春畢竟要大一點，恐怕妹妹說錯了話，忙又拉住她的手用力抖了抖：“別胡說！”

    麗月有些膽怯，可仍道：“我、我沒有胡說，哥哥干嗎兇我，王爺真的是大好人嘛，他還救了我們，不然的話……”

    想到之前在公堂上受的委屈驚嚇，錢麗月嘴巴一撇，幾乎要哭出來。

    錢仲春慌了，忙勸道：“別哭，別哭！不能在王爺面前這樣無禮。”

    錢麗月又怕又是委屈，憋得臉都紅了，淚珠吧嗒吧嗒地無聲掉下來。

    正在這時，一只手探過來，手中握著一塊兒潔白如雪的絲帕。

    錢家兄妹愣怔，抬頭卻對上趙芳敬含笑的眸子：“好端端的女孩子，哭起來可就不好看了?！?br/>
    錢麗月紅了臉，神奇地止住了淚，錢仲春瞧著那方纖塵不染的帕子，意外之余也有些臉紅：“王爺……”

    “給你妹妹擦擦淚，當哥哥的，一定要愛護妹妹才好?！壁w芳敬的聲音仍是極為溫和，隱隱帶有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

    “是?！卞X仲春眼中不由潮濕，忙雙手小心接了過來，他回頭看著錢麗月，終于說道：“妹妹，不哭了，哥哥以后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br/>
    錢麗月見錢仲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自然是先前為了保護自己給那些壞人打傷的，她又是心疼又是感動，張手抱住錢仲春：“哥哥！”

    ****

    養(yǎng)真一直在旁邊默不做聲。

    直到看見趙芳敬安慰兩個孩子，錢家兄妹真情流露的樣子，不由也有些動容。

    當下偷偷地看向趙芳敬，卻見他眼中也帶著清淺的笑意，眸色宛若春日艷陽下的水波。

    是啊，十三王叔從來是最好看的，怪不得麗月喜歡。

    養(yǎng)真心中竟也有些微微地酸楚。

    正在胡思亂想，對面趙芳敬動了動。

    養(yǎng)真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他挪了一下，竟坐在了靠內(nèi)車壁的地方，也靠近了她。

    趙芳敬垂眸：“怎么一直都不言語，是不是……之前受了驚嚇？”

    養(yǎng)真忙搖頭。

    趙芳敬道：“那為什么不做聲呢？”

    養(yǎng)真自然不能說我心里在想你，當下支吾道：“許是受了點驚嚇?！?br/>
    這會兒錢仲春跟麗月平復了心情，錢麗月忙說道：“王爺，昨兒多虧了真真妹妹聰明，不然的話，我們一定給那兩個壞人欺負了?！?br/>
    趙芳敬面露詫異之色：“哦？真的嗎？”

    錢麗月見他仿佛不信似的，忙道：“當然是真的！昨天我們正在放風箏，那兩個壞人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把哥哥都打傷了，阿黃都給踢傷了，是真真她……”

    錢麗月見趙芳敬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自己，竟忘了懼怕，滔滔不絕地要把昨日的情形告訴他。

    不料正說著，手臂給養(yǎng)真輕輕地拉了一把。

    麗月回頭，養(yǎng)真咳嗽了聲，低低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要提了?！?br/>
    錢麗月眨眨眼：“怕什么，王爺又不是壞人?！?br/>
    趙芳敬笑吟吟道：“是啊，本王又不是壞人?！?br/>
    養(yǎng)真臉上一紅：“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王爺要忙的正經(jīng)事已經(jīng)夠多的了，這些小事不值一提的。”

    趙芳敬道：“這怎么是小事呢？”

    錢麗月說道：“是啊，這哪里是小事，當時如果不是那個壞蛋掉進水里，遭殃的就是我們啦。對了真真，他怎么正好就掉進了那個水洼子里？”

    養(yǎng)真不敢看趙芳敬，勉強道：“他當然是沒有看清。”

    錢仲春見兩人說起此事，也跟著插嘴說道：“說來也是妹妹你機靈，要不是你往河邊跑，那壞人也不會追過去……”

    養(yǎng)真亂咳嗽一氣。

    錢麗月忙問：“真真你怎么總是咳嗽？是不是著涼了？”

    “是有一點?！别B(yǎng)真隨口撒謊。

    錢仲春抬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果然有些涼，當下忙道：“回去后叫奶娘給你煮點姜湯喝，悶出汗就好了。”

    養(yǎng)真含含糊糊地答應(yīng)，小心又瞥趙芳敬一眼，卻見他默然不語。

    車輪滾滾，養(yǎng)真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在她夢里發(fā)生這件事的時候，她并不記得趙芳敬來到了莊子里。

    雖然她夢中的情形跟此刻所發(fā)生的已經(jīng)天差地遠，壞人罪有應(yīng)得，錢仲春跟麗月卻轉(zhuǎn)危為安了。

    那么，趙芳敬來到了這里到底是個巧合，還是什么別的？

    鼓足勇氣，養(yǎng)真道：“王爺……怎么突然來到了這里？”

    趙芳敬似笑非笑地：“十三叔也不叫了？”

    養(yǎng)真撓了撓臉頰。

    趙芳敬才微笑道：“我原先是路過此地的，聽人傳說錢家莊里的女孩子犯了事，我便擔心是你，所以過來瞧瞧，沒想到真的是你。”

    這種解釋合情合理。

    養(yǎng)真的心微微一寬：“原來是這樣?！?br/>
    錢麗月?lián)嶂乜诘溃骸岸嗵澚送鯛斶^來這一趟，對了，王爺是真真的叔叔嗎？”

    趙芳敬道：“其實不是。”

    錢麗月睜大雙眼：“那為什么真真叫王爺十三叔？”

    趙芳敬頓了頓，才含笑說道：“是呀，我也后悔了，當時該讓她叫我……”

    養(yǎng)真很詫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趙芳敬，不知他要說什么。

    十三王爺看著她烏溜溜的眼珠，終于沒有說下去，只笑道：“罷了，以后再說吧。”

    ****

    抵達錢家莊，錢麗月跟仲春兩人依依不舍地先隨著爹娘回家去了。

    老陸則恭恭敬敬地陪著趙芳敬進了莊院內(nèi)。

    養(yǎng)真的奶母跟丫頭紅杏跑出來，把養(yǎng)真接了去。

    回到內(nèi)宅，奶母好一番數(shù)落：“姑娘年紀也不小了，以后千萬別再干這種事兒，這次幸虧沒出大事，如果有個萬一，我們的腦袋也不要了?！?br/>
    養(yǎng)真只管聽她碎碎念，并不還嘴。

    奶母看她乖乖的，卻還滿意，忽地又問：“怎么王爺突然就到了？”

    養(yǎng)真說道：“是路過的?！?br/>
    “可見是冥冥中神佛庇佑，”奶母雙手合什，感嘆道：“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忙叫小丫頭去準備艾草煮水，給養(yǎng)真沐浴去去晦氣。

    養(yǎng)真沐浴更衣后，奶母本要帶她去給趙芳敬正經(jīng)見過并謝恩，養(yǎng)真只推說身上不適，中飯也不吃，便要睡覺。

    奶母忙叫大夫來看，大夫只說受了點驚嚇，開了一副安神的藥讓熬了喝。

    養(yǎng)真本是裝病，自然不愿意喝苦藥，就仍是裝睡不醒。

    午后，窗外隱隱地傳來蟬鳴的聲音，時急時緩。

    蟬唱之中，夢中所見一切如真如幻般浮現(xiàn)，酸甜苦辣，百感交集，引得她的呼吸也不時變化。

    朦朦朧朧中，養(yǎng)真終于枕著手臂趴著睡了過去。

    正似睡似醒，察覺有人撩起薄紗帳。

    她還以為是奶娘等來催自己起來喝藥，更加不敢動。

    隱約聽細微的衣衫窸窣聲響，有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掌心恰到好處的暖意貼著肌膚透了進來，甚是熨帖。

    養(yǎng)真猝不及防，下意識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趙芳敬的雪色緞子中衣大袖在眼前一蕩，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氣也隨之悄然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