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孟窈偏了下頭，目光從許曜的臉上挪開，她看到天邊余霞成綺。

    這一幕很美。

    值得拍照記錄。

    孟窈搖了下頭。她忽然笑了下，霞光映照在她臉上，許曜想到了艷麗的薔薇。

    很少會有人將“艷麗”這個詞和孟窈聯(lián)系上，孟窈的氣質(zhì)是清冷型的。

    很多時候，許曜覺得她像初融的雪，也像清淺的水。

    為什么說是初融的雪，是因為她看上去清冷，但有溫暖的一面。

    而水是有力量的。

    “沒什么?！泵像赫f。

    有那么一瞬間，不知道從哪涌來一陣沖動，孟窈差點(diǎn)想尋求一個答案——

    “你還會來嗎？”

    臨說出口時，她又不想問了，不是沒有勇氣，是她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會”或“不會”或許許曜自己都沒有確切的答案，何必問這樣的問題讓許曜為難。

    許曜靜靜地看著她，沒再追問。

    時間過得太快了。

    許曜走的那天是周六。

    因為路程遠(yuǎn)，許曜吃過早飯就要出發(fā)。

    他單肩背了一個黑色背包，手里還有一個行李箱。

    孟窈記得，之前有一節(jié)美術(shù)課上，有個小男孩畫了許曜，他告訴孟窈，許曜來學(xué)校時帶了一個大大的箱子，裝了很多零食。孟窈下意識往許曜的行李箱瞥了眼。

    劉叔在學(xué)校下邊等著，這是昨天就拜托好的，劉叔送許曜去高鐵站。

    一同吃過早飯，于媛堅持要送許曜。

    孟窈和馮笑也在場，譚鴻一早來了學(xué)校，遞給許曜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一點(diǎn)心意。知道你不缺什么，也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山核桃、干菌菇……都是自家的，放心吃。收下吧?！?br/>
    說得對，一份心意。

    許曜沒拒絕，接過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是我該謝你。”譚鴻回應(yīng)道。

    他媽媽身體不好，學(xué)校也時常有學(xué)生磕碰或感冒，許曜這次來特意帶了些藥，還給譚鴻媽媽買了點(diǎn)補(bǔ)品。

    說是要送許曜，但也只是出了學(xué)校，下了那道陡坡。

    孟窈走在坡上，想起了她和許曜去蔣俊家，那天下著雨，坡面濕滑，她被許曜牽著走完了這段路。

    明明是這一個月內(nèi)發(fā)生的事，回憶起來好像過去很久了。

    但是她還是能記得那天她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山坡下，劉叔等候多時了。

    不止劉叔，還有很多小朋友。

    許曜的身影一出現(xiàn)，小朋友們都跑了過來，圍著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有說“許曜哥哥我舍不得你”的、有請求“許曜哥哥你不要忘記我們”的……

    還有人問：許曜哥哥，你下次什么時候來啊？

    這是前天孟窈也曾想問他的問題。

    孟窈一直沒吭聲，這會兒直直望向了許曜。

    許曜笑著，耐心且溫柔，他伸手摸了摸小朋友的頭，低頭說：“我也舍不得你們、不會忘記你們?！?br/>
    另一個問題，他沒有回答。

    孟窈明白，因為給不出具體的答案所以選擇不說，這樣這群等待他的小朋友不會有太多的期待，將來就不會感覺到很失望。

    走出這座大山到高鐵站有一段很遠(yuǎn)的距離，沒有太多的時間了，于媛看著許曜微微笑了下：“下一次我們見面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但有些東西永遠(yuǎn)不會被時間沖淡。于姨祝你工作順利，平安健康，心想事成?！?br/>
    這是飽含真心的祝福。

    在這段祝福里，如果于媛的愿望一一實現(xiàn)，許曜的人生就美滿幸福了。

    真情實感的祝福沒辦法不動容。

    從高中到現(xiàn)在，不止是時間的流逝和變化。盡管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許曜對這里依舊有很深很重的感情。

    “于姨保重身體。學(xué)校有任何需要幫助的都可以聯(lián)系我，我一定盡我所能?！?br/>
    他很鄭重地說，這句話像一句承諾。

    于媛?lián)u了下頭，表情溫和地告訴他：“比起這些，過好你自己的生活更重要?！?br/>
    “快上車吧?！庇阪抡f，“待會兒要趕不上高鐵了。”

    劉叔打開了車子后備箱。

    譚鴻說：“一路順風(fēng)?！?br/>
    馮笑緊隨其后：“一路順風(fēng)?！?br/>
    孟窈沒有發(fā)出聲音。

    許曜看過來。

    他的目光永遠(yuǎn)沉靜，像風(fēng)平浪靜時的海。

    孟窈深深地看著他。

    這已經(jīng)不是她和許曜的第一次告別了。

    上一次是高中畢業(yè)，許曜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在心底對他告別過。

    孟窈一度以為她對許曜沒有任何妄念，曾經(jīng)也確實是這樣。

    她覺得許曜在她的生活里有來去自由的權(quán)利，這是她甘愿給出的。她也一直認(rèn)為心動和喜歡是她一個人的事情，沒有想過要得到回應(yīng)。

    在她看來，星星再耀眼、月亮再皎潔美好，也應(yīng)該是掛在天上的，她能無數(shù)次抬頭仰望，卻不會企圖摘星擁月。

    所以高中時期，孟窈站得離許曜很遠(yuǎn)，即便暗自記住和他有關(guān)的所有事情，將他的照片用心保存，畫下一張又一張他的速寫，寫過一遍又一遍他的名字……但從始至終孟窈沒有期望過得到，所以第一次與許曜告別，即便她做好了再也不會有機(jī)會見到許曜的準(zhǔn)備，她的心態(tài)也稱得上平靜。

    但生活有太多的意外和不可控因素。

    這一次的告別，孟窈的心態(tài)和情緒發(fā)生了不小的變化。

    她突然意識到，所謂的沒有期望，是因為她曾經(jīng)沒有真正走近過許曜。

    一旦接近過許曜，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種子就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再也不受她控制。

    人是會貪心的。

    人也是有欲望的。

    孟窈好像現(xiàn)在才明白。

    她和許曜之間的故事在她這里很長，同樣是從高中開始，在她這里，她和許曜之間絕不是只有一句告別的話。

    可所有想說的話也是有限制的，合適與能不能說這兩點(diǎn)太重要了。

    孟窈呼出口氣，在許曜的目光里笑起來，她笑得沒那么開心，至少笑意沒達(dá)眼底，她好像只是借由這個動作讓她自己、讓氣氛都輕松一些。

    許曜看著她笑，卻沒懂這個笑的含義。

    在云南這一小段日子的相處里，他慢慢發(fā)現(xiàn)孟窈是個很特別的女孩。

    他忽然很好奇她會對自己說什么。

    許曜甚至有點(diǎn)期待。

    在他的期待中，許曜聽見了孟窈衷心說：“一切順利?！?br/>
    很簡單的四個字。

    可能是因為孟窈的表情，或者是她一瞬不瞬地將他看著，那個專注認(rèn)真的眼神。許曜竟然覺得這四個字離包含了很多東西，他說不清具體是什么，他甚至一時分不清在聽到這句話后，他感受到的一種很熱烈的情感是源于他自己，還是說這句話的孟窈。

    人生很長，時間是很寶貴的東西，但在這個年齡階段，也是他們擁有最多的一樣?xùn)|西。

    所以很多答案可以慢慢找。

    遠(yuǎn)處有風(fēng)拂過來，是那種柔和舒適的風(fēng)。

    今天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孟窈穿著一條長裙，綁著丸子頭，抹了一個淡色口紅，她皮膚本就白，整個人看上去明凈剔透。

    在這樣的好天氣里，許曜淺淺笑著，對她說了告別語：

    “下次見，孟窈?！?br/>
    許曜走時，有小朋友哭了。

    孟窈看著灰色的面包車開出去，離她越來越遠(yuǎn)。可能是因為許曜那句告別語，在一片不舍的啜泣聲中，她竟然感覺到一種輕快。

    下次見。

    美好又讓人期待的一句話。

    ·

    許曜到高鐵站時離列車發(fā)車還有一個小時，這里沒有直達(dá)北京的高鐵，需要換乘，而且全程高鐵用時太長。

    許曜買的是到昆明的高鐵票，之后轉(zhuǎn)車去機(jī)場，從昆明飛回北京。

    是折騰了點(diǎn)，但算下來時間上還是短些。

    山村到高鐵站來回一趟就是大半天，還沒到檢票時間，許曜請劉叔在附近吃了一碗粉，結(jié)賬后他說要去隔壁商店買點(diǎn)東西，出來時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面包。這些都是給劉叔的，謝謝他幫忙。

    劉叔剛開始推辭不要，許曜給過他車費(fèi)，學(xué)校有時也會用車，于媛會定期結(jié)算費(fèi)用。

    后來是許曜說時間不夠了，要去趕車，他才拿著。

    許曜同他簡單道了別，進(jìn)了高鐵站。

    他過完安檢，來到候車室，剛好開始檢票。

    直到上了車，將行李放好，調(diào)整好座位，列車開始行駛，窗外的風(fēng)景在倒退，許曜才真正的覺得他已經(jīng)離開了云南那座小山村。

    他在偏遠(yuǎn)信號不好的山村待了一個多月，沒有到與世隔絕的地步，但坐在高鐵上，耳邊乘務(wù)員的走動聲、小孩的叫喊聲、其他乘客的說話聲，讓他也有點(diǎn)輕微的不適應(yīng)感。

    也才一個多月而已。

    這種不適應(yīng)感太奇怪了。

    許曜忽然想到孟窈，她在云南待上一年以后，走出那片山區(qū)，那時她會是什么感受？

    孟窈午睡醒來刷到了一條朋友圈。

    發(fā)動態(tài)的人是許曜，這是孟窈和他加上好友后第一次見他發(fā)朋友圈。

    內(nèi)容也沒什么特別的，就一張圖片，什么文案也沒寫。

    孟窈點(diǎn)開那張圖片，仔細(xì)看了下，猜測這張照片是在高鐵站臺拍的。

    很普通的一張風(fēng)景圖，沒有任何構(gòu)圖技巧。

    她和許曜沒幾個共同好友，孟窈看到這條朋友圈時點(diǎn)贊欄是空的。她剛睡醒，還有點(diǎn)懵，也沒多想，給這條朋友圈點(diǎn)了個贊，留下了她以為的第一個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