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說，除了攻城戰(zhàn)和埋伏，其他時候兩軍對壘還真就是比人數(shù)，這種情況在火器發(fā)明之前尤為嚴(yán)重。

    因為人是有喜怒哀樂會恐懼會集群的，士卒也不例外，不管是因為什么理由上戰(zhàn)場，但士卒們都會想活下來，不想成為死去的那一個，當(dāng)發(fā)現(xiàn)自己這邊的人遠(yuǎn)遠(yuǎn)多于對面的人的時候，無論是誰都會生出些勇氣，覺得自己是能活下來的那一個。

    當(dāng)然也有很多其他的因素，比如統(tǒng)帥是否出名，后勤是否充足，裝備是否有差距之類的...加起來就大概能模糊稱為軍心這種東西。

    一個人的勇氣能激起另一個人的勇氣，一個人的恐懼也會帶動其他人的恐懼，一個人的潰逃...很容易引起大片的不知所措，蔓延出去就是軍陣的崩潰。

    處于中軍的宋忠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看著那些從北平出來的逃兵再次逃走，甚至引得自己從開平帶來的駐軍都惶恐不安...這種謊言被戳穿的感覺是極其難受的，但他很快就拋棄了這種悔之晚矣的無用情緒。

    還來得及...城門還沒關(guān)！

    不知道是不是朱棣百密一疏，這樣的法子確實可以讓宋忠的攻城部隊止步不前，但那些逃兵帶著家屬涌進(jìn)城門，也讓這城門沒法關(guān)上，除非朱棣打算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強行關(guān)門把他們關(guān)在外面。

    自己確實是手忙腳亂，但朱棣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咬了咬牙，看向一旁的傳令官：“傳本將軍令，兩翼騎軍整隊，沖擊城門！”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比如騎兵沖到城門前要干什么，沖進(jìn)了城門又該干什么...傳令官心領(lǐng)神會地?fù)苻D(zhuǎn)馬頭，一旁的旗兵立刻揮舞起了手中的小旗。

    位于大軍兩側(cè)的騎兵原本只在外圍巡弋，防止從其余城門出來的燕王護衛(wèi)突襲，在收到軍令后，并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迅速集結(jié)在了一起，組成了騎軍最常用的突鑿陣型。

    宋忠下了血本。

    即便是駐軍極多的開平，騎兵數(shù)量也是不多的，滿打滿算加起來也不過八千之?dāng)?shù)，如果不是到了這種生死存亡之刻，宋忠是真不想把全部騎兵壓上去，代替步卒強行攻城破門。

    大明軍隊以步卒居多，一方面是步卒訓(xùn)練簡單，維護便宜，另一方面是騎兵在許多地形作用有限，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騎兵...實在太貴。

    一個步卒，只需要一個青壯，配給制式的武器，在軍營稍加訓(xùn)練，就可以上戰(zhàn)場了，但騎兵呢？不僅要養(yǎng)兵，還要養(yǎng)馬，甚至重騎兵連馬都得配甲胄...雖然得益于從元朝繼承下來的馬政，大明并不像之前那些朝代那般缺馬，但養(yǎng)一個騎兵的費用，完全是一個步卒的十幾倍乃至幾十倍。

    宋忠很需要這批騎兵，他想把朱棣困死在北平，就需要騎兵巡弋官道，遮蔽四方，但眼下實在不是心疼的時候，只要能把城門占住，沖進(jìn)城內(nèi)攪動防御，中軍跟著壓上，北平城甚至可能今晚就要易手！

    到時候奏折該怎么寫？都督宋忠獨軍平叛！在謝貴身死張信背叛的局勢下，朝廷該用多大的封賞來堵住天下人的嘴？

    實在是想一想都讓人興奮得戰(zhàn)栗啊...

    騎兵沖鋒，靠的是駿馬奔馳帶來的加速度和力量，但凡騎兵沖陣，這種突鑿陣形是最為有效的，就像是一支羽箭的箭頭，箭尖會一頭撞上對面軍陣最薄弱的位置，狠狠地撕開一道傷口，只要前面的人沒死絕，后面的人就能省下力氣，在面對敵軍的一剎那用奔襲帶來的慣性將陣形直接鑿穿。

    慣于使用騎兵的名將數(shù)不勝數(shù)，在這樣的使用方式之上，也可以引申出各種戰(zhàn)法，比如騎兵來回迂回切割戰(zhàn)場，比如騎兵不惜馬力長途奔襲，上一個因為騎兵聞名天下的，就是大明開國時最善騎兵奔襲，被譽為“第一先鋒”的常遇春。

    但宋忠畢竟不是常遇春...常遇春也干不出這樣讓騎兵打頭陣攻城的事情來。

    大概是感覺到了這種氣氛，戰(zhàn)馬的嘶聲連綿起來，四蹄輕揚，馬上的騎兵們舉起了手里的武器，眼里漸漸只剩下那座洞開的城門，還有那些奔走的士卒百姓。

    啟動，加速，人和馬達(dá)到了完美的和諧，戰(zhàn)馬的肌肉舒展開來，騎兵們的身子上下起伏，已經(jīng)有騎兵嘶喊起來，雖然應(yīng)景而且頗壯聲勢，但一支真正的精銳騎兵，沖鋒時是不應(yīng)該有任何感情乃至憤怒暢快等情緒的。

    他們只是無情的槍尖。

    騎兵沖鋒的速度，比起步卒要快上太多太多，見城墻上的守卒遲遲沒有反應(yīng)，領(lǐng)頭的騎兵心里輕松了些，攻城傷亡最大的時候往往是接近城墻時密集的箭雨，看來城墻上的守卒確實是嚇傻了，白白浪費了這個射殺騎兵的大好機會--比起能舉盾的步卒，騎兵面對鋪天蓋地的箭雨就算能靠甲胄撐過去，往往也會更加容易落馬死在馬蹄下。

    等到速度越來越快的騎兵已經(jīng)離城墻一千步時，一直靜靜看著的顧懷舉起了手。

    九百...七百...還剩五百步的時候，顧懷揮下了手。

    沒有羽箭射出來，士卒們將一個個木箱抬上了城墻。

    領(lǐng)頭的騎兵終于迎來了第一波攻擊，卻不是預(yù)想之中的任何場景，他們?nèi)斡缮硐碌膽?zhàn)馬帶著自己飛馳，瞳孔里那些落下的黑點迅速放大：

    “這是...什么？”

    ……

    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親自上馬領(lǐng)兵的朱棣扶著腰間的劍，靜靜等待著什么。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騎兵，比起宋忠大軍里的那些，這些沉默的騎兵素質(zhì)和戰(zhàn)斗力都要高上太多太多--事實上如果不算遼東的那些蒙古人，這些騎兵應(yīng)該就是大明最精銳的騎兵了。

    是的，朱棣有這份自信，大明天下最精銳的漢人騎兵，就是燕王府的三護衛(wèi)。

    就藩北平十幾年，大大小小和蒙古的仗也打了十來場，朱棣擔(dān)負(fù)著把蒙元完全趕出中原的重任，打贏了沒什么獎勵，打輸了卻要背鍋，不撈點好處實在說不過去，干脆就打起了軍中精銳騎兵的主意。

    近水樓臺先得月嘛...什么武器裝備截留一點，什么戰(zhàn)馬分放動動手段，反正朝廷也不會在意這些，長年累月下來，王府的三護衛(wèi)撐得都快打飽嗝了。

    也難怪燕王府窮成那樣...畢竟有這么多騎兵要養(yǎng)。

    朱棣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五千騎兵，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壯志。

    其實還不止五千...王府養(yǎng)的騎兵，整整一萬！

    一萬騎兵，分居兩側(cè)，他帶這五千，張玉朱能帶那五千，從左安門右安門外突襲宋忠中軍大帳...只要功成，宋忠?guī)н^來的這些開平駐軍，就是一份天大的禮物！

    事到如今已經(jīng)顧不上宋忠會不會發(fā)現(xiàn)了...事實上就算發(fā)現(xiàn)了也無所謂，大不了就讓他收縮軍陣等朱棣去攻，步卒面對騎兵，只要維持陣形依托拒馬長矛，還是有可能打一打的。

    真正決定這場大戰(zhàn)勝負(fù)的，還是在城門前。

    那個青衫讀書人，實在給他太多驚喜了，原本以為會遇到重重阻攔的一些事情，居然就這么迎刃而解，而起兵前期最大的心腹大患，也被逼到了要和他于城外決戰(zhàn)的地步。

    一步一步...就像獵物走進(jìn)獵人的圈套，而那個獵人就在遠(yuǎn)處靜靜看著一樣。

    難怪道衍也曾直言，就算他竭盡所能也做，也不一定能做到顧懷這個地步。

    回想起顧懷走入燕王府的這半年...朱棣不禁想到，這一切難道真的是上天的意思？

    爆炸聲遠(yuǎn)遠(yuǎn)傳了過來，就如同那天夜里他在王府聽到的那樣，掀起的風(fēng)吹過他的耳畔，吹過他身后已經(jīng)完成集結(jié)的騎兵。

    他微微閉上眼，想象著那一副畫面：沖到城下的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駭?shù)萌搜鲴R翻，倒霉一點的就直接連人帶馬散落一地，后面的騎兵無法減速，直直撞上前面那些勒馬的同袍，猶如一道血肉墻壁，在北平城下盛開一道道血花...

    慘叫聲肯定會讓后面的步卒方陣起些騷亂，但最能擊潰他們心防的還是那爆炸的威力，這種猶如天雷一般的事物，把宋忠最后的算盤一把掀翻在地，讓那些還想堅守的步卒兩股戰(zhàn)戰(zhàn)...

    宋忠啊宋忠，你現(xiàn)在會是什么表情？

    朱棣睜開眼，拔出了腰間的劍，無聲地發(fā)起了沖鋒。

    兩道騎兵的洪流，掀起滔天的煙塵，朝著那已經(jīng)不成陣形的方陣，攔腰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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