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寶珂對宋珩的最初印象就是矜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年少就位高權重深受今上喜愛,自然有大批大批的人捧著,哪里會有需要自己動手的時候???
可是當她親眼看著宋珩將釣起來的一尾小魚開膛破腹,就著沁涼的湖水洗凈,直接夾在火架子上開始烤,變戲法一般從原本應該是裝魚的簍子里摸出油鹽和簡單的調料的時候,忽然就對他有了改觀。
宋珩低著頭認真烤魚,冷不防說了句:“你看起來很意外的樣子?!?br/>
秦寶珂這才把目光從宋珩的手上轉移到了他身上。
宋珩的臉輪廓較深,生的一雙桃花眼,卻全然沒有桃花眼應有的風情,反倒總是透著幾分冷清,仿佛自帶結界一般,讓一般人不敢也不愿意靠近,秦寶珂忽然想起一句話來——喜怒不形于色。
是了,站在這樣的位置,伺候這樣的主子,當然不能有很大的情緒波動??磥砘实酆芟矚g他如今這個調調嘛。
面前忽然多了一條香噴噴的烤魚,秦寶珂回過神來,只見宋珩舉著烤好的遞給了她,秦寶珂并沒有接:“其實……我不是很愛吃魚?!?br/>
宋珩怔了一怔,看看手里的烤魚,復又道:“沒有嘗試過,就這么肯定不喜歡???”
秦寶珂笑笑,一字一頓:“看一眼,就知道不喜歡了?!?br/>
空氣中仿佛有細細的冰點在一點點的凝結,連炸開的火苗仿佛都沒有了溫度。
秦寶珂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起身就要走。
“我本以為,你多少會記得我一點。”
秦寶珂一怔,坐在那里一時間沒有動彈。宋珩的這番話,說的很有內容——她是穿書旅游,到這里來不過是玩一玩,可是也實實在在的占據(jù)了別人的身體,當初選這個角色,覺得這個名字與自己從前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是個緣分,大手一揮的就選定了,對這個人從前有過什么并不在乎,往后的路怎么走全憑心情。所以,現(xiàn)在半路殺出個身份很不得了的青年才俊莫名的蹦出這么一句話……
她著實沒法兒接啊……
宋珩說出那番話,就一直在觀察著秦寶珂的神色,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她眼神中罕見的茫然??∶赖那嗄甏瓜卵垌?,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早些年見到你的時候,你顯得天真許多,當時我還在想,會不會過上幾年,你隨著父親打拼,一個女孩子,卻要掌管整個家業(yè),人也會隨之改變,哪曉得這一變,就完全變了一個人?!?br/>
所以,他明明看起來不是個輕佻的人,卻在剛見面的時候就說出那種輕佻之語的原因?。?br/>
宋珩不動聲色的看了秦寶珂一眼,釋然一笑:“不過,也不算完全改變。至少從前不喜歡的,到現(xiàn)在也不喜歡。”手里的烤魚輕輕地放在了火堆上,似乎也不準備管了。
連喜不喜歡都清楚,看來不是一般的舊識啊。秦寶珂仔細的打量著宋珩的頭上,從開始到現(xiàn)在,無論是周宣,四少,蒙茶,甚至是趴趴那只小畜生都出現(xiàn)過系統(tǒng)提示的任務,而她也的確因為這些任務和他們有了一些牽扯,但是由始至終,在宋珩的身上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任何種類的任務。秦寶珂之前覺得,但凡有任務交集的,才算是有聯(lián)系,怎么現(xiàn)在沒有任務交集,也產(chǎn)生聯(lián)系了???
但也有別的可能——從她來這里開始就沒想過正經(jīng)八百的做任務,最先答應參加這次活動就已經(jīng)很給主辦方面子,再說只要她在這個劇本里面的劇情結束,隨時都能脫離游戲,是實實在在的一場人生一場戲,所以原本這個秦寶珂的人生套路該怎么走,她根本沒研究過,也許因為她的胡亂改動,會讓原本的劇情也發(fā)生變化,比如原本有聯(lián)系的人都變得沒有聯(lián)系?
大概是今晚的夜色實在是太好,又有可能是因為烤魚的味道挺香,秦寶珂沒走成,又坐了回去,一點沒有和陌生男子單獨呆在一起的尷尬和羞澀。
宋珩捏著根棍子抄了抄火,道:“蒙茶是外族女子,她日后可是要拿著崇宣的成績回去面見族人的,縱然你想試一試蘇逸成究竟可不可靠,也不應當拿蒙茶的成績開玩笑,若是蘇逸成當真找不出辦法幫蒙茶,那該如何?”
秦寶珂挑眉:“你聽到多少???”
宋珩:“從你將蘇逸成約到那里的時候就聽到了?!?br/>
“如果蘇逸成連這點事情都維護不了,哪怕他鐵了心要蒙茶,也只能是個念想,成不得真的?!?br/>
秦寶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上了些惡狠狠地味道,宋珩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秦寶珂橫了他一眼:“笑什么笑?!?br/>
宋珩丟掉手里的棍子,拍了拍手:“你這樣母雞護仔一般維護別人的樣子,十分有趣……”話音未落,他的背脊忽然一僵,連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看著慢慢逼近自己,眼角眉梢都帶著媚笑的女人,宋珩下意識的就要往后躲,躲得無處可躲,身子即將往后倒下的那一刻,他飛快伸出手向后撐著,穩(wěn)住了身子,安靜的夜色中,手掌嵌入沙石中的亂音都格外的清晰……
秦寶珂幾乎大半個身子都探了過來,宛若妖嬈蛇妖,隨時都能纏繞上宋珩的身體,她目光灼灼,一言不發(fā)的笑看著宋珩,宋珩的呼吸有些不自然的急促,秦寶珂不慌不忙的伸手捏住宋珩的下巴,以牙還牙:“你這樣青蔥少女一般羞澀閃躲的樣子,也挺可愛?!?br/>
宋珩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幾番變化,有震驚,有意外,有緊張,甚至是微薄的……怒意,可是到了最后,所有的情緒又在非常短的時間之內沉淀下來,只留一張沉靜的俊顏。
秦寶珂玩夠了,忽然伸手攬住宋珩的腰,一個用力將他整個人帶了起來!宋珩哪里受過這樣的對待,他定定的看著秦寶珂:“你……”
“宋師兄其實想的沒錯,人總會改變的,現(xiàn)在的秦寶珂,也許和從前的秦寶珂根本就是兩個人,從前那些連記都記不住的情誼,也許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情誼,既然如此,還不如將從前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忘掉,過好眼下?!闭f著,秦寶珂攏了攏袖子,看了一眼漫天沉黑:“山中夜涼,師兄早些休息。哦對,謝謝你的烤魚?!?br/>
少女的身影越走越遠,宋珩卻還坐在原地?;鸸馓S中,他看著遠去的人影,忽然笑了起來。
師妹,我怕是做不到這般瀟灑。
……
賀蘭娣搬出了書院最初的條規(guī),愣是給蒙茶加了一條毀壞明堂館管轄地,耽誤蓮池采挖進度的罪名??墒堑搅说诙欤麄€書院都炸了!
一向溫柔待人從不勞煩師弟們給自己辦事,不拿架子的大師兄,仿佛一夜之間……黑化了。
要按照院規(guī),好,咱們就按照院規(guī)來。按照院規(guī),崇宣書院是一分為四的,既然明堂館執(zhí)行了自己的權利,就代表院規(guī)生效,那么與此同時,四館也應當履行自己的義務,從今日起,各學館分為早晚兩班,打掃書院,務必清掃干凈,一片落葉都不可以留!
書院這條規(guī)矩自開館起就從未落實過,對于明堂館之外的三館,能不被四少折磨就已經(jīng)謝天謝地,而明堂館更是自負盛名,一心只想在這里學習到更多,往日能有一條光明大道,讓他們交了束脩,身份非富即貴的學子來打掃書院,簡直是無稽之談!
然而蘇逸成這一次幾乎是堅定的毫不動搖,從未拿過的師兄架子在這一刻簡直發(fā)揮的淋漓盡致,一個眼神都足以秒殺一片人!如今大多數(shù)人都對這個院規(guī)感到無法理解,也并不想接受,自然有人開始上書,希望修改院規(guī)。
修改院規(guī),賀蘭娣第一個反對,可如今,她面對的不是秦寶珂蒙茶這一個兩個,而是絕大多數(shù)學子,甚至還有她所在的明堂館的同窗!根本不需要蘇逸成多說什么,大家已經(jīng)用行動在抵制。山長聽到這個消息,將博士們聚集開了一次會,誠然,當初建立崇宣書院,他身為山長,的確是有過一些想法,然而過了這么久,再好的想法也終究打不敗現(xiàn)實,因此也就擱淺,時過境遷,如今再看起來,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天真的緊,那些想法,終究只能是個美好的念頭。
“要讓學生重視書院,其實有很多的辦法,如今學生應當以學業(yè)為重,一日之計在于晨,一日之疲在于昏,將這兩個時候用來做雜活,實在是有些不妥當。”崔泉在一旁建議。
山長摸摸胡須,一臉深沉。
就在這時候,有助教進來:“山長,秦氏女求見?!?br/>
秦?。拷鹬?!金主??!
山長不疑有他,立馬讓人把秦寶珂帶進來。然而,進來的并不是秦寶珂,而是秦綿綿。秦綿綿站在門口,略顯緊張的看了看博士廳中的人,微不可察的咽咽口水,挺直了小腰板兒走到山長面前,她手里拿著幾張契紙,當著山長與幾位博士的面,開門見山一針見血的作風竟然有幾分秦寶珂的影子:“學生秦綿綿,是啟心館學子,如今聽聞書院之中有關于四館應不應當打掃書院的紛爭,深感不妥,這里是江城位置不錯的兩家店鋪,從今日起,兩家店鋪的所有盈利,全都歸崇宣書院所有,還望書院撥出一些來,多請幾個雜工來打掃書院,也能讓各位師兄師姐們安心讀書?!?br/>
這兩家店鋪臨近南大街,誰都知道南大街是最熱鬧的地方,不少游客必去南大街,這里的生意十分的好!這兩家店鋪的盈利,絕對不可忽視!崔泉的眼珠子都亮了,飛快的向山長飛眼神,山長雖然沒有顯得多么的激動,但是他顯然找到了一個非常完美的臺階!
捐款啊!捐款好啊!直接廢掉條規(guī),對書院的威信有損,也會讓崇宣失去一些特色,但如果是為了學子安心讀書廢掉院規(guī),這個說法就不一樣了!再加上現(xiàn)在有崇宣學生主動捐款發(fā)展書院,建設書院,這又是崇宣書院光榮的一筆!秦綿綿這一舉,完全得到了整個博士廳中的人一致的同意!
山長摸摸胡須:麻煩解決了,可以去殺一盤棋!
崔泉:錢!錢??!
博士助教們:仿佛可以漲工資……
秦家出面捐出兩家店鋪的收益,還是江城中位置頗不錯的兩家的消息不脛而走,一瞬間在書院中傳的飛快!而之前有關于四少所掌控的財團出現(xiàn)問題的事情熱度未消,與如今的事情聯(lián)系在一起,秦家這樣財大氣粗,自然讓秦寶珂和秦家兩姐弟入了眾人的眼……
秦家的人,出手可真是大方啊!
不過,眼下最開心的是蒙茶,因為條規(guī)被廢了,那她就不存在違規(guī)!最不開心的,大概就是賀蘭娣了。
阿綿拿著兩張契紙恭恭敬敬的交給秦寶珂:“姐姐?!?br/>
秦寶珂坐在涼亭里隨意翻著一本算經(jīng),頭都沒抬:“給我干什么?!?br/>
阿綿一怔,有點不懂。
秦寶珂見阿綿還呆呆的站在那里,總算移開書本看向她,微微蹙起眉頭,一本正經(jīng):“你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幾年都能嫁人了,學費還要問家里拿,羞不羞?!?br/>
阿綿:(⊙o⊙)。
收回目光,秦寶珂漫不經(jīng)心的翻書:“從今天起,這兩間鋪子交給你打理,能交給書院多少錢,能讓書院的師長掌事們多滿意……全看你的本事。”
年僅九歲的秦綿綿緊緊地拽著兩張契紙,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壓力——她仿佛,要自己賺學費了呢!心情沉重的綿綿還在沉思,一邊已經(jīng)走來一人。
賀蘭娣沒有了之前的憤慨,反倒冷靜得很,她是有話要說的,站在秦寶珂面前,直言道:“用錢擺平這些事情,算是你的本事,可是秦寶珂,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用錢擺平,我不知道你和四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關系,也對你拿捏四少的原因沒有任何興趣,可是你聽好了,只要你繼續(xù)在這里胡亂搞事,我依然會和你對抗到底!”頓了頓,忽然又道:“月考將至,你這么喜歡用錢,不如趁此機會算算,保你考試過關需要多少錢吧?!?br/>
她一番話說完,直接扭頭就走。
秦寶珂歪歪腦袋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只覺得好笑:“有病?!?br/>
今天來找她的人不少,剛走了個賀蘭娣,又來了個蘇逸成。
秦寶珂收起書,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來:“蘇師兄,巧啊?!?br/>
蘇逸成的臉色沉沉的,仿佛有話說。
阿綿非常敏銳的察覺到這一點,沉重的與秦寶珂道了別,去思考人生了。蘇逸成看著阿綿的而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寶珂坐正了些,這端正的樣子反倒讓蘇逸成有些不自在:“你搞得這么拘謹做什么???”
秦寶珂一本正經(jīng):“蘇師兄的威發(fā)力過頭,我有點害怕?!敝苯佣碌锰K逸成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為何如此,她會不知道?。?br/>
蘇逸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先前我以為,你和蒙茶不過是一起胡鬧,可如今看來,似乎并不是這樣。”
秦寶珂挑眉:“哦?這話怎么說?。俊?br/>
蘇逸成定定的看著秦寶珂:“你心思太深,看似胡鬧,可是一步一步都算計的精準,你口口聲聲說蒙茶闖禍我無力庇護是我無能,可攛掇蒙茶闖禍的是你,你一早想好了怎么解決這件事情,目的是讓我知難而退,如今,你看似是在為蒙茶解圍,仔細一想,真正目的卻是為了鍛煉你的弟妹,回看先前表現(xiàn)出的姐妹情深,不愿她遇人不淑,再看看你的私心,難道你都不會感到心虛羞愧嗎?!?br/>
秦寶珂緩緩站起身,走到蘇逸成面前,一字一頓,極有底氣:“我——有什么好羞愧的?!?br/>
“你……”
“阿寶!”被釋放的蒙茶不知道從哪邊活蹦亂跳的沖了過來,一看到蘇逸成,反倒多了幾分防備——今天有關于蘇逸成無情黑化的故事,她略有耳聞!
“阿寶,我不用受罰了,明天是旬假,咱們去喝酒!”
蘇逸成有點急,激動地看著蒙茶,用眼神傳遞告誡——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她不是好人!
蒙茶覺得蘇逸成怪怪的,一把將秦寶珂拉到自己身邊飛快的跑了,一邊跑還一邊低聲對秦寶珂道:“聽說蘇逸成怪怪的,看起來不是好人的樣子,你別和他走的太近!”
秦寶珂忍著笑:“哦,好啊?!?br/>
留在涼亭里的蘇逸成,心都碎了……
他的小太陽不懂他……166閱讀網(wǎng)