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陰風陣陣。
封三娘的衣袂被風拂起,半透明的面紗后一對赤目發(fā)著幽幽的紅色的光芒。赤目越發(fā)顯得她皮膚白皙,眼角衍生出暗紫色的眼影來,尾部稍往上帶。烏發(fā)在一寸寸暈染黑墨,身體周圍因體內(nèi)氣流的變化而帶動了空氣中一層看不見的波紋。
若是不催動妖氣,封三娘和尋常凡間女子無異,若是催動了,她的眸色會便成赤紅,她的頭發(fā)也會恢復成銀白。
封三娘直覺那竹林深處的竹屋中有一股強大的妖氣,全神貫注。
想不到寧波府竟然有修為如此高深的妖。
十一見三娘如此,上前輕輕拉了拉她的手睨著身后的蔡仲道:“封姐姐,還有人在看著,我們先回房間?!闭f罷又沖她使了使眼色。
封三娘微微點頭,身上的妖氣迅速退卻,恢復了凡人面貌,繼續(xù)跟著他們走了。
在她們離開之后,一道水綠色光影瞬間穿透了密密麻麻的節(jié)竹,在方才封三娘等呆過的廊道里停頓,而后團聚成一團氣體,慢慢地,從這團光中走出一個綠衣女子來。
女子瓜子臉面,姿態(tài)婀娜,眼波如煙如霧,耳朵上掛了碧綠的翡翠耳墜,頭上釵著一只藍田盤鳳碧玉,綠羅裙裙角拖地,偶爾露出一雙淺綠色繡花小鞋來。
她深深望著封三娘離開的方向許久,再在唇角勾起一抹陰險的淺笑。
原來是她。
十一好不容易打發(fā)了喋喋不休的蔡仲,背抵在門上對著端坐在床榻上的封三娘道:“蔡伯父府中怎么會有妖,你會不會看錯?”
封三娘甩開斗笠,掃她一眼道,“我也是妖,不會看錯?!?br/>
十一轉(zhuǎn)身欲要拉開門,但聽后頭問:“慢著,哪里去?”
“去找蔡仲說清楚,我不能看著他們被妖謀害。”
“就算你說了,也是空口無憑?!比锵麻?,背著手安然走到圓桌邊上,倒了一杯茶給自己,呷了一口,見十一還愣站著,于是搖頭道,“她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在這里住著也不是一日兩日,若是要謀害蔡康早就動手了,又何須等到今日?你若是沖出去告訴別人說你府中養(yǎng)了只妖,別人若是問起你如何得知的,你是否就要將我供出去?”
封三娘一通話說的在情在理,十一也坐了下來,盯著陶瓷茶壺垂頭半晌后道:“等蔡伯父回府,我還是要提醒他一句。”
封三娘微微挑眉,側(cè)睨著她,似早已經(jīng)料到她的答復。
“說不說在我,信不信在他。”十一道。
封三娘無奈搖頭。
這個蠢物的癡傻病又犯了,也不知她是天生如此,還是因七竅玲瓏心才這樣悲天憫人。這竹屋中住著的妖精妖力非比尋常,除了那股強大的妖力之外,似乎還帶了一點愁怨憎恨。
封三娘余光瞥向范十一娘。
妖之為妖,無非有修仙和成魔兩條路。紫湛曾經(jīng)說過,修仙最難的是情劫,只要過了情劫成仙便不在話下。若是過不了情劫,只怕會往魔道走去,雖然成到時候便萬劫不復。
而今日遇見的妖,已經(jīng)有因情成魔的征兆。
封三娘折斷了擺放在窗臺前的一枝花枝,發(fā)出清脆的“咔嚓”一聲,引起了十一的矚目,十一拖著腮幫定定地側(cè)首看著站在窗臺前掐花的封三娘。
也許只有妖才能生的像她這般美。
封三娘對上她的視線,稍微怔神。她的這種眼神曾經(jīng)在紫湛眼中瞧見過,紫湛看她時三娘不覺心慌,但眼睛還是不知不覺地想要避開她的,此刻對待十一娘的注視,她心里好似有一片柔軟的羽毛在輕輕撩撥,撓得心間癢癢的。
“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屋內(nèi)詭異的氣氛。
十一回神對著外頭喊:“誰?”
“小的蔡仲,知府大人已經(jīng)回府。請兩位隨我出來見知府大人?!?br/>
“好的,請稍等一會兒?!?br/>
十一走到三娘跟前道,“你跟我去見蔡伯父?”
三娘淡定吐出二字:“不去?!?br/>
“也好,”十一心里打著自己的算盤,“我就說你身體不適,你在這里等我回來,若是有人來了別開門,自個兒也別出去?!?br/>
封三娘在她念叨的同時已經(jīng)開始在床榻上盤腿打坐。在梵音洞府打坐之時若是有人打擾她,她便會毫不客氣地將那人打下青鼓壘山。此刻十一的聲音在耳邊繞著圈兒,像是一群蒼蠅一般嘈雜,但封三娘竟也能巍然不動,全當她不存在一般。
等十一結(jié)束了她的長篇大論跟著蔡仲出門,封三娘望了一眼窗戶,外頭白云浮動,幾聲黃鸝清脆叫聲入耳。
似乎范十一娘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是要取她心臟的人。
低頭望著自己的手,黑色指甲慢慢延展。封三娘用指甲輕輕滑過鮫帳,那鮫帳便破開了一道口子。
自己也險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十一到了蔡康面前,自然也恢復了端莊嫻雅的大家閨秀風范,從大院遙遙望向大堂正上方穿著紅色蟒蛇補服官袍,帶著青金石頂珠涼官帽的年輕男子。男子下巴光潔,單只有嘴唇上留了兩撇胡須。整個人清俊儒雅,但只是眼窩深陷,眼瞼處帶了些暗沉顏色。
見到了十一,蔡康起身相迎道:“許久不見,十一娘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br/>
十一娘福了福身,再回道:“蔡伯父安好,十一與爹娘一同去普陀山,卻沒想到被山中妖物所擾,如今爹娘下落不明,十一斗膽請求伯父出兵相救,十一與爹娘感激不盡?!?br/>
“這是哪里的話,其實我日前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派了幾艘船前去普陀搭救范大人?!辈炭德灶D了頓,望著十一繼續(xù)道,“前陣子寧波府發(fā)生了一件大事,驚動了朝廷,圣駕特地派了三千兵甲前來鎮(zhèn)壓,近日也即將抵達。若是我派去的人找不到范大人,就派這些兵馬再去,直到找到范大人和范夫人為止?!?br/>
“前陣子寧波府的大事?”十一瞪大了眼睛。
這件大事莫非就是......
“有五百個男子一夜之間暴斃,身子里的血被抽干,死的時候面目猙獰?!辈炭狄娛幻嫔珣K白,以為嚇壞了她,于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不要緊的,朝廷派來的軍士之中有幾個道法高深的道士,即使有不干凈的東西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br/>
“蔡伯父覺得是何人所為?”十一小心翼翼問。
蔡康剛要回答,視線卻越過了十一娘定在她身后一人身上。十一見他眼睛忽而亮堂,面色輕松愉悅,好似看見了天下最好的東西一般,于是也奇怪地回頭去望。
一襲清新的綠蘿裙映入眼簾。
十一只覺得周邊散發(fā)著竹子的淡雅清幽。
來人輕盈靈動,舉止自帶一種風流韻味,挽著發(fā)髻,飄飄然經(jīng)過十一身邊朝著蔡康走去,隨意撩起額前的散發(fā)夾在耳后,先是對著蔡康盈盈一笑,再回過頭彎著眼睛對著十一道:“這位就是杭州那位范大人的女兒罷,出落的真水靈?!?br/>
蔡康含笑執(zhí)她的手道:“碧落,你怎么來了,風大,你身子弱?!?br/>
“我在竹林里呆的悶了,又聽見外頭的動靜,問了蔡仲才知道是范府千金來了,所以來見見她,你不在意我自作主張吧?”
“當然不會在意?!辈炭祷?,眼里只有她。
十一聽見竹林二字,便頓時明了了此人身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再見蔡康臉上癡迷情態(tài),顯然已經(jīng)將自己拋之腦后。
不知道是否是十一的錯覺,從碧落進來開始就一直覺得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十一想了想自己和她無冤無仇,就算她是妖也不能平白無故地對自己動手,再者看她和蔡康的形狀也未必就能在他面前動手傷害自己,于是安心了幾分。
“范小妹妹一個人來的?”碧落似笑非笑問。
“還有一個朋友身子不適在院內(nèi)休息。”
“難怪,”碧落自顧自說了一句,再問蔡康道,“我來的時候似乎聽見了一些事情,你覺得那些男子是因何暴斃的?”
十一也等著蔡康的答案。
“是妖孽所為,”蔡康咬著牙清晰道,“我將此事上報朝廷之后朝廷認為我寧波府有妖孽作怪,因此才會在兵甲之外另派了些法力高強的道士前來,他們來,是要除妖的?!?br/>
女子聽罷笑容凝滯在了臉上。
十一聽罷也是半天動彈不得。
紅玉曾經(jīng)說過那些男子是封姐姐為了修煉成人身吸取了精元死的,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封姐姐所為,但這些厲害的道士到了,封姐姐必定難逃。
十一剛挪步想通知封三娘,但又一轉(zhuǎn)念想,封姐姐是為了挖走我的心臟才答應(yīng)救我父母,況且若她真的殺了那些人,危害四方,我?guī)退M不是害了那些人也害了蔡伯父?
十一左右為難地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猶豫不決。
怎么辦,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